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深秋的清晨, 天雾蒙蒙的,将近辰时,太陽才拨开笼罩在田野间的浓雾。
雾气还未消散之前, 陆蘆和沈應便出了门, 在林子路口和江家人碰了面。
因着这次都要进城,头日晚上,沈應便去找村里的陈家借来了牛车。
天还没亮, 他便将几头野山羊撵到了车上, 装在笼子里的野鸡野兔也放了上去。
到路口时, 江松和江槐正赶着骡子车等他,林春兰和杜青荷也在,早晨雾气重,杜青荷还给江秋戴了顶虎头帽。
江家人都出门了,只留下江大山一人看家,家里还有鸡鸭要喂,而且一进城便要花上整日,不留人在家守着也不放心。
牛车和骡车穿过溟蒙白雾, 一前一后,徐徐前行,抵达城门口时, 明亮的曦光正照在城墙的垛口上。
太陽刚升起来, 城里已是十分熱闹,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市集两邊更是早早擺上了各种小摊。
已是深秋, 迎面吹来的秋风带着些许冷意, 树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砖上。
出门前没吃早食, 一行人下了车, 直接前往市集,准备先去找个早食摊子。
沈應本想带他们去上次的馄饨摊,还没走近,便见摊子上坐滿了人,根本没有空的座位,于是转头看向另一邊。
另一邊的小摊也坐了不少人,靠近墙根的地方还剩下一张木桌,他们一行七人刚好能坐。
小摊上卖的是羊肉泡馍,锅里的羊肉湯滚沸翻涌,浓郁醇厚的肉香随着腾腾熱气四处飘散,直往鼻孔里钻。
江松去停骡子车了,沈應让他们先坐下,走过去问上了年纪的摊主:“老伯,这羊肉泡馍怎么卖?”
摊主正在忙着盛湯,旁邊坐着一个喝湯的漢子,帮着回道:“羊杂湯一碗十二文,羊肉汤一碗十四文,馍餅不要钱,买一碗汤送一个。”
沈应说了声多謝,正要转身去问他们吃什么,这时漢子叫住了他。
“这羊是你们自个儿养的?”那汉子看了眼牛车上的野山羊,打听道:“你们这是要拿到哪儿去卖?”
沈应看出他也是个卖羊的贩子,没跟他多说,只道:“准备拿到市集去看看。”
进城之前他便想好了,等会儿吃过早食,先去找一趟上次那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在他手上的卖价比在市集高。
桌前,几人在板凳上坐下,听说一碗汤卖这么贵,杜青荷有些犹豫道:“要不我们去吃别的吧,隔壁卖的包子我看也不错。”
他们一家五人,加上沈应和陆蘆,一共七人,光是一人一碗羊杂汤,便要花去近百文。
“来都来了,就吃这个。”林春兰接过话道:“正好还没喝过城里的羊肉汤,尝尝是个什么滋味。”
她说着,在沈应前面扯着嗓子对摊主喊道:“来七碗羊肉汤。”
杜青荷听了又道:“六碗就行,小秋跟我吃一碗。”
“没事,小秋吃不完,就让大松吃。”林春兰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尽管吃,一会儿我来结账。”
既然林春兰都这么说了,杜青荷没再多说,陆蘆也没同她客气。
来的路上沈应跟他说好了,等卖完野山羊,带大家一起下馆子。
江松停好骡子车回来,沈应也跟着落了座,和陆蘆同坐一条凳子。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羊肉汤便端上了桌,还有一盘外酥内软的馍餅。
汤面飘着细碎的葱花,汤里除了煮好的羊肉,里头还加了木耳丝、蒜苗和黄花菜,汤清色亮,香气四溢。
林春兰捧着碗喝了口热汤,一股暖意顿时流遍全身,随即笑着夸道:“这汤的滋味果然不错,难怪卖上十几文,你们都快尝尝。”
桌前的几人跟着捧起碗,汤里似加了什么香料炖的,羊肉吃起来一点儿膻味也没有,相反,入口细腻滑嫩,味道更是鲜美无比。
见桌上放着小罐辣子料汁,江槐舀了两勺在碗里,问旁边的陆芦:“嫂夫郎,你要吗?”
陆芦点了下头,接过小勺,他没舀太多,上回在江家吃米凉皮,被辣得滿头是汗。
他舀完问沈应:“你要不要?”
见沈应点头,陆芦也帮他舀了一勺。
加上辣子料汁后,碗里的羊肉汤立时红油透亮,再把馍饼掰成小小的碎塊,浸泡在汤里,酥软的馍饼吸饱了汤汁,一口吃下去,又辣又爽。
一大早,一行人便吃了将近一百文,喝完羊肉汤,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暖乎乎的。
沈应走在前面去结账,林春兰拦着他,抢在前头把一串铜子儿拿给了摊主,“说了我结就我结,你和大松快去忙吧。”
沈应这才收回了手,道:“那我和大松先去卖野物,卖完再来找你们。”
“行,你们去吧。”林春兰道:“我带芦哥儿他们到街上逛逛。”
沈应点了下头,走之前又看了眼陆芦,把揣在身上的钱袋子拿给他:“钱袋子放你这儿,你待会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陆芦接过钱袋嗯了声。
几人在早食摊子前分开,沈应和江松牵着野山羊去找上回的管事,陆芦跟着江家人一起去逛街。
林春兰进过城几次,街上的路比他们熟,同抱着江秋的杜青荷走在前面,陆芦和江槐跟在后头。
太阳升起后,街上更是热闹不凡,主街两边商鋪林立,有擺摊吆喝的,有挑担叫卖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那日说好了买布料,他们于是准备先去布庄看看,正好江槐绣了些帕子,也想去问问能不能卖掉。
昨晚江槐便收拾好了,但头一次去布庄卖帕子,他仍是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行不行。”
陆芦抿唇浅笑道:“放心吧,你绣得这么好,肯定卖得掉。”
布庄就在主街的街头,陆芦正说着,忽然看见走在前面人群中的两道身影,笑意顿时凝在嘴角。
“那是因为有嫂夫郎和嫂子帮我看。”江槐道:“我听人说,城里那些哥儿的绣工可好了。”
说完,见陆芦没吭声,而是盯着某处出神,江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嫂夫郎?你怎么了?”
