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事情不该这样的。
天凌宗主卫景营端坐在软垫上, 内心充满了疑惑和茫然。
今日他特意穿了一件用雪山风怪的发丝制作的、具备超强防御力的纯白长袍，袍角绣着冰蓝色的雪花纹路，随时可以吹出冰寒刺骨的冰风漩涡。
他头戴玉冠, 那玉冠用的是镇压魔气的轻灵玉, 上面雕刻着静心的莲花花纹, 可以令人维持神魂纯澈, 防止陷入到天魔魅术中。
玉冠还垂下两根长长的蓝色细绳, 正好落在他的鬓边, 随时可以拟态成蛇，防止有人偷袭面门。
他还带齐了全部用于战斗的法器，比如他两把本命长剑，比如一个护身玉佩, 一个五方反射祭坛, 一个破空追踪的飞梭, 以及一个用来禁锢的悬空镜。
虽然卫景营这一身穿戴将自己武装到了牙齿，可从外表来看, 端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和神微真人书信往来, 早就商量好了，务必要借着这次九夏山芥子境试炼，将私人恩怨和真界安危的事融合在一起，一并解决了。
但事到临头了, 这神微真人怎么回事？
说好的互相打配合, 怎么一个劲拖后腿？
每次卫景营试图将话题转移到寂夜宫和裴寂夜身上时，神微真人不仅不帮腔, 还一副看戏的样子，让卫景营心底泛起淡淡的烦躁和恼火之意。
卫景营是天凌宗内部传承了千年的卫家后裔，是这一代灵根、才能和天赋最好的弟子, 唯一的缺陷就是天生情绪缺陷，不仅无法理解天地生灵所思所想，甚至不具备共情和慈悲之心。
但问题不大，卫景营的师长先是找了梦华仙门，为他选了一位同样天资出众的未婚眷侣姚黄仙子，让他与姚黄培养感情，人为构建一个必须处理的关系。
然后又让卫景营修无情道，走太上忘情之路，这样即便卫景营将来展露出些许真性情，也只会被人称颂为天生仙人。
卫景营踏入修行之路后，就明白自己与常人不同，但只要按照师尊和家族划定的行事规则，就能顺遂地修行成长，甚至能渡劫成仙。
换言之，他就像是被师长订制而出的规则和模板，一切都将按照典籍、先贤留下的修行经验以及天凌宗所期望的设定发展着。
如果没有遇到裴霁这个出人意料的倒霉蛋。
卫景营作为天凌宗精心培养出来的招牌继承人，又因为情感缺陷，未来渡劫时天然不惧七情心魔，在听闻寂夜宫的宫主覆灭了九灵宗后，为了彰显天凌宗的威势和力量，当时的天凌宗主就派遣了卫景营带队追踪寂夜宫主。
上代天凌宗主如此叮嘱卫景营：“寂夜宫代代传承，每一任宫主都会继承上一任宫主留下的业障，所以寂夜宫主虽然看似强大，实际上早已是罗网之虫，我与你一样宗门秘宝，你去引动他身上的灾厄，就能击溃寂夜宫主，竖立你的威名，如此为师就可以将宗主之位传给你。”
听起来似乎是个很轻松的任务，寂夜宫主受限于寂夜宫传承的业障，好像只剩下一丝血条了，卫景营只要去捡漏即可。
但谁都没想到，寂夜宫主竟然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换代了，而更换的人正是此前九夏山的剑仙裴霁！
卫景营虽然不明所以，可还是那句话，真界修士和魔域修士只是修行方式不同，倒也没有什么正邪不两立的扯淡说法。
真正裁决一个修士是否能继续走下去的是天道，谁都没资格说一句我要替天行道，毕竟你今天替天行道了，也许第二天老天爷就降天劫将你行道了。
所以即便卫景营见到裴霁转了魔修，也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抽剑捅了上去。
……他还得完成“干掉寂夜宫宫主”的任务呢。
然后……哎，就不要提了，只要卫景营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就忍不住目眦欲裂。
他多年潜修一招破功，他的无情道被姚黄毁掉，裴寂夜那厮击碎了师尊交给他的法器，不仅重创了他，还逞口舌之利，利用他崩掉心态的瞬间与他在天道前立下禁止外泄那天发生的一切的誓言。
卫景营狼狈回到天凌宗，天凌宗主本来非常失望，打算冷藏卫景营一段时间，卫景营也需要重整旗鼓，弥补破碎的道心，但谁能想到另一位弟子刘师弟又出了那么打篓子呢？
当时的天凌宗主有三位嫡传弟子，最后那位弟子醉心书画丹青一道，对宗门事务没有一点概念，甚至敢为了一幅画就将隶属于天凌宗的某些家族直接抵押出去换灵石，这怎么可能担任天凌宗主？
于是上任天凌宗主在处理了刘师弟的事后，索性将位置传给了卫景营。
卫景营一直记着当年耻辱，潜心修炼的同时不断派人暗中打探寂夜宫的一举一动，还多次邀请神微真人，想要多询问一些裴霁的事。
