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大河是独自前来。
江柳负责做豆腐, 不必半夜赶来。
江大河刚到,江通、江福正江满堂也牵着牛、骡到了。
叶厘租借的第三个牲口,便是江福正家的骡子。
一日五文钱。
他同江福正说作坊一事时, 江福正立马推销自家的骡子,他就应了下来。
今天是第一次开工, 江福正就亲自牵着骡子来了。
他将炸豆腐泡的活儿给了他小儿媳, 也就是江满堂媳妇,江满堂出于好奇, 也过来看热闹。
此时, 新房后边左边那个大棚子里, 共放了三个石磨,每一个石磨的磨盘上都放了一盏油灯。
三盏油灯撑起一片昏黄的光幕, 借着这光,足以干活。
江大河一来,就去灶房将泡好的豆子拎了出来,因此, 江通、江福正可以直接开工。
他们将各自的牲口套在磨杆上, 先牵着牲口绕着磨盘转上几圈, 然后牲口就会自动绕圈。
他们站在磨盘旁,不时往磨眼里填豆子、扫浆水即可。
这活儿实在是简单, 一日三十文,真是叫人不好意思。
江大河双手叉腰,眼珠子来回转,想寻些活儿做, 好对得起工钱。
但看来看去,当真寻不到活计!
实在没事做,江福正就和江满堂回了家。
待会由江大河把他们家的骡子送回去。
少了他们父子, 江大河、江通需要照看三个石磨,这才显得忙碌些。
叶厘江纪将他们父子送到门口,待回了院子,江纪叫叶厘回去补觉:“我去磨房拎一些玉米棒剥粒。”
之前那两亩地的玉米拉回了家,想吃玉米面,得先给玉米脱粒。
他再有几日就要去县学报道了。
离家之前,这些费手的活计他多做些。
叶厘闻言打了个哈欠:“好。”
昨晚虽没干体力活,可算下来只睡了三个时辰,他还有些困。
不过,他交代道:“要是我起晚了,你顺便把早饭做了。”
他昨个儿特意交代叶阿爹,不用早起。
江纪应下,于是夫夫俩各忙各的。
等叶厘再醒来,天还黑着,没有表,他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被窝里暖烘烘,他挣扎了片刻才起。
新房位于院子西边,与灶房正对着,他一从屋子出来,就瞧见灶房亮着灯。
灶房门敞开,叶阿爹正坐在灶前烧火。
见状,叶厘倒也不心虚,赖床多正常啊,他起了也没事干。
他抬步走了过去:“阿爹,怎么是你在烧火?江纪呢?”
叶阿爹闻声扭头看向他,解释道:“他在作坊那边挤豆渣,小柳也在。女婿都是秀才公了,哪能围着灶台转?”
他起床之后,见竟是江纪在灶房淘米,他忙将这活儿接了过来。
“……那你做的什么早饭?”
