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所谓摊牌, 便是同彭希明讲清楚条件。
虽说彭希明一番话语是情真意切,一片至诚,可余县尉的例子摆着, 吴夫郎不得不防。
而且,彭希明瞧着太靠谱了。
靠谱得他竟生出余采或许真能与其白头的念头。
于是, 他便想用契约来约束彭希明。
正如彭希明讲的, 这是一桩交易。
即是交易,那就应立下契约。
而且还要寻叶厘、江纪做中人, 一式三份, 条条款款讲分明。
像是彭希明婚后不要钱财、婚后不能再读书上进、若将来变心那需得净身出户等, 一条都不能少。
虽说,这样的契约阻止不了彭希明翻脸, 但有总比没有好,若以后彭希明真开了小差,那这份契约说不定能将人拉回来。
可吴夫郎将自个儿的打算同余采一说,立马遭到了余采的强烈反对。
太不留情面了!
这门亲事, 即便本质是交易, 可他与彭希明, 一个有情意、一个有情义,并非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换。
人家彭希明说自个儿是伙计, 可吴家哪能真的将人当伙计。
他自个儿,也不愿同伙计躺一张床上!
订下这样苛刻的契约,只会寒了彭希明的心!
他原本就不求一生一世,既如此, 何必将彭希明损得尊严全无。
这一番话,惹得吴夫郎动了气。
他还不是为了余采好!
再者,彭希明凭着这门亲事, 得到的好处有不少。
婚后,他可以帮彭希亮、彭小妹在县城寻个高工钱的活计,每月也会给彭父彭母彭二叔彭大舅彭二舅送面油肉。
彭家所有人都能拿到看得见的好处!
另外,他定的这些条件,不是最基本的吗?
不要钱财、不想上进这两条不是彭希明自个儿说出来的吗?
他哪里苛刻了?
父子俩没能统一意见,于是次日,等叶厘送来芋泥,瞧见的便是双眼微肿、一脸憔悴的余采。
叶厘有些诧异:“采哥,你这是怎么了?”
余采幽幽叹气,满脸愁绪的将同吴夫郎的争执讲了。
叶厘听完,立马道:“采哥,这都是为了你好呀。这一下子就将整个彭家给拿捏住了。”
彭希亮、彭小妹得在吴夫郎这边领工钱。
余下的彭家人得从吴夫郎手里领吃的喝的。
即便将来彭希明转了心意,那也要看彭家人同不同意。
而且,其中两条,还真是彭希明自个儿要求的。
“我知全是为了我好,既然一下子将彭家人都拿捏了,那何必再踩得彭秀才脸面全无?”
“嗯……那你想怎么立这个契约呢?”
叶厘问。
“以后好聚好散就行了。”余采毫不犹豫的道。
叶厘:“……”
这个恋爱脑。
可余采又道:“他既已把自己放的很低,我又何必步步紧逼?”
“况且,你不也说了,享受当下最重要,我不能因为未来,叫他现在就和我离心。”
“……你说的对。”
叶厘不得不点头。
“那你帮我劝劝我阿爹。”余采立马抓住了他的手,一脸期盼。
叶厘脸上闪过犹豫:“采哥,你既拿我曾经说过的话来说服我,那不如也拿吴叔说过的话来说服吴叔。”
“再者,与其立这些没什么约束力的条条框框,不如叫余大哥、江纪都努力些,好早日中举。”
“这才是你最坚实的保障。”
余采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他的事,怎好把压力给到他大哥。
而且,因着他大哥此前反对他成亲,关于彭希明的事儿,他和他阿爹一个字都没透露给他大哥。
现在若是他找上他大哥,他大哥定然赞同他阿爹的提议。
但厘哥儿愿意拉上江纪,实在是叫他感动。
于是他道:“厘哥儿,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是我的事儿,我还是想法子说服我阿爹吧。”
身边的人,都是为了他好。
他呢,虽然腿脚不便,可与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相比,他已经很幸运了。
长到现在,没吃过除了跛脚之外的苦。
天真也好,傻子也罢,反正他现在中意彭希明。
既然中意,那彭希明与他就是平等的。
关于未来,他自是担忧的,但他愿意赌一把。
余采这种想法,叫吴夫郎很是没脾气。
而且,余采的话语,他其实也反驳不了。
正常情况下,既然将其他的彭家人都拿捏住了,那对彭希明应该是施恩的。
可他怕。
太怕了。
他这小儿子没吃过感情的苦,哪里明白被背叛时那种万念俱灰的痛。
但父子俩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
而且,他也明白,他小儿子真正的保障,得应在他大儿子身上。
于是,他便将此事告诉给了余世亭。
但隐去了契约一事,只督促余世亭好好读书。
余世亭都不算认识彭希明,他很少去半闲居,只听余采提过有个同窗在半闲居当伙计。
如今,这伙计竟肖想起了自己弟弟。
自己弟弟,竟也同意这门亲事!