期间他虽然听说裴霁曾和他的师弟谢琳琅有情缘道侣关系，但据说裴霁陨落后，谢琳琅重新选了一位普通人当道侣，似乎感情深厚，平日里甚至不会离开九夏山。
卫景营联想到自己和姚黄仙子的变故，误以为谢琳琅和裴霁的关系也不好，再加上神微真人也说谢琳琅不想被人打扰，卫景营就没找过谢琳琅。
但根据秋家的事，高淳秋父母的遭遇，再加上当时裴霁身上出现的异状，结合着天凌宗内部储存的资料和文档，卫景营已经基本摸清了裴寂夜的底细。
他殚精竭虑、处心积虑地收集各种资料，频繁与众多修士和同道交好，就是为了有一天一雪前耻！
而现在，玄命派卜出了涉及到真界变动的信息，只要将天地灾厄一事与真界安慰混淆起来，就能利用真界诸多门派修士的力量，一起覆灭寂夜宫，报当日之仇了！
卫景营先找神微真人，询问了当年裴霁最在乎的事。
那时神微真人的表情非常微妙，主动提起了谢琳琅陨落前留下的芥子境，说可以用芥子境来吸引全大陆的修士来到九夏山，还能提升九夏山在同道间的地位。
卫景营以为神微真人想利用此事将九夏山从二流门派提升到一流仙门大宗，就冷笑着同意了，为了防止裴霁不上当，卫景营又派遣高淳秋前往魔域。
裴霁那等狷狂狠毒的人肯定不在乎高淳秋，甚至会重创高淳秋，但高淳秋从人族变为妖族，卫景营已经彻底掌握了转变的核心，也窥伺到了秋家血脉的真身。
裴霁若是不想自己的弱点传遍天下，必然要来一趟真界。
或者和卫景营达成新的协议，或者亲自干掉卫景营，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得来九夏山！
在九夏山，在裴霁当年出身的宗门，揭穿他的真面目，再戳穿寂夜宫的寂夜长吟真相，让裴霁身败名裂，成为全大陆的公敌！
……计划很好，但事情发展和他想的不一样啊！
卫景营深深注视着身侧的神微真人。
神微真人与梦华仙门的魏紫仙子低声说着什么，完全无视了卫景营。
卫景营心中冷笑，区区二流宗门掌门，果然上不得台面。
卫景营眼瞅着金翎真人身侧的灰发灰眸男子直勾勾盯着晶石屏幕，看着寂夜宫弟子进入第三关，拔得头筹，终于决定亲自下场了。
玄命派的其中一位修士正在和应啸天聊天。
“……我们测算的灾厄指向南方，也不知道是真界的南方还是魔域的南方，但反正和东边的妖域和西边的灵域没关系，所以这次九夏山主要邀请了你们魔域的宗门……”
“魔域最南边的宗门不就是寂夜宫吗？”
卫景营的声音冰冷如雪，没有一丝情感，他目光如电，直勾勾盯着金翎真人，“之前被你们含糊过去了，金翎真人，还请详细说明一下贵派的寂夜长吟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翎真人假装听不见，装模作样地和身边的裴寂夜说，咱们这次派来的弟子发挥不错，即便没有得到传承，但好歹在考核里学到了不少丹药知识，也见到了种种异火……
见到寂夜宫的不搭理卫景营，坐在神微真人另一侧的梦华仙门女修魏紫仙子轻笑起来：“世人都说女子痴情，总是无法忘却前尘，要我说，很多男子也是如此，尤其是双方有仇怨的人，那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怎么干掉对方。”
本来玄命派的修士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卫景营身上，但听了魏紫仙子的调侃，那玄命派修士仿佛明白了什么，误以为卫景营又因为过去宗门间的隔阂，向寂夜宫发难，顿时扭脸继续和应啸天聊天。
他们这些宗门才不想牵扯到两个大派间的恩怨情仇里。
卫景营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周身灵力冷冽如霜，猛地以自身为中心席卷开来，冻得所有人都心头巨震，下意识地张开护盾。
“够了！裴寂夜，你既然敢出现在我面前，那就别遮遮掩掩，你可是寂夜宫的宫主，怎如过街老鼠般藏头露尾！给我站出来！！”
卫景营长身而立，并指如剑，一把冰蓝色的长剑悬浮在他身前，他剑指金翎真人身侧那灰发灰眼的青年，气沉丹田，声震大堂。
“你们寂夜宫积蓄了万余年的业障将在近期爆发，甚至可能席卷整个大陆，导致天地剧变，你难道不该给在座诸位同道一个解释吗？”
听到卫景营的话后，在场的修士们全都面色微变，继而不可思议地看向金翎真人和他身侧的灰发灰眸青年。
金翎真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身侧的灰发青年直勾勾地看着晶石屏幕，突然闭上眼，继而潸然泪下。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