叶厘又问。
“放心吧,昨天剩的五斤肉,我切了一块配着萝卜炒了炒,大铁锅里是米汤、玉米饼,每人还有一个鸡蛋。”
叶阿爹道。
昨日叶两将他送来时,和叶文凑钱买了十斤猪肉。
这么多肉,搁他家能吃上半个月,但叶厘只昨晚一顿就吃了一半。
亲眼见了小儿子的奢侈,他肯定不能拿叶家的伙食来敷衍,不然叶厘要生气的。
这伙食的确不错。
叶厘就笑着道:“那我去挤豆渣了。”
“去吧去吧。”叶阿爹挥挥手。
叶厘先洗了手,然后才去大棚子那边挤豆渣。
自家的作坊虽小,但也不黑心,卫生问题必须重视。
棚子这边,豆子还没磨完。
但磨了两遍的浆水已经存满三个桶,江纪与江柳正忙活着。
江柳已来了好一会儿,她甚少赖床,鸡叫第一遍时,她习惯性醒了,叶厘不让她来,她就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后,不敢耽搁,赶紧过来了。
豆子多,过滤豆渣要花不少时间。
不一会儿,把饭做好的叶阿爹也过来挤豆渣。
江麦、江芽起床后,洗了小手赶紧过来帮忙。
两个小家伙可舍不得每天两文的工钱。
于是,等豆子全部磨完,豆渣已经过滤了大半。
江大河、江通不急着回家,他们俩也上手帮忙,众人一通忙活,赶在天亮前将豆渣过滤完毕。
江大河、江通没有多留,两人牵着牲口回家。
顺带把江福正家的骡子送回去。
叶厘这边摆饭。
早饭后,江纪先喂了猪、鸡,而后去江麦房间教江麦、江芽读书。
叶厘则是开始教叶阿爹、江柳做豆腐。
这活儿也简单,三人照看五个灶,轻轻松松。
从开煮豆浆到把豆腐压在模具中,只花了一个时辰。
之后就没了事,江柳可以回家了。
下午炸豆腐泡,换梁二香、江榆过来。
江柳:“……”
这工钱拿的可真心虚啊。
上午无事,依照叶厘的习惯,做完家务就随便躺。
如今叶阿爹来了,他连家务都不用做了,叶阿爹闲不住,一会儿扫院子,一会儿拎着斧头劈柴火——叶厘已买回来不少柴火,细树枝、粗树干、老树根全堆在院墙下,杂乱无章。
叶阿爹就想收拾收拾。
叶厘觉得多此一举,甭管是细树枝还是粗树干,都能塞进灶膛,不耽误烧火,
至于老树根,可以在冬日烤火用。
可叶阿爹非要收拾,他劝不住,就想过去帮忙,结果叶阿爹不让,叫他回屋歇息。
他想了想,当真回屋找江纪去了。
好相公很快就要去县城读书了,他可得与人多处处。
中午,叶两来了。
叶阿爹将剩下的猪肉全炒了,午饭依旧是叶阿爹主导,叶厘只负责打下手。
其实叶厘想动手的,可叶阿爹本就比较疼宠小儿子,而且,叶厘给他开的工钱是一日四十文,活儿也不累,这叫他怎么闲得住?
他恨不能将这个家的活儿都揽过去。
叶厘争不过,只能依他。
午饭后,梁二香、江榆还有江大川高君、江满堂赵凤来了。
高君身子不好,他只是跟着江大川过来看热闹。
江满堂是送自己媳妇上工。
人到齐了,先将豆腐切块、切串,然后五口灶同时开炸。
今日只做一百六十斤豆腐泡,算下来每口灶炸三十二斤就成了,跟往日的量差不多,耗时也差不多。
快炸完时,江通赶着牛车过来了。
冬日天黑得早,将豆腐泡炸完后,叶两没有耽搁,将他的那份豆腐泡拎上牛车,立马回家。
目前八仙镇的客流量没有锐减,但今日叶厘没有做面果,他就多拿了几斤货,共三十斤。
叶厘给他降了价。
毕竟叶厘现在已是小老板了,他身为叶厘亲大哥,自是有内购价。
之前叶厘给他的价格是一斤十一文,从今往后变成一斤八文。
这么算下来,一斤叶厘只挣他两文多,算是便宜了一半,打五折。
叶厘也不能一文不挣,他还得给大家伙儿发工钱呢。
再者,若他真以成本价让叶两拿货,叶两肯定也不同意——如今叶两也拿三十文工钱呢。
叶两一走,叶厘、江纪将剩下的豆腐泡装上江通的牛车,三人也没有耽搁,立马去县城给各位小老板送货。
之前推销豆腐泡时,江纪将这些小老板的名字、地址全记了下来。
进城之后,他们先去西边给凉粉铺送货。
余下的小老板们都在城东。
半晌时分,吃食铺子都冷清,但凉粉铺里却是有三个食客在。
陈翠花站在铁板前,拿铁板当案板,正拎着刀切瘦肉片,龚力生不见人影。
她瞧见叶厘三人,颇为高兴。
忙招呼他们仨进铺子,还端来了点心,更想给他们盛粥——
那三个食客,全在喝变蛋瘦肉粥!
