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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问道 第123章 本源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823 KB · 2025-06-02 12:06:54

第123章 本源

  这诉求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 杨心问被陈安道逼到栏杆边上的窘迫一时都散了。

  他低头看着那一脸痴态的画先生,又看向那画先生拽着陈安道袍角的手,忽而坐到了栏杆上, 双腿一收,把陈安道锁在腿间,而后冲着地上那位拖长音道:“不——行——”

  画先生痛哭流涕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面皮薄, 会不好意思。”杨心问一边防着陈安道掀他纱, 一边盯着那地上蠕动的画先生, “倒是你真是厚脸皮, 春宫是能白看的吗?”

  画先生摸着眼泪,试探道:“那、那多少银子……”

  杨心问飞起一脚就踹过去,正中那画先生的门面。

  画先生捂着鼻子满地打滚, 一边打滚还一边嚷嚷着:“诶呦疼……疼死我了——让我瞧瞧吧, 就让我瞧瞧吧……上品骨血跟魔修亲热的样子……我、我我这辈子恐怕也就只能看到一次……”

  “看个屁!”杨心问上前两步,拽着那画先生顶着的狼头骨往上提,冷冷道,“你他娘的又是哪路人, 从哪儿听说骨血的事的?”

  这狼头骨竟然是画先生用头发固定在头顶的,扯着那狼嘴, 便看到画先生呲牙咧嘴地喊疼。

  “说、说完了你、你会让我看吗?”

  杨心问猛地把他的头往地上砸, 砸完再提起来, 平静道:“哪儿听来的?”

  不过一个照面, 这画先生就被踢出了鼻血, 砸掉了两颗牙。他盯着自己吐出的两颗断牙来, 像是终于发现无论怎么苦苦哀求都看不到想看的了, 便只能仰着头, 干巴巴地向杨心问求饶:“这……这位爷, 这骨血的事儿道上的都知道啊……怎么能就紧着我一人打……我就是实在好奇骨血跟魔修——”

  “道上的都知道。”杨心问品着这几个字,慢慢看向陈安道,重复道,“道上的都知道。”

  “对啊,陈仙师在梁州诛邪之时这事儿便传开了,我……我毕竟钻研了这么些年,知道也是常事吧……”那画先生豁了牙,说话漏风,“这么难得的机会,我是真想看啊。”

  陈安道抚平了自己被抓皱了的衣角,仿佛二人说的话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比了个“请坐”的手势,便兀自坐在了桌边。

  “画先生,久仰大名。”陈安道轻点头道,“早便听闻京城有元神道的大家,能赋妖兽以元神成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杨心问上下打量着这“大家”,没能品出半分高人气魄。

  “诶呀,诶呀,客气,太客气了,骨——啊不,陈仙师,陈仙师。”

  画先生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点怕站在一旁的杨心问,不敢落座,寻了个角落拘谨地站着。

  唯独眼睛还不老实,目光就像要把陈安道开膛破肚一样打着转,叫人想起高空盘旋的秃鹫。

  “只是没曾想,先生这手艺,竟是要生抽活人的元神。”陈安道说,“这恐怕有违浮屠盟约吧。”

  杨心问靠着柱子,抱臂胸前,不懂装懂。

  画先生梗着脖子:“我没违约!”

  陈安道垂眼看过去:“没有违约?”

  “不错!盟约只说,三道研究不得伤及活人!我只是借用了活人的元神和骨血,没杀过人!”画先生似是当真觉得又冤枉又委屈,抓着自己身上披裹的兽毛,擦了擦眼,喃喃道:

  “他们……他们只是以别的方式活下去了。”

  楼里的异香愈盛,却依旧压不住那从禽畜身上的腥臊味儿。

  杨心问时而会分不清人畜的分别。

  或许本就是没什么区别的。

  “画先生,这便有些强词夺理了。”陈安道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杨心问,随即又说,“浮屠盟约是在下定的稿,上面对‘活人’有详细的注解——即三相俱全无损,且不曾更换之生灵。”

  画先生抓着兽毛的手绞在一起,面色发白。

  “哪怕钦天监今日不出手,世家和司仙台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理——这都还只是轻的,若让其他魔修知道了……”陈安道缓声道,“我怕先生反倒成了材料。”

  隔间里一时寂静无声。画先生攥着毛的手越发用力,像是能以此生出利爪来,好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掩饰。

  “不会的……”他小声道,“阿罄会保护我的。”

  杨心问挑眉道:“阿罄?”

  画先生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嘴里本就有伤,这么一捂,碰到了伤处,立马惨叫了出来。

  那惨叫声里混进了些别的声响,却是一闪而过。杨心问微微站直了些,四下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真的没有杀人。”画先生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来,颤声道,“你不明白,不是只有‘活人’才能算是活着,他们都还在这里。”

  有什么东西在附近。

  杨心问看见了。

  却又像是没能印入他的脑海。

  “先生是骨血道的大家,若有所得,在下愿闻其详。”

  “不。”画先生痛苦道,“你是骨血……你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这种感觉杨心问以前似乎也体验过,可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遇到的。

  “试试总没有坏处的。”陈安道说,“总归能救先生的,也只我一人了。”

  画先生的手死死地抱着头顶的狼骨,几乎要缩成一个小球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对、对了,你知道——你知道吗,是先有的心魄,还是先有的骨血?”

  隔间里迷乱地像是有千百繁花在眼前绽放又凋谢。杨心问分明看到了,也分明闻到了那香气,还隐隐能听到人声,太多的人声混杂在一起,让他连一句话都听不清。

  他晕的想吐。

  我怕不是疯了。杨心问忽而想,随即又怔然道:不,不可能,谁也别想把我逼疯,都不过是无首猴的幻境罢了。

  陈安道问:“为什么不能是先有的元神?”