太离谱了!
但他此前已赞同自己弟弟成亲,如今真有合适的人选了,他没脸面反对。
中举才是他的任务。
吴夫郎、余世亭都没了意见,眼瞅要元宵节了,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此等节日,最适合定情了。
于是吴夫郎拍板下了决定,元宵节,由余采亲自同彭希明摊牌吧!
元宵节是大夏的法定节日,放假三日:腊月十四、十五、十六。
因此,腊月十三中午,县学就放了假。
私塾则是傍晚放假。
这种时候,叶厘自是亲自来接江纪。
同行的还有江芽、江柳。
三人接到江纪后,还让彭希明搭了个便车,几人一起去了半闲居。
彭希明坐在牛车上,咬牙、握拳,费了好大劲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刚才下课,江纪叫住他,说明个儿余采、余世亭夫妇会去野枣坡挖野菜,并邀请他同去。
这个消息,抚平了他连日来的忐忑、煎熬。
余掌柜肯见他,有戏呀!
大大的有戏!
这叫他情难自抑。
余掌柜还真同意见他。
同意了!
为防止乐出声来,他不得不咬紧牙关、脑中努力去想从前的惨事。
就这么一路到了半闲居,可谁知余掌柜竟不在!
他雀跃的心,冷静了些许。
按下种种思绪,他套上罩袍去干活。
半闲居生意好的可怕,叶厘江纪四人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
这顿饭吃完,江纪交代了彭希明几句,之后四人赶着牛车去买肉,明日好待客。
将食材购买齐全,他们又去接江麦。
另一边,彭希明忙完中午的活儿,就找上邢管事请假。
之后他匆匆回了住处,揣上铜板以及换洗的衣裳,跑去浴肆沐浴、洗头收拾自个儿。
他长得不出众。
所以必须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腊月十四,一大早他就去了半闲居。
今个儿由江纪送芋泥,顺便载他回野枣坡。
到了江家,还不到巳时。
今日天气不错,虽有微风,但已没了寒冬的冷冽。
叶厘招待他在院中坐下,一旁的小饭桌上还摆有茶水点心。
也就喝口水的功夫,吴家的马车到了。
彭希明听到马蹄声,瞬间从就板凳上起了身,明显有些紧张的瞧向院门。
叶厘、江纪包括江麦、江芽也站了起来,四人朝大门口走去——这会儿刘饴、叶阿爹在作坊那边做豆腐。
彭希明做了几个深呼吸,抬步走了过去。
来到院门口,余采已从马车上下来了。
余世亭、余夫人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余理谦、余理年也下了马车,四人正好奇的打量着江家的院门。
他的视线,瞬间定在了余采身上,像是带着火,灼热极了。
余掌柜来了。
真来了!
而且,自打大年初四那日起了心思到现在,已足足十日。
这十日间,他只能在忙碌的间隙,或远或近的瞧上余掌柜一眼。
余掌柜身旁每次都坐着人,他别说是打声招呼了,连个对视都没有!