至于龚力生,正在走街串巷吆喝着卖粥。
陈翠花笑呵呵的道:“一开始,我和当家的只在饭点时卖粥,可这粥好喝,过了饭点不住有人来问,于是我就特意多做些,温在炉子上,一下午也能卖出去二十来份。”
一开始之所以只在饭点时卖,是因为粥一直温在锅里要费干柴。
可这东西本就是走量的,而且,卖二十份就能挣三十文,这足以裹得住好几天的煤炭耗费了。
于是,午饭后她就再做一小锅,好下午也供应变蛋瘦肉粥。
至于晚上,这可是大头。
铺子这边空间小,她得去龚力生租住的那个院子做粥,她公爹婆婆给她打下手,三人合力,能做三大锅。
为此,他们还将那个院子改造一番,多垒了几个灶,好让三兄弟能同时做粥。
三大锅粥,一锅让龚力生用独轮车推着,走街串巷的卖。
余下两锅用板车拉过来,搁铺子里卖。
三锅加一起有个一百二十碗,一碗的利润按照一文五厘算,那就是一百八十文。
再加上中午的三锅,那一日就是三百六十文!
这虽比不得凉拌变蛋的收益,但也不差了。
之前的凉拌变蛋,不算龚力生走街串巷卖的数量,铺子这边一日也只能卖出去二百多份。
如今卖粥,铺子+龚力生走街串巷也是二百多份,这远超预期。
说实话,一开始知道变蛋瘦肉粥时,他们夫妇并不看好。
这粥虽好喝,但比炒凉粉还贵一文呢。
而且里边只有一个变蛋,少少的几片肉。
一碗喝下去,还不管饱。
再加上走街串巷时还要备上炉子,增了不少成本,所以他们夫妇已做好了利润要降一半的准备。
可谁知并没有降一半,这么算下来,一个月仍有十两进账!
一点都不影响买院子的大计!
当然,这其中种种,当着食客的面,陈翠花不能详谈。
她只能乐呵呵的催三人吃点心、喝粥。
叶厘摆摆手:“嫂子,别盛别盛,我们还得去城东送货。这第一日不熟悉,若是晚了,就出不了城了。”
“这是你家的豆腐泡,你称一下,共五斤。”
他说着示意江纪去牛车上拎豆腐泡。
刚才他已经数好了,盛在小背篓里,一斤六十个,五斤就是三百个。
陈翠花一听这话,就没有多留,的确,出不了城就麻烦了。
她接过江纪递过来的背篓,正要去拿钱,叶厘却是让她称重:“嫂子,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称一下,咱们都安心,这样生意才长久。”
陈翠花闻言,面上说着你太较真,但心中却是又高兴了几分。
叶厘办事敞亮、坦诚,她就爱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拿秤称了一下,重量自是没问题,陈翠花就给叶厘结了银钱。
一斤是十一文。
五斤就是五十五文。
于是叶厘江纪、江通告别陈翠花,坐上牛车朝城东出发。
城东这边订货的小老板有二十多个,好在陈记私塾也在城东,江纪对这边还算熟悉,一家一家的找过去,没有费太多时间。
这些小老板的情况与陈翠花、龚力生差不多。
他们一推出变蛋瘦肉粥,就收到了食客的一致好评,生意不比凉拌变蛋差太多。
一些小老板都想主打卖粥了。
因为和他们原先的招牌菜比起来,还是变蛋瘦肉粥更红火。
现在,叶厘上门送豆腐泡,他们付账很痛快。
只要野枣坡一直供应变蛋,甭管豆腐泡能不能卖出去,他们都愿意每日买上几斤。
当然,豆腐泡应不至于滞销,味道又不差。
所以,当叶厘问起明日要不要豆腐泡时,每个人都说要。
这一下子,明天的货也有了。
这叫江纪、江通止不住的在心中笑,这也忒顺利了!
