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谢琳琅听到这句话, 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长发散落下来, 边缘处还流淌着莹绿色的光。
他面容俊朗, 一双鲜红色的眼眸正定定地看着他, 倒映着谢琳琅那茫然无措的面容。
原来竟是裴寂夜。
他的唇距离谢琳琅的脸颊非常近, 近到谢琳琅能察觉到裴寂夜那不稳的吐息和残余的魔气波动。
“可算赶上了。”
裴寂夜深深注视着怀里的谢琳琅, 他伸手, 轻轻触摸了一下谢琳琅的脸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谢琳琅眼一闭，泪水落了下来。
见到裴霁之前，他心底满是焦虑和慌张, 只想赶紧见到师兄, 可见到裴霁了, 那原本已经被他压下去的愤懑和怨怼竟又冒了出来。
一百多只天魔降临于谢琳琅的身体内，哪怕被噬天剑全部切成了丝, 可终究有数量极多的残渣留了下来。
若是给谢琳琅一些时间, 他有足够的能力消化并吸收这些天魔残渣之力。
可他在短时间内心神遭到了几次巨变，那无处诉说的委屈，那长达百余年独自辗转反侧的思念突兀爆发，在残存的天魔之力诱惑下, 竟急转直下, 变成了如冰凌般刺骨的恨。
“你来了。”
谢琳琅哭着，泪水洗干净了他的眼睛。
那双如黑珍珠的眼眸格外明亮温润, 里面酝酿了深厚的情谊，浓烈的爱意似乎要化为实质涌现出来。
“你怎么才来啊。”
他这么说着，手腕一翻, 破魔诛邪的七星剑化为一抹湛蓝色的光辉，直接刺穿了裴寂夜的胸口！！
裴寂夜：？？？
裴寂夜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还在哭泣的谢琳琅，黑发少年落泪的模样美丽而妖异，散发着无尽的诱惑，如天魔附体般瑰丽妖娆。
他口吐鲜血，反手将谢琳琅拍开。
谢琳琅本就刚缓过劲，根本没太多力气，被裴寂夜这一掌拍开，直接撞到了静室墙边的柜子旁，发出了咣当的声音。
谢琳琅直到身侧柜子砸落在地，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等等，他居然刺伤了师兄？
再等等，师兄居然打他？他竟对他动手？他怎么能这样啊？他怎么敢这样？！
一瞬间，谢琳琅的脑海一片空白，懊恼、后悔、憎恨、愤怒、不可置信等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另一种全新状态中。
他竟脱口而出：“你果然不爱我。”
而在谢琳琅开口的瞬间，眼前的裴寂夜踉跄后退，胸口的血洞竟诡异地融合并消失了。
他脸色煞白，面容出现细微的扭曲和转化，继而变成了另一张与裴霁有些相似、却一眼就显假的面容。
他看着谢琳琅，那眼神中竟透着点委屈：“你怎么认出我的？”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出话后又同时沉默了。
谢琳琅死死盯着眼前的【裴寂夜】，原本僵硬而空白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此前心底浮现的懊恼和悔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疾风骤雨的愤怒。
裴霁敢打他的愤怒，有人假扮裴霁的愤怒，两种愤怒叠加在一起，让谢琳琅爆发出了非常恐怖的力量，魔气如实质般从他体内冲出。
“给我死——！！”
这股力量仿佛割麦子一样，直直将眼前的一切都平推成了废墟，静室这面墙轰然坍塌，尘土飞扬间，隐隐传来了一些惊叫声。
黑甲修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进来，又以更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谢琳琅压根没注意黑甲修士的存在，他死死盯着被他攻击的【裴寂夜】，只见【裴寂夜】全身仿佛水溶了一样，变成了一滩液体，继而这液体化为灵蛇，叫缠着形成了一个鸟。
“谢琳琅，你好狠的心。”
这通体漆黑的八哥嘎巴着鸟喙，声音恹恹的，“你怎么看出我不爱你的？你就凭我不爱你而看出我不是裴霁吗？我见过裴霁了，他也就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和别人没两样啊？我专门记录了他提起你时的表情，用了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神，你为什么还能看出我是假的？”
原来潜入地宫、来到谢琳琅面前的并非裴寂夜，而是昆吾之灵，谢琳琅此前以天魔残渣为主体创造出的芥子境灵。
在完成了与九夏山的契约后，昆吾并未离开，他摇身一变成了九夏山的修士，还登上了前往魔域的宝船，代表九夏山参与这场天凌宗发起的讨伐盛事。
此前在海面上，也是他接二连三阴阳怪气嘲弄裴寂夜。
谢琳琅被噬天剑刺伤后，昆吾之灵就一直注视着谢琳琅，在裴寂夜带着谢琳琅进入流萤岛所在的阵眼位置后，昆吾之灵也立刻跟着窜了过来。
他本就是芥子境之灵，可以随时幻化为无形的灵体，趁着驻守阵眼的修士都被变化本体的裴寂夜所吸引时，昆吾之灵立刻钻入了流萤岛，找到了地宫入口，并潜了进来。
然而地宫内早已被妖蝶的梦境国度所覆盖，刚开始昆吾之灵一无所获，直到谢琳琅离开梦境回归现实，并召请天魔修复了身体后，昆吾之灵才摸了过来。
在看到谢琳琅踉跄着想要离开静室后，昆吾之灵立刻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只要他变成裴霁的模样，就能彻底迷惑谢琳琅了！