这叫他很牵挂,特别牵挂。
如今终于能面对面瞧着人,他如何能不激动!
彭希明毫不掩饰,强烈的视线叫余采根本忽视不了。
好在来之前他做了预设,他不想叫彭希明知晓他已芳心暗许。
是以,他先挨个与叶厘江纪江麦江芽打招呼,而后才视线轻移,无比自然的滑向一旁的彭希明。
他不与彭希明对视,只瞧着彭希明身后的院门,笑着道:“彭秀才,好巧。”
这五个字出口后,他不等彭希明回答,就将视线移开了。
这是合理的。
身为未嫁哥儿,知道男子的心意后,哪个能直愣愣的同男子对视?
都会害羞的!
况且,此刻彭希明的视线还那么火辣辣!
他根本不敢瞧。
他视线溜的快,叫彭希明有些失落。
可他人都出现在这里了,这便是最大的肯定。
因此,彭希明忙回道:“江老弟不忍我从早到晚疲于奔命,就叫我过来松快松快。”
“但我生在乡下,对挖野菜没多大兴致,我待会留在家里给贤弟夫打下手。”
余采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也不去挖野菜。
一旁的余世亭瞧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幸好这会儿在场的成年人都知道今个儿是怎么回事,不然的话,就彭希明这眼神,旁人定然会认为采哥儿早就与其勾勾搭搭。
太热切了!
他咽下心中的气,在叶厘、江纪招呼下进了院子。
茶水、点心都摆着。
众人落座。
余理谦九岁、余理年七岁。
两个小家伙生得白白净净,模样不错,但都有些拘谨。
江麦、江芽就端起点心盘子往他们跟前移。
叶厘已经交代过了,今个儿他们俩的任务就是陪着余家两个小子玩。
大人们聊了几句,之后就拎起背篓、铲子,准备去旁边的大坡上挖野菜。
余采腿脚不便,留了下来。
叶厘这个主人家自然也得留下。
彭希明也有任务——杀鸡!
叶厘昨日买了三只小公鸡,打算做大盘鸡。
于是,叶厘就进灶房和面,准备做手擀宽面——大盘鸡里的宽面比鸡肉还好吃!
余采不怕杀鸡场面,他坐在水井不远处,看彭希明将鸡脖子扭断、褪毛、开膛……
彭希明的动作很利索,很快就将三只小公鸡拾掇好了。
之后他又从灶房拎出一些芋头。
没有土豆,只能往大盘鸡里炖芋头了。
把这两样主菜准备好,叶厘也和好面了。
接下来就是给鸡焯水。
彭希明将切好的鸡块端去新屋后边的棚子,用这里的灶做大盘鸡。
叶厘拎着配料走了过去。
王嬷嬷扶着余采,也去了那边。
不过,将鸡块下入锅中后,叶厘、王嬷嬷就走开了。
两人蹲在已有绿意的小菜园旁,认真剥蒜。
棚子下,彭希明坐在灶前烧火。
余采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扶墙而立。
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叫两人都有些拘谨,一时间都没开口。
但彭希明是男人,他又觉得是他先起了心思。
是以,他盯着灶膛里的火焰,轻声问:“余掌柜,近来可好?”
