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方远默仿佛闯入潮湿的热带雨林,夜色入深,野兽张开獠牙,直扑而来。
风在夜色里飘,张嘴含入口腔,恨不能抽干精力。方远默目眩头晕,他紧张害怕又沉迷于惊险刺激。
头发和胡茬磨痒了皮肤,方远默抓弄野兽的脖颈,仰头呼吸,震颤痉.挛,等待夜晚恢复平静。
陈近洲擦净嘴角,端起床头的半瓶水,一饮而尽。
方远默蜷成团,逃进被窝里:“记得刷牙。”
“来之前刷过。”
“你可以再刷一次。”
陈近洲扯开被子,躺进来,“懒得动。”
方远默:“……这是我的房间。”
陈近洲:“嗯。”
“知道怎么不走?”
“留宿。”
“你房间就在隔壁。”
陈近洲把脑袋贴到方远默胸口,手臂自然搭他身上:“这里风水好。”
方远默:“……”
*
闻萧眠几乎整夜没睡,想到闫芮醒又挂他电话,气得倒腾股票基金发泄,等到入账金额刚好达到666万,他才满意睡觉。
可早上七点,又自主醒来。
闻萧眠晕沉沉下楼喝水,一转身,方远默房间的门开了,走出来的是陈近洲。
他俩换屋了?
紧接着,陈近洲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面干净整洁,毫无过夜痕迹。
陈近洲换了件衣服,出来和闻萧眠说:“转告管家,早餐准备一杯水蜜桃……”
陈近洲停顿,改了口:“葡萄汁吧。”
方远默嘴上说喜欢水蜜桃,但多数时候,都不会选择它。
闻萧眠:“你昨晚在小摄影师那睡……”
他目光落到陈近洲脖子上,好几道抓痕,零星分布着几枚亲热的痕迹。
这要是再不懂,他就是纯傻逼。
闻萧眠扯嘴,斜了他:“我说你怎么让他入伙格斗社,还找边渡给他打官司,就连度假都带上。”
“陈近洲,你真特么狗啊!”
陈近洲毫无反应:“葡萄汁,别忘了。”
“知道了。”闻萧眠沉下目光,“低调点,留意你家老头。”
陈近洲:“嗯。”
*
脚伤原因,方远默无法剧烈运动,好在山上风景不错,其他人去钓鱼,他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拍景。
陈近洲每晚都来按摩,再理直气壮留宿。
靠着陈近洲的贴心照顾,方远默的脚基本痊愈,正常走路已不成问题。
三天后,四人坐缆车下了山。度假结束,方远默和陈近洲在村口告别。
推开院子的门,姥姥正抱着不远晒太阳,很近跟着大黄,撅着圆屁股刨玉米棒。
几天没见,好好的棕白胖子变成了灰漆漆,见方远默回来,灰胖子叼着玉米棒,扭着屁股往他身上扑。
方远默揉揉它的脑袋:“等下就给你洗澡。”
听到“洗澡”二字,很近“嗷呜”一声,躲到了大黄身后,继续啃玉米棒。
姥姥抱着不远往门口瞅:“怎么就你自己?小陈呢?”
“他还有事,回去了。”
“咋不让娃娃吃了饭再走,你婶中午包饺子呢。”
“下次吧。”
“那你和小陈说,下次还来昂。”
方远默看了眼陈近洲发的消息:“嗯。”
这次分别,各忙各的,除了陈近洲偶尔询问他脚的情况,两个人零联系。倒是和边渡打过几通电话,聊些起诉的事。
转眼到了开学前一周,陈近洲来接方远默和猫狗。
车开到学校,先把不远和很近安置到格斗社,再转战下一个阵地。
法院。
方远默听取了边渡的意见,法院递送传票的三天前,他就拉黑了叔叔婶婶和表弟。
庭审现场,方远默穿黑色外套,戴帽子和口罩。不论场面多么混乱,他均不给回应,所有诉求,全由边渡处理。
边渡作为代理人,态度坚决,不接受任何调解。不仅要求归还方远默父母生前所有财产,同时,根据遗产法,还需分割方远默爷爷奶奶在东隅的一套房产,以及老家的宅基地。
案件当庭宣判,原告胜诉。
被告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原告返还汇丰路的商用产权,不动产登记证号(东)52366,以及(东)18567的住宅产权,并配合完成银行存款的财产分割手续。逾期未履行,将依法强制执行。
案件看似结束,实际才刚刚开始。
叔叔婶婶的骂声仍在继续,整个诉讼的过程中,在法官多次制止的前提下,刀割似的字眼从未有半点停歇。
“扫把星。”
“杀人凶手。”
“白眼狼!”