天色擦黑,三人出了城。
进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各回各家,叶厘江纪到家时,叶阿爹已将晚饭做好。
于是开饭。
试运营很成功,让饭桌上欢声笑语不断。
晚饭后,叶厘没有洗漱,他和江纪回屋拿出纸笔砚台记账。
既然是记账,那就要细细的算,精确到厘。
不能再估摸。
一百六十斤豆腐泡,一斤的成本是五文三厘,其中三十斤按照八文一斤卖给叶两,一斤可以挣两文七厘,三十斤共挣了八十一文。
余下的一百三十斤,每斤挣五文七厘,共挣七百四十一文。
相加,那就是八百二十二文。
但这利润得减去工钱的支出。
江通江大川、江大河江柳梁二香江榆、赵凤、叶两,这八个人的工钱是一日三十文,共二百四十文。
叶阿爹的是四十文。
江福正家骡子的租金是五文。
这加一起共二百八十五文。
八百二十二文减去二百八十五文,这才是叶厘到手的利润,共五百三十七文。
五百三十七文。
其实,准确来说,还要算上木柴的消耗,如今烧的柴火,是叶厘花钱买的。
之前叶厘算的五文三厘的成本,不包含柴火。
但如今利润足够高,这点柴火钱不影响大局,可以忽略不计。
叶厘瞧着面前的账本,他手指在五百三十七文这几个字上点了点,随后扭头看向身旁的江纪:“如何?”
“很不错。”江纪点头,眸子亮晶晶的。
一日是这个数,一个月就是十六两!
算上变蛋的进项,如今变蛋销量虽有下降,但也能有六七两。
再加上饮子的二两。
这一个月最低也有二十四两!
更别说,作坊只是试运营,货少,叶厘的目标可是一日能出二三百斤的货。
真达成这个目标,那一个月不得挣三十两?
不敢想。
根本不敢细想。
一想就脑子发昏,身子也要飘起来。
过去几年,江纪受够了没钱的苦,可这会儿却是瞧见了财富自由的曙光,这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圈住叶厘的腰。
两人现在坐在江通打的第二个高凳上,凳子有些窄,只勉强坐得下他们俩,因此两人挨的很近。
他稍稍用力,就将叶厘拥到他怀里。
门关着。
窗户也糊了纸。
于是他大胆的朝叶厘吻去。
叶厘心中对今日的利润也满意,见他亲过来,就笑眯眯的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亲完之后,两人对视,片刻之后,同时笑出声来。
有钱真好。
不过,瞧着桌上的铜板,叶厘除了高兴,心中也多了一丝担忧。
之前他盖房子用了不少钱,再加上急着把炸豆腐泡的活儿甩出去,所以就先将作坊搞了起来。
当时没考虑太多,只想搞钱和偷懒,如今真的能偷懒了,也把钱搞来了,但他又怕这钱太惹眼会被人盯上。
没拉上全村搞村作坊,只靠着他们这一支,有些势单力薄啊。
他抱住江纪的腰,道:“目前就够了,再多,咱把握不住。”
江纪闻言,心中一凛,随后收起脸上的笑,认真道:“我会尽力。”
秀才这一功名只是起点,是底层。
他得往上继续考。
他得中举!
到了举人这个阶层,按照朝廷规定可免不少田税,因此,一旦中举,就会有农人携田来投靠。
哪怕中举前一穷二白,但只要中举,那必然会成为地主。
举人各个都富,自家财富即便多些,那也不会引人注目。
除了财富,地位也不同。
中举之后,不但有了做官的资格,也会有乡贤豪绅来联络感情。
到那时,再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他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能在北阳县与叶厘安稳富足一生,这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