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陈近洲买了最近的航班回东隅,可天空不作美,机场附近突降暴雨,行程被迫延误。
候机期间,他接到了聂雯雨的电话:“近洲,谢谢。”
“不用客气,你妹妹怎么样?”
“没事。”聂雯雨叹了口气,“那丫头为了帮我分担压力,偷偷去超市打工,不慎被货架上的水果箱砸断了脚,打上石膏了。”
“没事就好。”陈近洲说,“听说你摄影大赛退赛了?”
聂雯雨:“嗯。”
陈近洲:“赛事两年举办一次?”
且大学生身份才能参加。
聂雯雨大三,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此前,陈近洲并不了解该赛事,来的路上简单查过。能进入决赛并获奖的选手,毕业在摄影行业会很有优势。
“没关系,妹妹更重要。”
“再有麻烦,可以让你妹妹联系我。”
聂雯雨嘴上说了谢谢,实际给妹妹的嘱咐是:家事自己解决,不要打扰陈近洲哥哥。
“总之,再次谢谢。”聂雯雨说,“那六千块,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
“你帮了我家很多,我万分感激。虽然这么说挺不自量力,但如果有需要,我会竭尽全力。”
“有件事,我的确需要你。”
“什么?”
“我想保一个人。”
*
陈近洲在机场停留了十几个小时,次日晚上才抵达东隅。
通往别墅书房的路,是镶着獠牙的深渊巨口,是阴森无光的地狱通途。
陈近洲站在门口:“爷爷。”
陈秉德摩挲着一块玉石:“去哪儿了?”
“贵州。”
“干什么去了?”
“闻萧眠在那边有业务,我陪他。”
陈秉德拿着放大镜,看了一圈玉石的纤维结构:“是么?”
陈近洲低头不言。
陈秉德脸上看不出表情,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跪下。”
陈近洲双膝着地。
陈秉德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藤条,步伐缓慢而悠闲。
他挥起手臂,顺着后背滑落。
尖锐的触感划向衣服,陈近洲面不改色,纹丝不动。
这样的疼痛,日复一日、年又一年,他早已麻木不仁,连疼痛的伪装都懒得给。
现实磨圆了感觉,他的心是冻在雪山里的岩石。
但他从未认命,也不甘受制于如此。他往心口摁上根铁钉,外面包裹铜墙铁壁,只为记住这份疼痛。
终有一天,他要折断带血藤条,拔掉獠牙巨口,再砸烂这阴森无光的地狱之门。
“近洲,你认识了谁?还是接触了什么?”陈秉德眼神锋利,依旧面不改色,“为什么越来越不服从管教?”
陈近洲不开口,低头认他抽打。
“你觉得闭口不言,我就查不到吗?”陈秉德要挟的语气,“你是太相信自己,还是质疑我的能力?”
“二十年还不够你明白吗?坦白,才能网开一面。”
陈近洲泄了气,睁开眼:“我交了个女朋友。”
“哪里?怎么认识的?叫什么?”
“东隅科大,聂雯雨,学生会活动认识。”
“去贵州干什么?”
“她参加摄影大赛,中途赶上妹妹伤了脚,无奈求我帮忙。”
陈秉德未再问,直接拨电话:“摄影大赛,有没有叫聂雯雨的?”
听筒那端回复:“有的,校长。”
“哪个学校?”
“东隅科大,食品工程学院,大三。”对面的人说,“那边显示,她因个人原因,两天前退赛。”
挂断电话。
陈秉德停下藤条,手仍握着:“谁让你谈恋爱的?”
“我知道您有安排,但我没有恋爱经验,担心理解不了女孩的心思。”陈近洲说,“本校怕不方便,就找了个外校。”
陈秉德没那么容易糊弄:“为什么选择她?”
“我资助了她妹妹,她有求于我且并不难缠,随时可断。”
“你倒是想得周到。”陈秉德丢掉藤条,“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怕您责怨我没经验,又用如此笨拙的方法。”
“方法是不聪明,但也能理解。”陈秉德火气渐渐消退,“恋爱之事,总要有个过程,也不必挣个一二。”
“谢谢爷爷。”
陈秉德将人扶起:“经验找得怎么样了?”
