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萧淮川的外祖?
贾敬听到这个, 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只因为萧淮川的生母文淑皇后去世多年,就连贾敬都未曾见过。
萧淮川幼年失恃,也从未主动与贾敬提过文淑皇后, 贾敬也从未问过,即便他曾经对这位先皇后,也有过好奇之心。
除去这个原因外, 还有天丰帝的态度以及一些传闻, 因此大乾上下对文淑皇后都讳莫如深。
太祖皇帝当年于乱世中起势, 终成帝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乾多了一帮子从龙勋旧。太祖皇帝只希望这些功臣们可以安富尊荣, 别有什么歪心思。
又为了平衡林立千百年的世家地位和势力, 因此为皇子选妃时,前两者一个不挑,多是挑选了一些平民女子。
而文淑皇后贺氏便是民间选秀被先祖皇帝挑中,封了王妃, 与天丰帝成了结发夫妻。
她虽出身不显,但冰雪聪颖, 满腹经纶, 与天丰帝是琴瑟和鸣, 惺惺相惜, 羡煞旁人。
天丰帝继承大宝后, 立刻便封贺氏为皇后, 他们的嫡长子萧淮川出生后, 也立刻封为了储君, 文淑皇后的地位可谓是极为稳固。
然而文淑皇后红颜薄命, 没几年便薨逝了。
有一些私下传闻,说文淑皇后薨逝前,曾与天丰帝发生过剧烈争吵,主动封了宫门。
皇后贺氏薨逝后,天丰帝大恸,钦定谥号“文淑”,葬礼规格也是超前隆重,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也就没人再提。
而贾敬对文淑皇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贾敬下意识朝门口看去,生怕门口有什么人,听到了什么。
萧淮川却好似不担心这件事,只是随意瞥了眼,便收回目光。
贾敬心中有些隐隐担忧,轻声问了句,“文淑皇后的身份是……”
世人都知,文淑皇后贺氏是平民出身,可这天珍阁背后的幕后东家,怎么看也和平民百姓沾不上边。
贺?
贾敬的目光随意扫过墙上的挂画,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豫州贺家!
“是豫州贺家。”
下一瞬,萧淮川便证实了贾敬的猜测。
贾敬眼眸微微睁大了几分,眼里是难掩的震惊。
大乾三大书院,金陵承天书院,背后是金陵阮家;赣州浮白书院,便是皇甫玦所在的皇甫家;豫州南泉书院,背后便是这豫州贺家。
再加上青州衍圣公孔家,这四家根基深厚,隐世大儒坐镇,虽他们主家的人很少进入朝堂,但门下旁支族人和子弟,精深举业,关系盘根错节,不容小觑,也受天下读书人尊崇。
所谓平民出身的文淑皇后,居然是豫州贺家人!
贾敬手指稍稍扣紧掌心中的茶杯,心知这里面藏了一个他两世都不曾听说过的秘密。
萧淮川既然开了这个口,便也不想瞒着贾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母后与他的第一次相识并不是在选秀上,而是前一年,皇爷爷前往泰山封禅,他们二人相识。”
贾敬知道,萧淮川这些年和天丰帝的关系,越发怪异,私下里,萧淮川从不称呼他为父皇,一般都是用“他”代替。
萧淮川:“那次泰山封禅,皇爷爷带了一众成年皇子,包括他,而封禅大典向来都需衍圣公主持,孔家也借此机会,请了其余世家的大儒前来观礼,皇爷爷自然高兴,没有拒绝的道理。”
贾敬微微点头,这些大儒几乎是文人表率,由他们观礼,正合了太祖皇帝泰山封禅,以示正统的心。
萧淮川接着道:“母后是贺家那一辈最小的姑娘,从小便跟着她的父亲兄长到处游历听学,这次泰山封禅,她亦是女扮男装跟着来了。”
他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般,没有急着接着说下去。
贾敬的目光则是自始至终都牢牢在萧淮川的身上,见他低眉垂眼,平日那双深邃清冽的凤眸此时像是蒙了一层灰。
那层灰下藏着的是难以言状的悲伤,以及一丝丝隐约的恨意。
贾敬的心猛然间像是被一只毒蜂蛰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
在他的心中,萧淮川一直是淡定从容,面对什么事情都是气定神闲,何时见他这般失态过?
