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绿眼睛暂时走开了。”
唐羽安也不知道绿眼睛是故意躲起来，还是有事离开，只好这样说道。
绿发青年微微点了下头。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唐羽安询问道。
“我……我叫……”
绿发青年眨眨眼睛，接着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随着这句话说出，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茫然无措起来。
唐羽安看他的表情不像作伪，不禁疑惑。
难道是因为变树变太久了，做人的记忆都忘记了吗？他不由看向周起，心里难免担忧。
周起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他身上穿着防护服，除了被火烧毁的手掌和面罩破了个洞之外，其他部位都看不见。
但从裸露出来的部位，已经可以看出他的身体木质化了。
不仅硬邦邦的，皮肤上长出了木纹，而且还能看到他的头发变成了一茬一茬的枝条，将防护服戳破后生长了出来。
就像之前吞噬土灵虫、变成了一块石头，现在他似乎在变成一棵树。
唐羽安忍不住叹气。
如果提前知道绿眼睛的伙伴被灵虫反噬变成了一棵大树，那他们过来的时候肯定会更谨慎一些的。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唐羽安也不敢将周起带去异位面。
顾老师教过他们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现在小起哥吸收了木灵虫，而巨木林最浓郁的灵能就是木、土和水。
这三种属性的灵能，显然都是木灵虫喜欢的。
现在带小起哥去异位面，恐怕无法给他帮助，还会助长木灵虫的力量，增加他的危险。
与木系相克的……
唐羽安想了想，拿出几颗火系晶石。
这还是之前从赤皓哥那里薅来的，他们在异位面捡到的晶石，基本是水土木三种，其他系的很少。
他将火系晶石塞到周起的口袋里，接着又拿出几颗炎石布置在他的周围。
希望这样能对他起到帮助吧！
做完这一切后，唐羽安又看向地上的绿发青年。
他也在看着周起，眼神中带着疑惑，然后看着看着……眼睛一闭晕倒了过去。
唐羽安赶紧扶住他，有白天鹅手套，倒是很轻松就把他接住了。
从大树变回人，他浑身光溜溜的，唐羽安就给他施展净化术，接着拿出一套新衣服给他穿上。
还好有白天鹅手套，即使对方晕了过去，他也轻松松松就帮他穿好衣服，又把他抱到了车厢上。
将沙发拉开变成一张小床，将绿发青年安置在上面，又给他披了一条毯子，唐羽安这才下车回到周起身边。
他离开这么一会，周起脑袋上的枝条已经长到肩膀的位置了，还长出了一片片绿色的小叶子。
唐羽安有些担忧，只是看他的状态栏中，除了灵虫噬体外，并没有出现重伤之类不好的字样，才勉强安下心来。
他在周起身边守了一会，见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就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唐羽安看了看地图，发现绿眼睛躲在废弃建筑物里，一动也不动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便起身朝绿眼睛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倒塌的建筑中，绿眼睛躲在阴影处，他听到了脚步声，身体不免微微一僵。
只是很快，他又放松下来。
他隐匿在阴影中，悄无声息的，像是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绿眼睛并不认为自己会被发现，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可以轻易找到难以被外人察觉到藏身之处。
然而，那道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直到来到他身侧停下。
他抬起头，就见那个造型古怪的人出现在废弃建筑的洞口外，微微探着脑袋打量他。
隔着护目镜透明的镜片，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
他生活的这个地方，常年弥漫着浓郁的绿色毒雾，能见度很低。
然而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片区域的毒雾都不见了，周围的景物都那么清晰。
清晰到……他可以透过那副护目镜，看到少年好奇打量的目光。
目光接触到的瞬间，绿眼睛就怪叫一声，接着转身从另一个出口逃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大概是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惊恐憎恶的情绪吧……
在跑到守护屏障的边缘时，绿眼睛望着外头迷蒙的绿雾，迟疑了一下后，他又转身找到一个新的位置躲藏起来。
虽然知道跑到更远的地方，那个奇怪的人就别想找到自己，然而……
绿眼睛其实并不喜欢那片迷雾。