这声音一出,余采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来了来了。
他无声呼了口气,道:“好、一切都好。”
熟悉的温和的嗓音,叫彭希明心中勇气大增。
他握紧手中的烧火棍,也做了个深呼吸。
将昨晚想了多遍的词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他这才道:“之前托江老弟夫夫转告您的话,字字真心。”
“但为表诚意,我有必要再叙述一遍。”
“这些话,咱们可以立契,让江老弟夫夫做证人。”
“若我真有伺候您的机会,我不再读书,也一文不要,只与您同进同出,安心做您的拐杖。”
“当然,这契约其实惩罚不了我什么,所以,建议您给我家人一些小恩小惠,好让我家人站在您这边。”
“我不知该如何证明我的诚意。”
“若您有好的办法,我一切皆可照做。”
余采:“……”
他鼻子酸的厉害。
彭希明证无可证。
只能将会导致变心的所有条件都堵住。
他阿爹立的那些条条框框,彭希明全都想到了。
这人甘愿将一切交出、将自个儿困住。
这份诚意,叫他如何不动容。
他一个跛子,竟还有人愿意用这样的真心待他。
眼中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轻声道:“你不必这般自轻自贱。”
“我是找相公的,不是找奴仆的。”
他声音中的轻微哽咽,叫彭希明有些慌乱:“余掌柜,我可以转过身吗?”
“……不可以。”
余采被这份小心翼翼引得更为酸楚。
彭希明当真不敢转身,只得着急询问:“那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余采反问。
这一句噎了彭希明一下,彭希明一顿,道:“我自然是希望您日日安、岁岁安。”
“若你真想我心安,那就不要再轻贱自个儿。”
“我也拿了个主意,你且听听。”
彭希明忙点头:“您讲。”
余采又深深吸了口气,还扬起脸,好将泪珠逼回去。
“你愿意伺候我,那就有工钱可拿。”
“书,你想读便读。”
“我只求一点,若将来你有了新人,那记着今个儿的话语,同我好聚好散。”
“我会让你走。”
这一番话,算是承认了愿意与彭希明成亲。
可彭希明来不及狂喜,他心中感动的厉害。
也酸楚的厉害。
余掌柜就是这般宽厚啊,宽厚到叫人不知该如何报答。
可如天上明月似的余掌柜,要求竟低至一个好聚好散。
可见那个武举子带给余掌柜的伤害有多大!
天杀的!
不就是一个武举子,拽什么拽,以他的才智,但凡能……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心疼压下,解释道:“余掌柜,不怕您笑话,我是自个儿不肯读书了,太苦。”
“我也穷怕了,有口安稳饭吃就心满意足。”
“按我说的,立契吧。”
但余采听了这话,皱眉问:“你不听我的话?”
“……听!”
彭希明忙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下午走时,我给你二百两的银票,你拿着请媒人登门提亲。”
“算过日子了,二月二那日就不错。”
彭希明沉默一瞬,轻轻点头:“好。那我现在可以转身看您了吗?”
这下子换余采沉默了。
可今个儿,他都还没正眼瞧过这人呢。
这些日子,他何尝不想彭希明,是他先起意的呀。
于是,犹豫之后,他应了声。
余采的允许,令彭希明大喜。
彭希明一刻都没有犹豫,身子在小板凳上一转,整个人就调转方向,正面对着余采。
余采也瞧向他。
两人视线终于对上。
余采眼红红、脸红红。
但他视线没有躲闪,直勾勾的望着彭希明。
今个儿的彭秀才,瞧着有些光彩照人呀。
而彭希明瞧清楚他的样子,心疼坏了:“今日是我不好,但今后,我都听您的。”
“您是掌柜、当家的。”
这话说得余采脸更红。
后知后觉的起了羞臊之意。
可心里前所未有的高兴。
他听得出,彭希明此句没有自惭形秽的意味,纯纯是为了捧着他、宠着他。
虽没有多少私情,但有真心呀。
而且厘哥儿说啦,日久生情!
还夸他值得被爱。
等时日久了,他不信这人不动心!
想到此,他眉梢挑动,盯着彭希明道:“那你就从半闲居辞工吧。”
“家里地方小,不够住,成亲之后,咱们搬出来住。我知道几处不错的宅子,你亲自去跑跑,看喜欢哪个。”
“……啊?”
彭希明愣住,瞳孔震惊。
要买新宅子?
可余采又道:“得知会一下厘哥儿,最好咱们两家的宅子近一些。”
今年冬,厘哥儿肯定能买上院子的。
他要和厘哥儿离得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