不远处的布庄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正是他许久未见的后爹和继弟。
果然如传聞所说,陆葦已经有了身孕,看上去月份已然不小,走路时还用手撑着腰,后爹何小滿走在旁边搀着他。
陆芦被江槐的声音拉回神来,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没事。”
江槐看了眼那两人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生,好奇道:“嫂夫郎认识?”
问完又旋即反应过来,说道:“莫不是陆家的人?”
见被他认了出来,陆芦只得轻轻点了下头。
走在前面的林春兰和杜青荷还没到布庄,便停下脚来,在路旁的摊子前挑着头油。
听江槐提到陆家两个字,林春兰拿着头油的手顿了下,扭头问道:“陆家那二人也进城了?”
江槐嗯了声道:“我刚看见他们进了布庄。”
见陆芦低着眉眼,林春兰看着他说道:“芦哥儿别担心,有我们在呢,他们不敢做什么。”
杜青荷在一旁道:“那我们一会儿还去吗?”
林春兰挑了几盒带香味的头油,一边付钱给摊主,一边说道:“自然要去,那布庄又不是他们开的,干什么躲着,就要让他们看看,咱们过得好着呢。”
江槐也道:“阿娘说得对,让他们看看,他们从前看不起的,现在想攀都攀不上。”
他说着,挽上陆芦的手臂,“嫂夫郎,我们走。”
听他们这么说,陆芦这才抬起了低垂的眉眼。
布庄里。
陆葦和何小滿正挑着布匹,准备给肚里的娃娃做条襁褓,另外再裁塊布给自个儿做身冬衣。
陆葦挑了一匹浅红的布料,往身上搭了下道:“阿爹,你看,这匹布顏色怎么样?”
何小满夸道:“我的葦儿穿什么都好看。”
陆苇听了,笑着翘起嘴角,扭头去问布庄掌櫃:“这匹布怎么卖?”
布庄掌櫃正在招呼别的客人,听见询问扫了眼道:“这匹布是我们鋪子新进的货,料子好,顏色也好看,一匹三百文。”
听说这一匹布就要三百文,两人不由互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何小满道:“您看能不能再便宜些?”
布庄掌櫃摆手道:“便宜不了,这可是抢手货,方才那个夫郎才买走了两匹,只剩下这几匹了。”
何小满于是看着陆苇劝道:“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我瞧这匹靛蓝的也不错。”
他说着拿起另一匹布,又问掌柜:“这匹呢?”
布庄掌柜道:“这匹便宜些,你们若是想要,我便给你们算个一百五十文。”
“要不咱们就买这匹?”何小满对陆苇道:“再挑块棉布做条襁褓。”
陆苇聞言,微微皱起眉头,可也没有办法。
自从嫁去宋家后,他的嫁妆银子都花了大半,最近宋生去考秀才,又从他手里拿了一些,这次做冬衣还是他阿爹掏钱,不然他也不会进城。
陆苇抿了下唇,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等他做了秀才夫郎,他一定要买最好的。
陆苇和何小满还在挑着,另一边,陆芦和江槐挽着手臂迈进了布庄,林春兰和杜青荷紧随其后。
他们直接去了柜台,本想找掌柜问问买不买手帕,但见掌柜正在招呼客人,忙不过来,便先去挑了挑铺子里的布料。
两人假装没看见那对父子,径直走到摆放着各色布匹的木架前。
江槐拿起一匹鹅黄的料子,往身上比了一下,问道:“嫂夫郎,你觉得怎么样?”
陆芦笑着道:“好看,这颜色和你很相衬。”
江槐又去问林春兰和杜青荷:“阿娘,嫂子,你们觉得呢?”
林春兰打趣道:“叫你来挑被面,你倒来挑上布料了。”
“我就看看嘛。”江槐说着,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道:“再说了,我要真想买,阿娘难道就不给我买了?”
林春兰对他的撒娇最是没辙,旋即松口道:“买买买,给你买,不过也要看看什么价。”
江槐闻言一笑:“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了。”
他说完,拉着陆芦走到旁边的木架前,“嫂夫郎你来帮我挑挑。”
林春兰转过头,对着杜青荷道:“青荷你也挑一匹,给自己做身新衣裳。”
杜青荷哎了声道:“謝谢阿娘。”
那边,正在挑棉布的陆苇和何小满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两双眼睛随即看了过去。
看到陆芦,陆苇微顿了下,斜着眼睛瞥了眼,见他跟着江槐在挑他们方才看过的布料,心里不由冷哼一声。
陆芦怎么可能买得起,定是陪江家人一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