“够了。”陈近洲说。
“分了,不要拖泥带水。”陈秉德拿来手帕,擦掉掌心的汗,“唐总的女儿正读高中,我帮你安排好了,去辅导她功课。”
“是,爷爷。”
“处理一下伤,早点休息吧。”
“嗯,爷爷晚安。”
离开书房,陈近洲把带血的衬衫丢进垃圾桶。洗过澡,简单给伤口消毒,他赤着上身,坐到床边。
手机刚充满电,有方远默的消息。
Y:「你到了吗?」
Y:「这边下了好大的雨。」
Y:「我看新闻,大部分航线都停运了。你还在机场吗?吃饭了没有?」
Y:「机场冷不冷啊?我去的时候,那里冷气开的好足。冷的话记得买件衣服。」
Y:「看到消息记得回复,我其实有点担心。」
「我到了。」
「之前手机没电,别担心。」
「小默,你睡了吗?」
等了半小时,对面没有回复。
指尖定在语音通话上,他向上瞟到时间。
1:34
陈近洲退出Q.Q,点开加密相册。
*
方远默整夜抱着手机,本想及时回复消息,可还是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都亮了。
方远默回他:「怎么这么晚啊?没事吧?」
J:「没事。」
「哦,那你现在在哪呢?」
J:「在外面。」
J:「有点事,等会儿再聊。」
陈近洲按掉手机,书桌对面坐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
十几岁的面容,毫无伪装,满脸写着不喜欢、不乐意、不顺眼。
唐昕翻开崭新的数学课本,瞟了眼陈近洲,再次露出厌恶表情:“我爸是改变战术,开始用色.诱了吗?”
她自己都数不清,这是她爸换的第十几批,还是几十批家教了。
之前的姐姐、阿姨、奶奶、大叔和老头子全被她折磨跑了,半个没留下。
陈近洲像没听到,拿出空白草稿纸:“你们学到哪了?”
“劝你死心,也顺便告诉我爸,我对长得人模狗样的渣男没兴趣。”唐昕扯嘴,“还不如拔老头胡子有趣。”
陈近洲未接她的话题,接过数学课本:“立体几何学了吗?”
“啊不对!”唐昕蓦地坐直,“你的阴谋,不止想赚外快吧?”
唐昕关注他的外形气质,还有他手腕上,虽然她看不上,但也值几万块的名表。还有他穿着的,虽然她也看不上,但并不廉价的服装。
“嘶……”唐昕眯眼,“你小子的目的,不会想当我老公吧?”
两人相处同一空间,言语驴唇不对马嘴。
陈近洲:“既然你不说,就从立体几何讲。”
“啧啧啧,现在的男人,真不择手段啊!”唐昕做了个呕吐表情,“你要脸吗?恶不恶心。”
陈近洲神色寡淡,像个没感情的讲题机器,自说自话研究立体几何题。
“别说我没提醒你。”唐昕晃晃拖鞋尖,转动粉红色中性笔,“你要攻略的可不是我,而是那群和你一样不怀好意、贪得无厌、企图不劳而获,我听都没听说过的远房表哥、表弟、儿时好友,还有什么狗屁救过我、帮助过我、和我定过傻.逼娃娃亲的青梅竹马。”
唐昕早年丧母,父亲拥有家上市公司,后半生全投入到事业上,未再娶妻。
身价过亿的老板,只有一个女儿,自然成为众多人觊觎的对象。唐昕也不傻,从小便知旁人接近她的目的。
女人想当她后妈,男人想管她爹叫爸。
唐昕懒得听题,不断送他白眼:“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就算你帅上了天,我也照样没兴趣。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绝对对不会有。”
陈近洲停笔,抬眸:“不如说说,你对什么样的有兴趣?”
“哎呦,不当复读机啦?”
陈近洲靠向椅背,淡漠且无情的一张脸:“说说?”
“关你什么事。”唐昕低下头去,翻粉红色手账本,“我凭什么告诉你。”
只有一瞬,陈近洲看到了本子里的照片。熟悉的地点、光线和楼道,还有光和尘埃散射出的通路线条。
这组照片,这个地点,只能出自一人。
陈近洲稍显意外:“喜欢拍照?还是喜欢风景?”
唐昕大方翻开贴有照片的那页,指尖瞄刻光线的轨迹:“只喜欢一个人拍的风景。”
前一秒叛逆女孩,后一秒邻家少女。
陈近洲几乎是下意识:“方远默?”
唐昕抬头,瞪大眼睛:“你、你认识遥远?”
陈近洲记得,遥远是方远默接单的昵称。
“我们一个学校。”
“你也是东大的?”
陈近洲点头。
女孩的脸像突变的天,雷雨转晴,弯弯眉眼:“你们学校图书馆门前,是不是有两排高大银杏树,到了秋天,风一刮就下黄色的雨?”
“综合楼后面是不是有片人工湖?水清的像绿色水晶?睡莲成片浮在上面,运气好了,还能看到红鲤鱼跃出水面?”
“艺术学院是不是有个时空长廊?用透明玻璃搭建的通道。白天的时候,太阳光能折射出彩虹,到了晚上,音乐灯五光十色?”
“秘密花园的绣球花真的有好多颜色吗?二食堂的红烧排骨真的那么好吃吗?摄联真的人人都能报名吗?”
“还有还有,你知道不远和很近吗?”
“知道,三花姐姐和柯基弟弟。”
但陈近洲没说,此时,它们就睡在他家沙发、地毯或者枕头边。
“对对对!”唐昕开心地跺脚,“它俩好不好?是不是超级可爱?无敌好摸?”