  “当然不行!”画先生忽然声嘶力竭道,“心魄乃虚相,骨血为实相,元神不过是二者的桥梁,当然不会是先有的元神!”

  杨心问的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灌进他脑子里,有人在笑。

  有人在抱着柱子转圈。

  红色的,靛色的,黄色的,玄色的……错杂扭曲在一起的色彩描绘着他决计认不出的形状,可他又偏偏认出来了。

  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假的。”杨心问面无表情,可脸色却一片惨白,“假的。”

  “按先生所说,既然骨血为实相,心魄为虚相,那想来应当是先有实相,再生虚相,先有骨血,再有心魄。”

  画先生闻言,颓唐地低下了头,绝望道:“看……我就知道你理解不了。”

  “人身剑鞘留下的志录里说,他曾得一具女尸,此女生前向深渊祈愿,死后被深渊抽去元神,徒留一具骨血,腐化极快,寒窗阵亦难以保存其尸身。”

  杨心问几乎被那不可视之物包裹其中,若非斗笠遮掩,他此时的神色定会吓着人。那画先生的声音和他耳边别的杂音混在一起,让他一时难以思考。

  “我将妖物的心魄和人的元神骨血混在了一起。”画先生话锋一转,却突然说起了旁的事,“可是所成的生灵,却是依旧留有兽时的记忆,而非人的。”

  陈安道微微睁大了眼。

  “这世上什么铁器树木乃至块石子儿,只要蕴养得当,都能生出灵智,化出人型来,可偏偏飞禽走兽不行。”

  那些东西靠过来了。

  从地下,从天上,从柱子间,从桌上,甚至是从——杨心问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它们无处不在。

  庄千楷当年的一句话忽然回荡在他耳边。

  【祂是……更为根本的东西。】

  假的。杨心问不知自己从何时攥起了一把剑来,他没有佩剑,这隔间里分明就是没有剑的,那他手上的这把是是什么,是剑吗?

  是,当然是。

  不,不是。

  “祂是更为根本的东西。”画先生慢慢站起了身,扶着围栏,“祂回应的从来都是虚相的祈愿。”

  只听一声轰鸣,蕊合楼的楼顶忽现四道首尾相接的金光,随即那金光一闪,骤然现出一个大洞来!

  楼里霎时惊叫声四起,那叫声掺着狼嚎犬吠,鸟鸣猿啸。

  “司仙台的来人啦!救命啊,楼主救命啊!”

  “画先生!画先生在何处!”

  “不能飞!楼顶有人!”

  “这、这些货物怎么办?”

  这是哪里,杨心问自言自语道,是这里。

  是魇梦蛛网。

  是席露一朝。

  大洞上方四道金光飞过,四柄长剑纵横,每一柄剑上都凌然立着一人,其中一人身着白袍,面带金莲半遮面,俨然是司仙台的神使。

  楼中的妖物见了神使,立马冲着大门逃出,可才刚露了个头,便看见屋外已经被提灯士团团包围,站在最前面的方司晨,单手扣着那一跑就会消失不见的马,稀罕道:“好东西,好能耐。”

  上方的神使道:“陈安道人在里面,你们钦天监道竟也不进去救人?”

  方司晨冷笑一声:“陈仙师叫我们守在外头,说今日这楼里的一个都不能跑,全都得记在案上,阁下可别叫我难做。”

  “放肆!”那金莲半遮面的神使怒喝,“司仙台在此,你个兴浪境的胆敢猖狂!”

  “诶,神使才应当说话注意些,瞧不出优势在我吗?”

  神使冷笑:“你的优势?”

  “正是。”方司晨拍拍那马,“你看不出,我们人多吗?”

  屋内一时混乱不堪。

  “来得真快。”陈安道皱了皱眉,复看向画先生,“司仙台已来人,先生要早做决断。”

  画先生弯下了腰,慢慢地捡起地上他落下的两颗牙,半晌摇了摇头。

  “我不做决断。我们家从留在京城那日开始,便已约好绝不做决断。”

  陈安道心下一凌,衣袍翻飞,抽符起阵:“为什么要杀季左知和唐轩意?蕊合楼本已是众矢之的,为何还要堂而皇之以这种下策参与夺嫡?”

  “那不是我们做的。”画先生说,“不管仙师你信不信。”

  楼顶大洞里飘进纷扬飞雪,吹得楼内的香气成了股肃杀的冷风,那冷意如有实体,剜下人的血肉,滴下了血来。

  滴答。

  红雪从上方旋落,陈安道猛地抬起头。

  他听见了鸟鸣。

  但那里却空无一物,只有四具还在剑上飞舞的无头尸。

  无形的死亡在刹那间索了那四人的命。

  下一个就是他。

  时间在此刻静止,陈安道感觉自己似是听见了雪花落地的声音。他当然没有这种好耳力,他一个灵脉不通,连修士都算不上的人,当直面这连身形都看不见的魔物之时,便不过蝼蚁。

  飞雪与月华照亮了整个蕊合楼,黛蓝的天幕似缝补在楼顶的一寸锦缎。

  云层涌动,疏星似不过咫尺。

  陈安道闭上了眼。

  紧接着他便陷入了一个怀抱之中,那怀抱发着烫,用了死劲儿去抱他,而后猛地带着他滚身出去,与一道扎在地上的飞羽擦身而过。

  他睁开眼,先是看到一只巨鸟现形在楼间,仿佛要将整个楼屋都给撑破,画先生从二楼纵身跃下,跳到了鸟背上。

  随后,他的视线便被轻落的白纱拢住。

  不过一寸的距离,周遭都似已被那斗笠上垂落的白纱隔断。人声,打斗声,一切的纷扰在此刻远去。

  陈安道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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