尽管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生活在这里了，但这里除了毒草毒虫之外，没有其他生物能够存活。
绿眼睛记得，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
他偶尔会梦见小时候。
小小的他生活在山上面，跟着大人去挖野菜，后来他被几个大人抱走了。
他们在小树林里架起了火堆，他已经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太害怕了，所以一直跑一直跑……
等他从梦里醒来，他就在这片绿色的迷雾之中了。
他曾想过要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生活，然而外面的人总是将他当成怪物……
他们追赶他，攻击他，只有当他跑入迷雾的时候，他们才会停下来。
因为他们进入迷雾会死，但是他不会。
所以长久以来，他都孤独地生活在这片绿雾中，只能偷偷藏在路口，等待偶尔经过的路人。
只是看看他们，他都会觉得很开心。
绿眼睛蜷缩在阴影之中，被孤独和悲伤笼罩。
大树也要走了吧？
商人派了手下过来，他们会将大树带走的吧？
大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是被洪水冲来的，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他没有一接触绿雾就死去，在吃了很多蓝果子后，他坚持了好几天的时间。
虽然他最后变成了一棵树，但绿眼睛一点也不介意。
大树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说他的绿眼睛很好看……
回想到这里，绿眼睛满是悲伤的脸上，多了一丝笑意，那是他有记忆以来最开心的时光了！
但是很快的，这丝笑意又黯淡了下去。
现在，大树又变回人类了。
他要离开这里了吧？他没办法生活在绿雾里，离开才能活下去……
“绿眼睛？”
少年清澈的嗓音响起，将绿眼睛唤醒。
他错愕地抬起头，就见头顶上的石块被搬开，那个造型古怪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找了过来！
为什么老是要来找他？
这个人难道不害怕他吗？
“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啊？”那个人朝他伸出手，在他手上拿着一个白白圆圆的东西。
绿眼睛看清那是什么之后，不由得一怔。
“啊……啊啊……”
他想说自己吃过这个，那是他在路口捡到的，那是他吃过最好的食物。
然而因为急切，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给你吃。”
唐羽安将手上的包子朝绿眼睛丢了过去。
绿眼睛明显在躲着他，他不敢贸然爬进他藏身的地方，担心会刺激到他。
看到包子被丢过来，绿眼睛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包子热腾腾的，像是刚刚做好新鲜出炉的一样，比绿眼睛之前吃过的要柔软许多。
他捧着包子，迟疑地看了唐羽安一眼。
“快吃吧，这个叫包子，很好吃的。”唐羽安鼓励道。
绿眼睛这才低头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中带着一丝甜味，里面的豆沙馅也是甜滋滋的。
好好吃！
之前吃的馒头没有馅料，他明显尝出了不同。
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吃吧？”少年带着一丝轻笑的声音响起。
绿眼睛吃着包子，目光却忍不住朝唐羽安看去，他站在光里，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能透过镜片看到他带着笑意的眼眸。
除了大树之外，从没有人对他笑过……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好……好……吃……”他艰难地回答道。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第一次在梦境出现时那样晦涩难听，但可能中间又断了治疗，所以也没有恢复到正常状态。
唐羽安打量着绿眼睛。
他的年纪应该不大，感觉应该不超过二十岁，黑色头发长长的，乱糟糟地披散在身后，黏着凝固着不少绿色的液体。
那绿色跟外面的毒雾很像，应该是他长期待在外面沾到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人类，但他却并不害怕那片毒雾，或许这是他的异能？
只是，他可以在毒雾之中存活，却并不意味着剧毒对他没有影响。
绿眼睛的皮肤溃烂得十分严重，裸露在外的部位没有一片是完好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当然，尽管外表看着吓人，但只要望见他的眼睛，就能感受到，他并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中毒受伤的可怜人罢了。
回想起之前在梦境中的接触，唐羽安就更加确定绿眼睛不是坏人。
而且他还能进入守护屏障，即使他们没有打招呼就闯进他的家，他也没有对他们流露丝毫的敌意。
想到这，唐羽安不免一阵心软。
“我先帮你清理一下，好不好？”唐羽安轻声试探道。