昆吾之灵真心觉得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可他哪想到，自己刚揽住谢琳琅，只说了一句话，就被谢琳琅捅了个对穿！
这不对吧？为什么啊？这都快成昆吾之灵的执念了。
他的本体是无数天魔残渣凝聚而成，被谢琳琅召请来的天魔临死之前想的都是：我哪里伪装得不像裴霁了？
渐渐的，这些残渣身上甚至出现了一抹执念集合体：一定要成为真正的裴霁，让谢琳琅被天魔所迷惑！
昆吾之灵以此诞生，自然绞尽脑汁地试图完成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执念。
可他又一次失败了！！
谢琳琅怒极反笑，他扶着背后的墙壁缓缓站起来，漠然道：“真假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这么做。”
昆吾之灵：？
他震惊地看着谢琳琅，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了，小八哥的尾巴转着圈在报警，身体不自觉地向后撤：“你想这么做？你是说，你一直想捅死裴霁？”
谢琳琅笑了。
他本就脸色苍白，神情癫狂，此刻再听这咯咯咯的笑声，八哥甚至有种错觉，他就只是个弱小无助的八哥，而谢琳琅才是天魔！
“是啊，你满意了吗？天魔不断诱惑勾引之下，我的确无法遏制心底对师兄的杀意。”
谢琳琅扭曲而愤恨，姣好美丽的容颜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其他出门死在别人手里，还不如被我杀了！！”
八哥哆嗦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问谢琳琅：“可你不是爱他吗？还、还说什么你在人间，我甚是欢喜……”
谢琳琅奇怪地看着八哥：“没错，我爱他啊，我爱他和我想杀他，又想让他活着并不冲突。”
八哥呆滞了。
人类的爱是不是过于复杂了？连他这个天魔残渣集合体都无法理解了。
“昆吾。”
就在八哥呆滞之际，之前站在墙边的谢琳琅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八哥面前，他堪称温柔地掐住了八哥的两个翅膀根，拎起了这只鸟。
“当初我将你孕育出来，你帮我保留遗产，你我间的恩怨已然两清了。”
谢琳琅身上散发着无数天魔横死后残留的憎恨与不甘气息，柔柔地说：“今天我运气不错，又新得了一批天魔残渣，反正芥子境内天然有造化之气，要不要我用新得的天魔残渣帮你升级一下？重新再孕育一次？”
“你看啊，我都转世重修了，作为我的芥子境灵，你也重修一次，很合理吧？”
谢琳琅这么说，纤细白皙的手指猛地用力，狞笑道：“请天魔降临！！”
“啊啊啊啊啊——”
尖锐凄厉的惨叫声在这片静室废墟间响起，昆吾之灵本就以天魔残渣为主体而成，诞生出的芥子境灵意识在某种程度上也可称为天魔。
当谢琳琅发动宝树经后，昆吾之灵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冲入了谢琳琅体内，继而被早就有准备的谢琳琅直接撕扯成了碎片！
昆吾之灵直到意识消失之际，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失败。
谢琳琅碾碎了昆吾之灵后，他掌心突兀多了一枚钥匙。
这正是仙品芥子境的入口。
失去了芥子境灵的操纵，芥子境成了无主之物。
谢琳琅反手将天魔残渣一股脑塞进去，面无表情地收起了这枚芥子境。
下一秒，他突然觉得不对，猛地抬头看去，只见废墟外围站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长袍，黑色长发自然下垂，鲜红色的眼眸正静静看着他。
是裴寂夜。
对上谢琳琅的视线，裴寂夜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显然看到了刚才谢琳琅手撕【裴寂夜】的情形。
谢琳琅冷笑，“你都看到了？”
他握着七星剑，很不客气地耍了一个剑花，漠然地一甩，剑刃泛着冰冷的光，直刺裴寂夜的胸膛。
裴寂夜抬手一压，掐住了七星剑的剑刃。
他无视剑刃上缠绕着的蓝色星光，半是无奈，半是哽咽地说：“……我回来了。”
谢琳琅全身震动，如遭雷击。
他的眼眶突兀酸涩，眼尾发红，泪水几乎顷刻间要涌出去。
那一年，裴霁笑着说我出门一趟，等我回来，我们就结为道侣，再不分离。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出门时间久了点，但无论如何，我回来了。”
裴寂夜轻声说：“我们、我是说，当初我们说好的，等我回来，我们就举行道侣仪式……”
他有些局促，有些不安，可还是坚持说完了迟到一百年的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谢琳琅再也撑不住了，他泪如雨下。
“……我愿意，我愿意啊，我一直都愿意！”
他愿意啊，他从始至终都愿意，只是裴霁这混蛋，没有给他说出我愿意的机会啊！
裴寂夜心中大定，一直震动不停的七星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怆和难过，发出铿锵之声，继而熄灭了星光。
裴寂夜快步上前，终于拥住了他朝思夜想了很多年的人。
“对不起，我来迟了。”
谢琳琅扑在裴寂夜的怀中，嗷嚎大哭：“你这个混蛋！裴霁你是混蛋！！”
他呜咽着，死死环着裴寂夜的脖颈，“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等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