“害死你爸妈还不够,连你爷爷奶奶都要害。”
“就不该收留你!”
“白养了你十年!”
“我妈是被你逼疯的。”
“最该死的人是你。”
边渡和工作人员挡住了冲向方远默的人。他大脑空白,上亿只蚂蚁从他身体里爬出来,再返回去吞噬他全身。
印象里,有人握住他的手臂,紧得松不开,坚定将他拉出充满恶意的环境。
方远默来到安静空间,被人抱紧。
“别怕,我在。”
“没人能伤害你。”
拥抱驱散了发抖和恐惧,方远默沉迷于安全感,逐渐平复下来。
陈近洲轻轻拍他后背,用温柔的声音:“我怎么才能帮助你。”
“是我的错。”
最难过的从不是指责和辱骂,而是血淋淋的言论均为事实。
他怕的从不是对簿公堂,而是撕开他千疮百孔的秘密。
“是我害死的爸妈和爷爷奶奶。”
“是我害的我们家家破人亡。”
“都是我的错。”
“我最该死。”
拥抱已无法缓解恐惧,方远默身心俱疲,被咬得残破不堪。除了发抖,他已无能为力。
不论陈近洲如何呼唤,都无法叫醒。
陈近洲将他按在墙上,扯掉帽子和口罩,撩起额发,强迫他抬头。
“方远默,看着我!”
陈近洲的瞳孔深不见底,坚定的目光闪闪发亮,能驱散恶魔与恐惧。
“还记得在废弃实验室,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方远默被他的目光吸引,只想看他,含着眼泪说不出话。
“你告诉我,人要活给自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你死了,也不会对世界造成影响,明天依旧会升起太阳。却会让在乎你的人,用后半生对你念念不忘。”
“想想姥姥,还有很近和不远,你不在了,谁照顾他们?”
“还有……”
“我也需要你。”
陈近洲帮他抹掉泪痕。
“方远默,你听到了吗?”
眼泪奔涌而来,方远默抬起手腕,想念废旧实验室的那晚。
“学长,咬我。”
鼻尖和嘴唇压在手腕,舌尖的温暖周旋几了圈,像是于心不忍、更像心疼不安,刺痛才终于传来。
只有疼痛能带来最真实的触感,告诉自己,他还活着,被人需要且有价值地活着。
陈近洲托着咬破的手腕,舔.舐自己留下的伤痕:“你的家,到底发生过什么?”
八岁那年,方远默学校组织合唱比赛,他被选为主唱。比赛当天,允许家长来观看。
不巧的是,妈妈那天有重要音乐会,家人商量让爸爸和爷爷奶奶同去,方远默却执意希望全家都来。
不想儿子失望,他们安排爷爷奶奶先去,爸爸到机场接妈妈,应该来得及。
爸爸认真研究路线,找了条最快的方案。可能是爸爸选择了条不熟的道路,也许是车速太快,大概是过于着急,或者是对面司机喝酒的原因。
总之,两车相遇,无人生还。
方远默没等到爸妈,再也没能唱出那首《幸福拍手歌》。
家传噩耗,奶奶当场昏迷,再醒来时,精神出了问题。
疼爱他的奶奶神志不清,大脑出现了偏执记忆,把儿子儿媳的死,全部归结在方远默头上。
每次犯病,奶奶都跑到方远默学校闹,当众破口大骂,骂他是杀人凶手、是方家的扫把星。
方远默理解奶奶病了,她说的那些绝非本意,可那时,他不过八岁而已。
被迫接受失去双亲的痛苦,还要忍耐奶奶强加的指责。
休学半年后,叔叔婶婶帮他办理了转学手续。他曾以为,离开原来的学校,身处全新的环境,他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事与愿违,不论他如何转学,奶奶总能知道他的学校。再从家中逃出,当着老师同学的面,继续骂他是杀人凶手,是家里的扫把星。
渐渐的,方远默变得小心翼翼,害怕被议论、被关注,不敢看别人的眼睛,怕成为话题中心。
他不再交朋友,讨厌与人接触,逐渐孤立自己。可另一面,失去父母的痛苦折磨着他,他很孤独,又无助,想被关心,想要拥抱,不想成为扫把星,祈求被人需要。
类似的折磨持续到高三,那是奶奶最后一次找到他的学校,当着老师同学的面指责完他,从窗台一跃而下。
三个月后,爷爷伤心过度,因并发症离开了他们。
临走前,爷爷抓着他的手,颤巍巍地说:“默默,别怪你奶奶,好好活下去。”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永远爱你。”
……
陈近洲不知该怎样缝合他千疮百孔的心,只能用尽全力将人抱紧,想填补这十年所缺少的爱和关心。
等他哭累了、疲惫了,吻掉他眼睫上的泪,继续抱紧。
“有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吗?”