绿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他太久没有在人类社会生存了，只能听懂很简单的语言，唐羽安这句，他听不明白。
唐羽安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净化术的光芒随之亮起——虽然他的光系异能用完了，但还有系统的净化术次数可以用。
光芒照进废墟中，仿佛能将所有黑暗驱散。
绿眼睛被那团光所吸引，他呆呆地注视着，看着唐羽安将那团光扔出。
那小小的光球就飞了进来，落在了他身上。
他整个人都淹没在了光里。
绿眼睛从未感觉到如此温暖，沐浴在光芒中，他的心情变得平和、澄净，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睛里流淌了出来。
等到净化术的光芒散去，附着在他身上，从他有记忆起就牢牢跟着他的黑绿色毒液，也跟着消失了。
那种时刻灼烧着他的疼痛，那种像是有无数的虫子在啃咬着他、他早就习惯到麻木的痛楚，也随之不见了。
这种浑身轻松舒服了无数倍的感觉，让绿眼睛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他已经忍受那种状态十几年了，已经不知道舒服是什么感觉了。
绿眼睛急忙抬起自己的双手，感受到手背上溃烂的皮肤因为肌肉牵引传来隐隐的刺痛，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状态。
唐羽安不知道绿眼睛的心路历程，看到他身上附着的绿色粘液消失，不免松了口气。
净化术可以净化污秽、驱除邪祟。
这些剧毒粘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应该也算是污秽吧？
唐羽安又将一瓶中级治愈药剂递给绿眼睛，说道：“你把这个喝了吧，它可以治好你的伤。”
绿眼睛依然听不懂，但这次他没有再躲开，而是迟疑着伸手，接过唐羽安递来的瓶子。
唐羽安做了个喝的动作。
“喝，把这个喝掉。”
绿眼睛就学着他的动作，乖乖地把药剂都喝了。
“真棒。”
见绿眼睛喝完药后，就用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唐羽安没忍住，伸手进洞里，摸了摸他的头顶。
绿眼睛下意识地要躲开，但很快地，他发现唐羽安并没有要打他。
他僵硬在原地，直到唐羽安轻摸了下他的头后，又把手收了回去，他才轻舒一口气。
接着，他回忆刚才被摸头的感觉，忍不住抬手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大树也这么摸过他的脑袋……
只是摸了后，他的手掌就溃烂流脓了。
想到这，绿眼睛急切地看向唐羽安，将他的手拉过来，却发现他的手掌“白白”的，并没有被腐蚀。
在被他的手碰过后，防护服的白手套上顿时留下了他皮肤伤口渗透出来的脓液。
绿眼睛慌了神，赶紧把手松开。
“没关系的，这是防护服。”唐羽安笑着说道。
他暂时还不敢把防护服脱下来，因为地面和建筑上残留的绿色痕迹，证明守护屏障并不能将毒素完完全全排除掉。
大概就像下雨的时候，只有积水超过一定量，才会被守护屏障排斥出去的道理一样吧。
现在残留的毒素应该不致命，但像皮肤溃烂，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唐羽安忽然想到什么，打开面板清单功能。
既然这片区域都被守护屏障所覆盖，理论上来说，这一带也属于平安杂货铺的范围……
果然，面板清单上出现了“未命名毒素”的字样。
唐羽安不由一喜，赶紧利用面板清单功能，将这些毒素全部转移到仓库中的玻璃瓶里。
一个玻璃瓶还不够，最后装了两个1L的牛奶瓶，才将全部毒素收集了起来。
周围绿蒙蒙的物体，顿时变得干净了，一滴毒素也没留下。
唐羽安对毒素进行鉴定，再看被守护屏障覆盖的地方，一个鉴定气泡也没露出来，这才放心地脱下了防护服。
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不由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啊……”
绿眼睛看到少年的样子，再次激动起来，一激动，就不会说话了。
唐羽安琢磨了一下，问道：“你想说，我们之前在路口见过对吗？”
他们在三岔路的时候，曾听到过恐怖的怪声，李爷爷还警告过他们，那是毒雾里的怪物，绝对不能靠近。
那时候，应该是绿眼睛在看着他们吧？
“见……见过……”绿眼睛点点头。
唐羽安嘿嘿一笑，“那是我们有缘分。”
绿眼睛望着他，再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然后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感觉到有些困倦起来。
“应该是治愈药剂起效果了，你要不要到我车里来睡一觉？等睡醒起来，伤势应该就能好很多。”
“你的朋友也在我的车厢里，你要去看看他吗？”
绿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又往角落里面缩，然后缩着缩着……就睡着了。
唐羽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一直躲。