“不远很乖,大多时候粘人,偶尔也高冷。很近睡前总要加份罐头,否则第二天会翻垃圾桶。”
“对对对!和遥远哥说的一模一样!”唐昕兴奋得跳起来,“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陈近洲:“你们很熟悉?”
“也没,偶尔分享生活而已。”唐昕坐回椅子上,“他只告诉过我他是大学生,家在东隅,其它都是我偷偷查的。”
唐昕赶忙又说:“但你别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查他没别的意思,我不是坏人。”
陈近洲:“你们怎么认识的?”
“两年前吧,我闲着无聊,在网上找人拍照,他接了单。他拍得很好看,我就总找他,还加了好友。”
“后来,他得知我还是未成年,就主动联系平台,把钱退了给我。”唐昕说,“有好几万呢,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陈近洲更惊讶的在于:“你找人拍照片,花好几万?”
“怎么啦?姐姐我有钱!”唐昕卷卷马尾辫,“爱给谁花就给谁花。”
陈近洲:“……嗯,继续。”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聊天,他给我发各种各样的照片,他还给我打电话,安慰我、鼓励我。”
唐昕永远记得梦到妈妈的那晚,思念和恐惧一并袭来,可家中只有值班的保安,和早已熟睡的保姆。
唐昕给爸爸打电话,无人接听。
几分钟后,爸爸的助理回给他,只是说:“唐总在美国开会,唐小姐早些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无助感升到顶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真正爱她的人,他们在乎的,只有爸爸公司、权利还有股份。
凌晨三点半,唐昕躲进被子里,一边哭,一边给好友列表发相同消息:【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吗?】
她哭湿了枕头,上百条消息石沉大海,只有一个人给予了回应。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遥远的声音,清澈、干净,带着睡梦中语调,关切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一刻,唐昕的防线彻底破碎,她嚎啕大哭,把委屈、思念和恐惧抒发给素未谋面的网友,只想获得零星半点的慰藉。
遥远的声音温柔又好听,给她讲他的故事,鼓励她坚强,告诉她世界缤纷多彩,未来无限美好。
他那么耀眼明亮,是唯一不为爸爸的身份接近她、还真心对她的人。
陈近轻声笑了笑:“还是一如既往,爱多管闲事。”
“你才多管闲事!”唐昕瞪他,“你算老几?凭什么说他!”
“嗯,我不配。”陈近洲说,“但是他很好。”
“谢谢,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唐昕摸着照片,瞳孔发光,“遥远哥是世界上最好的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陈近洲半笑不笑,挑着眉梢:“所以,你喜欢他?”
唐昕别过头,抠手账本边:“关你什么事。”
“你见过他吗?就轻易喜欢。”
“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唐昕不屑,“我喜欢的又不是外表,就算他奇丑无比,我也不在乎!他的心比得上一百个你们这种庸俗狡诈的面孔!”
陈近洲偏偏头,提着饶有兴趣的嘴角:“如果他并非奇丑无比呢?”
唐昕攥攥手心,小心翼翼:“那、他什么样?”
“身形偏瘦,肤色很白,深棕色短发,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陈近洲说话的时候不带情绪,像做显而易见的陈述,“会弹钢琴,会唱歌。”
唐昕的眼睛跟着亮:“我就知道,他声音那么好听,一定超会唱歌!”
“哦对了,听说他最近学格斗,可以轻易把一米八以上的男人摔过肩。”
“好厉害!”唐昕迷妹的脸,“那、他有女朋友了吗?”
陈近洲停了嘴,和视线相接。
“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唐昕自我排解安慰,“我当他是哥哥和偶像,也不是非要做女朋友,只要他好就行了。”
“但是,别让我知道他女朋友对他不好。”唐昕握紧自动笔,划破草稿纸,“否则!我绝不会放过那个渣女!绝不!”
“哇喔!”陈近洲阴阳怪气的腔调,“小唐同学的警告,还真吓人呢。”
唐昕聊上了头,突然反应过来,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说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么多!
她拽拽发尾,心里慌得要命,表面佯装镇定:“那个,咱俩就闲聊呢,这事没必要让遥远哥知道,小粉丝不该打扰偶像的生活,你懂的吧?”
陈近洲的表情不可捉摸:“小唐同学,这是有求于我?”
唐昕感觉头发扎进了头皮:“你什么意思?”
陈近洲撑着下巴,抬眉:“想吃二食堂的红烧排骨吗?”
唐昕咽咽口水,舔舔嘴唇。
“想不想摸摸不远和很近?”
唐昕心跳加速,感觉手心长满毛茸茸。
“或者,想不想去东大,看一眼你的遥远哥。”
唐昕脚下踩了火箭,立即能飞出去。
陈近洲递来一支笔,点点练习册:“读题。”
唐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阴险狡诈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