方远默摇头,他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
陈近洲帮他戴上帽子和口罩:“跟我走。”
方远默:“去哪?”
陈近洲:“发泄。”
坐上陈近洲的车,原路返回学校。还没开学,校园里只有零星的人。
来到格斗社,陈近洲把人带到沙袋前,递来拳击手套:“试试。”
“试这个干什么?”
陈近洲点点他的胸膛:“这里就一点点空间,委屈都不够装,哪还有位置放快乐。”
陈近洲戴上拳击手套:“总要学着把痛苦委屈、悲伤难过,都通过其他方式发泄出去。”
陈近洲目视前方,下沉重心,对着黑色沙袋猛地砸了过去。
摇摆的弧度撞向墙面,沙袋砸出一片凹陷,地面跟着震颤起来。
方远默瞪大眼睛,热血沸腾:“好厉害。”
陈近洲把拳击手套递过来:“试试?”
方远默牟足劲,学着陈近洲的姿势,咬牙出击,一记重拳,锤了下去。
“…………”
别说地板震颤了,沙袋连晃动都没有。
我不要面子的吗?
“怎么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弯曲,前脚向内扣,后脚跟踮起。”陈近洲托着他,“背部挺直,将重心置于两脚之间。”
“不要只胳膊使劲,整个身体要转出去。”陈近洲松手:“好了,再试试。”
这一次,方远默没着急出击,而是把今天的难过伤心、痛苦委屈全放在拳头上。然后,用力打出去。
闷实的声音砸上去,沙袋摇晃,能感受到巨大的阻力。
陈近洲鼓掌:“不错,再试一次。”
掌握了要领,方远默使出全身力气,连续击打了十几下,把这十年所有的委屈全部丢出去。
流过的泪都化成汗水,方远默再也不是胆小鬼。
发泄完毕,气喘吁吁。
陈近洲拧开水递给他:“好点没有?”
“嗯。”方远默咕咚咕咚灌下一瓶,“但还有件事很难受,原谅不了。”
陈近洲低眉:“什么?”
“要是早两年就练这个,我弟绝不能从我碗里抢走排骨。”
陈近洲被他逗笑:“小吃货。”
“现在练也不晚。”陈近洲说,“开学有拳击课,记得按时到。”
方远默期待:“你教吗?”
“边渡教,他很厉害。”
方远默想起那套宣传海报:“边学长挺让人意外的。”
表面那么斯文的人,私下居然擅长这个。
陈近洲接走空塑料瓶:“还打吗?”
方远默摇摇头:“得歇歇了。”
“这是边渡的发泄方法。”陈近洲帮他拆下拳击手套:“现在去感受闻萧眠的。”
方远默跟陈近洲出门,中途换了辆跑车,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东山赛道”。
这里是职业赛车的专用路线,当天没有比赛,陡峭山路空无一车。
陈近洲打开敞篷,猛踩油门。引擎声撕裂寂静,海风灌入喉咙,海风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远默拿出相机,和赛车比速度,抓拍阳光和云层,山壁和弯道,野花和绿草,想装下沿路所有的精彩。
车上播着欢快音乐,方远默仰头,张开双手,像在飞翔。
车停在山路尽头,全世界都在脚下与身后。
方远默深呼吸,伸手试图摸天。
“喜欢飙车吗?”陈近洲问他。
“喜欢。”方远默伸长手臂,回忆着沿路的风景,“好刺激。”
陈近洲:“会开车吗?”
方远默摇头。
“去考一个。”陈近洲把钥匙递给他,“这辆车长期停在下面,喜欢随时来开。”
方远默没接:“等我考了本,我要自己买。”
陈近洲笑了:“好,记得带上我。”
“一言为定。”
彼此不再说话,感受着海风,抬头望夕阳,低头听海浪。
安静了一会儿,方远默说:“学长。”
“我在。”
“你呢?”方远默转向他,“你的发泄方式是什么?”
安全带扣被人按开,方远默身体一轻,跨坐在了陈近洲腿上。
夕阳笼罩的无人山顶,海浪遮挡了衣服撕开的声音。方远默被他勾住,疯狂接吻,用力抱紧。
在有光的地方,发泄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喘.息过后,陈近洲先抹掉自己指尖的污迹,再耐心帮方远默擦手。
然后,他剥开方远默衣领,亲吻胸口留过的痕迹。
“方远默。”
“嗯?”方远默还是软的,瘫在他怀里。
“你呢?”陈近洲转问他,“喜欢什么发泄方式?”
方远默一只手抻出去,兜住轻柔的风,另一只手将他抱紧。
“学长,我们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