萧淮川于许多人来说,都如主心骨一般的存在,他是天丰帝放心的太子,是万臣敬仰的储君,亦是贾敬的后盾。
可贾敬却忘了,萧淮川也不过才将将二十出头的年纪,从小失恃无母亲关爱,与天丰帝更是天家父子,先君后父,至于那些兄弟,更是如豺狼一般。
贾敬心中不禁想着,他和萧淮川还真是像,不得父母亲缘。他是出生母亲便去了,父亲贾代善对他更是非打即骂。
可他又要比萧淮川强些。他有贾敷这位兄长,还有史云棠这位待他如亲弟的嫂子,还有一直护着他长大的萧淮川。
雅舍内瞬间沉寂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淮川才沙哑着嗓音道:“若是可以,我希望母后从未遇见过他。”
萧淮川竟然说了这样的话,那么后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贾敬嘴唇嚅嗫了几下,想要宽慰萧淮川几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世人都道天丰帝和文淑皇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目前看来,这里面有许多不足外人道也的隐情。
萧淮川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哽在喉间的酸涩咽下去,哑着嗓子继续道:
“他们曾经确实是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琴瑟和鸣,他也曾许诺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贾敬愕然,他还真的没想到,天丰帝年轻时居然向文淑皇后许下这样的重诺。
若是天丰帝是个普通的闲散王爷,于封地荣养,与王妃一生一世一双人,倒是能成就一段佳话。
然而后来的事情,众人都知道,天丰帝成功登基,虽封了贺氏为皇后,可也有了后宫三千。
处在帝王的位置上,想来群臣也不会应允圣上只有一位皇后吧。
贾敬由此想到了萧淮川那个未有旨意,却众人皆知的婚约,那也是天丰帝强压下的决定。
将来,萧淮川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又何止这么一位张小姐?
贾敬思及此处,心中泛着酸涩,忍不住道:“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他口中提到的苦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为天丰帝开脱,而是在说萧淮川的苦衷。
可听萧淮川耳里,却异常刺耳,眼尾下垂,凤眸里泛着凉意,嗤笑道:
“他的所做作为,可没人逼着他。”
“皇爷爷并不同意他娶世家的小姐,可我母后却真的看上了他,铁了心的要嫁给他,不惜,被贺家除名。”
“她义无反顾的抛了身份,嫁给了他。”
贾敬心头大震,被家族除名意味着斩断所有退路,余生再无娘家依傍。
他被文淑皇后这份孤勇与决绝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果敢赤诚,世间罕有。
可贾敬的心又不自觉的悸动了几分,文淑皇后这样的选择,不就是先前他与兄长所说的那样吗?
萧淮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眼中寒意更甚:“他参与夺嫡可没有逼他,他也早就动了这样的心思,却瞒着母后,说着哄骗她的话。”
“他登基不久,朝堂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需要平衡,新人不断入宫。”
“起初母后还信他,觉得只是权宜之计,能与他携手应对。可慢慢地,母后逐渐认清了这些谎言,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终究是成了笑话。”
贾敬听着,拳头悄然握紧,替文淑皇后感到难过。
萧淮川缓了缓情绪,又道:“母后性子刚烈,哪受得了这般冷落与背叛。她自然有她的骄傲,也不愿做那等妒妇。”
“母后出身于豫州贺家,书香传家,更是从小跟着外祖到处游学听学,早已经耳濡目染,母后酷爱诗词,写的诗词也也曾流传甚广。”
“母后自此便不再理会他,只是闭门谢客,于凤藻宫日夜钻研古籍,编写整理她多年所写的诗词和心得。”
贾敬听到此处,心中不得不佩服文淑皇后,若是换做一般人,可能早已经被伤的心如死灰,千疮百孔。
他忽然又想起先前的传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那皇后娘娘封宫是……”,
萧淮川深吸一口气,“确实有这件事,但绝不是传闻的那般,母后善妒,才与他争吵。”
“母后已经不屑于他那肮脏到一文不值的承诺了。”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恶心。”萧淮川的眼眸已然红遍,双拳紧紧攥着。
“发生了什么?”贾敬蹙眉,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意,隐约猜到后面的事情定然很是揪心。
萧淮川眼眸的恨意此时已经藏不住,他也不愿再藏,一字一顿道:
“他发觉母后不再关注他,冷落他,而是将所有精力放在那些诗词后,恼羞成怒。”
“将母亲整理的诗词手稿全部烧了。”
“他这个懦夫!”
贾敬闻言,眼眶酸涩得厉害。
那是文淑皇后心中悲痛后的寄托和心血,天丰帝居然就这样,将那些心血全部烧了?
贾敬双肩忍不住的颤抖,满心都是对天丰帝的愤懑。
“母后也因此彻底对他死心,自己封了宫,开始没日没夜的去恢复她曾经写过的诗词和心得。”
“这成了她的执念,亦是母后的心愿,她想将诗词整理成册,出版传于世。”
“可也因为这个,耗费了大量心血和精力,也就一年,母后便……”
话到此处,萧淮川眼眶泛红,额上青筋微微凸起,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