见他实在不想出来，也就没有勉强，从随身仓库中取出一条毯子给他披上，这才转身离开。
他又回去守在周起身边了。
有了前两次经验，小起哥这次应对灵虫噬体，应该会顺利很多吧？
他在旁边守着，除了去打捞梦境漂流瓶之外，就再没有离开过，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把宠物们召唤出来。
就像之前在异世界一样，银币变回了原形，让唐羽安睡在它柔软毛绒的肚皮上。
旺财也躺在旁边，用它蓬松的大尾巴盖在唐羽安身上。
元宝和黑珍珠则还是幼犬幼猫的模样，缩在唐羽安身边，守着他一起睡觉。
红宝石在天上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旺财的脑袋上，蜷缩成一颗小毛球。
在宠物们的陪伴下，唐羽安还是过了许久，才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起依然没有恢复，枝条上的绿叶子还变多了。
唐羽安再次施展治愈术护住他的心脉。
在他施展到第5次的时候，房车上传来动静，他赶紧跑过去找查看。
就见昨天那个不知道名字的绿发青年，终于醒了过来，他大概是想起身走动，但不知道为什么摔倒了。
“你没事吧？”
唐羽安赶紧上前去扶起他。
绿发青年撑着虚弱的身体坐在了沙发上，他看向唐羽安，对他说道：“谢谢你。”
“你感觉怎么样了？”唐羽安问道。
绿发青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皮肤上因为剧毒留下的伤已经痊愈了，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可能太久没有走路，不会用了。”
刚才是因为这样才摔跤的吗？
“还有知觉吗？”唐羽安连忙问道。
“有。”
“那就没什么关系。”他说道，“慢慢做康复训练就好了。”
绿发青年点了点头，再次道了声谢。
唐羽安打量着他清俊的面容，忍不住问道：“你昨天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那其他事也想不起来了吗？你变成树多久了？”
“应该有好几年了吧……”
绿发青年仔细回想，接着说道：“对了，绿眼睛呢？他在哪里？”
变成树之后，他记得自己的意识昏昏沉沉的，模糊的记忆中只剩下那道始终陪伴着他的身影。
在那样孤寂的岁月里，因为那个人，因为他的陪伴和需要，他才能一直坚持着。
就在最近，他枯萎的树身忽然恢复生机，他的意识也变得清醒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绿眼睛的拥抱，也能听清楚他说的话了。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他的名字叫绿眼睛。
想到这，绿发青年再次想要起身，“他在哪里？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他说话倒是比昨天流利不少，声音听上去也没有那么生涩了。
只是他依然无法行走，刚迈出一步，又要摔倒下去，唐羽安吓得赶紧扶他坐下。
“你先别着急，他在外面呢，就是……”唐羽安一顿。
“就是什么？”绿发青年追问。
“他躲起来了，好像不想出来。”唐羽安道。
绿发青年松了口气，“他可能比较怕生，我去看看他……”
见他又要起来，唐羽安赶紧道：“你等等！”
他拿了一张轮椅出来，接着将绿发青年抱下车厢，稳稳地放在轮椅上。
绿发青年全程都是震惊脸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唐羽安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唐羽安嘿嘿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推着轮椅来到绿眼睛所在的废弃建筑物前。
“他就在那个洞里。”唐羽安说着，又给了他一双拐杖。
绿发青年强撑起身体，晃晃悠悠地来到洞前，最后趴在墙壁上，往幽暗的洞里面瞧。
他刚探头看进去，绿眼睛就从睡梦中惊醒。
他迷茫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在看到绿发青年的身影后，先是一愣，接着想到什么，赶紧捂住自己的脸往更深处缩。
他啊啊地叫着，满是惊恐。
青年也是一怔，这时候他才明白，绿眼睛并不是怕生，而是在躲着他。
但……为什么呢？
“你不记得我了吗？”他有些哀伤地问道。
绿眼睛停止了怪叫，他从指缝中偷偷地看着洞口的身影，目光中是纯然的欣喜和……胆怯。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他只是……不想被他当做怪物。
趴在洞口的青年，很快就收敛了哀伤。
他轻声说道：“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说到这，他有些懊恼起来，“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绿眼睛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听见他的大树说：“没关系，既然你叫绿眼睛，那我……我以后就叫绿头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