第68章
至此, 沈家的事最终以沈穗断亲收场。
那叫王婶子的媒人眼看亲事已经说成,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屠戶搅黄了,嚷嚷着要陈里正给个说法。
这里到底是水塘村的地盘, 她剛一开口, 便被沈应帶去的几个汉子盯着,后脊顿时一阵发凉,最后只得从冯香莲手里拿回聘钱走人。
走的时候, 众人朝她啐了一口。
“真是害人精!”
“哪有给人说这种亲事的, 当真是丧良心。”
“快滚, 可别再来我们水塘村!”
那媒人压根不敢多待,头也不回,灰溜溜地便离开了沈家。
趙屠戶身上没帶这么多银子,只给了冯香莲二十两,说剩下的回家取了再送来。
冯香莲却是拦着他,不许他帶走沈穗,“你把我家穗姐儿帶走了,又不送银子来怎么办, 到时候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趙屠戶面不改色道:“那我又如何知晓,你会不会转头又把穗姐儿给卖掉?”
冯香莲闻言,梗着脖子道:“我是她亲娘, 我怎么可能卖她。”
林春蘭在院子外听了, 忍不住轻嗤了一声:“这可说不定,若不是村里大伙儿瞧着,没准儿早就讓那王婶子带走了。”
听她这么说, 冯香莲瞪了一眼她。
最后还是陈里正站出来道:“那就这样, 讓穗姐儿先去沈应那儿, 等趙屠戶取了银钱再来领人。”
他说着, 不等冯香莲开口,扭过头看向沈文禄道:“你们雖然分了家,可沈应到底是沈家的人,總不会坑害穗姐儿,你觉得呢?”
这么多人看着,沈文禄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这会儿见事情已经定下,适才开口道:“行,那就照里正说的办。”
见沈文禄毫不犹豫应下,冯香莲暗自掐了他一把,咬着牙道:“你答应倒快,他要是不送来怎么办?丰儿还在飘香樓,今日可是最后一天了。”
沈文禄被掐得皱了下眉,低声道:“姓趙的没送来,去找沈应不就行了,你以为我不急?”
冯香莲听了这话,这才松开了手,勉强应了下来。
若是赵屠户没送钱来,她便闹着去叫沈应给钱,沈应今日既然会来,自然不会不管沈穗。
待赵屠户走后,围观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想到冯香莲狮子大张口,竟还向赵屠户多要了二十两,几个看热闹的婶子仍是忍不住在背后小声议论。
“这么多银子,赵屠户能拿得出来吗?”
“赵屠户都杀猪多少年了,乡集上就属他价格最公道,生意也最好,还能拿不出一百两。”
“说的也是,多亏了赵屠户站出来,正巧他也在谈亲事,这下算是两全其美了。”
“是啊,没想到他和穗姐儿竟成了一对,你别说,他们瞧着还挺般配。”
议论声逐渐飘遠,从山脚赶来的几人也离开了沈家。
林春蘭和周氏先回去炖肉了,沈应和陸芦等沈穗收拾好,带着她一道走出院门。
沈穗没什么东西,包袱里只裝了两件打着补丁的衣裳,还只是麻布做的单衣,很是单薄。
陸芦便知道,冯香莲压根没给沈穗做冬衣。
赵屠户还没走遠,看到他们从沈家院子出来,停下脚,在不远处的路口等着。
待沈穗走近后,他顿了一下,走到她跟前道:“我回去一趟就来,你等我。”
沈穗抱着包袱,和他对视了一眼,轻轻嗯了声,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后知后觉有些脸紅。
沈应看着赵屠户说了一句:“要不去我那儿吃个饭再回去。”
“不了,我还是尽早送来,免得夜长梦多。”赵屠户道:“麻烦沈大哥幫忙照看一下。”
沈应点头:“行。”
回到山脚的草屋,正是晌午,米饭已经蒸好了,锅里的紅烧肉也炖上了。
林春蘭和周氏在灶台前忙碌着,陸芦带着沈穗去清理了一下额角的擦痕,又叫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江槐和杜青荷也在,幫忙摆放着碗筷。
不一会儿,灶屋里便传来林春兰的喊声,“芦哥儿,穗姐儿,吃饭了。”
陸芦回了句来了,带着换好衣裳的沈穗出去。
今日人多,饭菜分成了两桌,他们几个媳妇夫郎坐在一桌,沈应和江松几个汉子坐在另一桌。
陆芦让沈穗先在桌前坐下,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沈穗剛接过递来的饭碗,林春兰便夾了块肉给她,“饿了吧?快吃吧。”
沈穗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不小心露出仍然有些泛紅的手背。
看到她手背上的痕迹,陆芦不禁眉尖一蹙,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被他看到,沈穗下意识缩了下手,抿了抿唇才开口:“是阿娘……”
她说着,如实回道:“她用热粥烫的。”
林春兰和周氏听后,都忍不住皱了下眉。
这冯香莲真是狠心,平日使唤穗姐儿干活便罢了,竟然还用热粥烫她。
所幸穗姐儿如今离开了沈家,日后不用再受她磋磨。
“来,多吃点。”陆芦没再多问,也给她夾了块肉在碗里,“一会儿我拿羊脂膏给你抹抹。”
江槐跟着也夹了一块,“穗姐儿快尝尝,我阿娘炖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沈穗看着碗里的肉,满是感动道:“谢谢槐哥儿,谢谢嫂夫郎。”
饭后,几个汉子接着去砌墙,他们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沈穗主动要去洗碗,陆芦拉住她,又把她带进里屋,拿出放在柜子里的羊脂膏。
“这是你大哥给我买的,我没用完。”陆芦叫她坐下,挖了勺雪白的羊脂膏,轻轻涂抹在她泛红的手背上,“正好我放着也没用处,你待会儿拿去,多抹几日便好了。”
沈穗点头嗯了声,又说了句谢谢。
陆芦幫她涂抹好,又从衣柜的木匣子拿出几两银子,“这些你先拿着傍身,我叫青荷嫂子帮你做了身衣裳,等做好了再给你送去。”
沈穗见他拿银钱给自己,连忙摆手道:“这么多银子,嫂夫郎你自个儿留着。”
陆芦看着她温声道:“有银钱在身上,總归方便些,这些也是你大哥的心意,以后你们便好好过日子。”
沈穗听了这话,这才收下了,低下头眨了眨眼,眸子里一片湿润。
她阿娘从未这样对过她。
陆芦掏出帕子,帮她擦了下眼角的泪珠,想起那个赵屠户,仍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穗姐儿,你同我说,你是真愿意嫁给他的吗?”
他说着又道:“别怕,你若是不愿意,千万别勉强自己,有大哥和嫂夫郎在,不会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听他提到赵屠户,沈穗耳尖微微泛红,垂下眼睫缓缓道:“其实……我以前便见过他。”
她抿了下唇,又说了一句,“他是个好人。”
她只不过递帕子给他擦了下脸,再次见面时,他便多给了她一块肉。
听沈穗说他们从前见过,陆芦旋即明白了,浅浅一笑道:“那就好。”
正说着,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陆芦透过窗户看了眼,原来是赵屠户来接人了。
赵家村雖和水塘村离得不远,但来回一趟少说也要半个时辰,看样子他这是驾着牛車赶来的。
陆芦帮沈穗系好包袱,和她一起从里屋走出去。
刚走到门口,沈穗便和院子里的汉子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不约而同移开眼去。
直到沈穗走到他的面前。
赵屠户接过她的包袱,背在肩上,对着沈应和陆芦道:“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穗姐儿的,等忙完了,就请你们来喝喜酒。”
听他说到喜酒,沈穗脸上不由浮起一抹红晕,心里却漫上一丝欣喜。
沈应笑着点头:“好,我们等着。”
赵屠户扶着沈穗坐上牛車,一块儿回了赵家村,沈应和陆芦离在院子门口,目送他们逐渐远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陆芦才收回眼说道:“我把银子给穗姐儿了。”
沈应点了下头,牵起他的手,柔声道:“累着你了。”
陆芦摇摇头:“不累。”
他知道,沈应也一直担心穗姐儿,如今亲眼看着穗姐儿有了归宿,才终于放下心来。
牛车上,沈穗小心翼翼坐在后面,见门口的两道身影越来越远,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前面赶车的赵屠户先出声道:“咱们的事我已经跟我阿娘说了。”
沈穗闻言,动了下唇,小声道:“谢谢你。”
过了会儿,又很轻地说了一句,“害你花了这么多银子。”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说谢。”赵屠户偏了下头,又道:“你也别总觉得欠我什么,这些银子本就是我攒来娶媳妇的。”
听到媳妇两个字,沈穗微微红了下脸。
冯香莲和沈文禄当日便赶去了飘香樓贖沈丰,却是翌日一早才从城里回来。
听早上进城的人说,冯香莲和沈文禄去晚了,到的时候,沈丰被飘香楼的打手打了个半死,最后又多给了二十两,才把沈丰贖了出来。
因着冯香莲不服气,扬言要状告官府,她和沈文禄也挨了一顿毒打。
柴房的屋身已经砌好了,架上房梁,接着便是盖屋顶的稻草。
汉子们扎着草束铺着屋顶,媳妇夫郎们在灶屋里忙着午食。
锅里炖的肉汤咕噜冒着泡,腌好的腊肉挂在灶台上,用柴火烟熏着。
陆芦正跟着林春兰学着做豆豉。
豆子是榆哥儿之前给的,炒好后在凉水里浸泡,等到全都泡软了,裝进麻布袋子里,再放入装满稻草的箩筐,盖上旧棉被捂着。
做好的豆豉可以蒸鱼蒸排骨,还可以炒着吃。
陆芦打算一半晒干做成干豆豉,一半做成水豆豉,多做几坛,让沈应带到山上去。
林春兰捂好棉被道:“你就这样放着,等过个三四天便能吃了。”
陆芦应了句好。
他虽然见邻家阿婆做过,自己却是头一次做,多亏了有林春兰帮忙。
另一旁,周氏在灶台前一边炒着肉片,一边和择着菜的杜青荷闲聊着。
前两日冯香莲和沈文禄去飘香楼赎沈丰时,他们也被毒打了一顿,最后还是陈里正找人把他们接回来的。
“你是没瞧见,冯香莲他们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沾着血。”周氏道:“被打成那样,我看啊,没个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
杜青荷道:“那沈丰出了这事,以后可不就考不了秀才了。”
“他还想考秀才?他压根就不是那块料。”周氏道:“他们如今这样,要我说,这就叫恶有恶报,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