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上午九点多, 晴空无云湛蓝如洗,火红的明日已攀爬了大半,日光炙热地灼烧着大地。
安遥一行人奔波了四个多小时, 终于带着大包小裹回了小院, 路过歪脖树时宋巧曼拎着东西先回去了,宋星肩负着护送安遥的重任,一路跟着安遥进了小院见到司煜深,才算完成任务。
“怎么样, 完好无损地给您送过来了,我就说丢不了吧!”宋星跑到司煜深面前,两手叉腰仰着下巴一脸得意。
司煜深点点头,不冷不热道:“辛苦了。”
“任务完成, 回家!”宋星说着哒哒哒往外跑。
安遥见了不禁叮嘱, “跑慢点, 外面那个坡有点滑。”
宋星含糊着应下,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司煜深看了眼安遥, 提醒道:“你之前也很喜欢这样跑来跑去。”
“是吗?”安遥微微侧过头,想回忆下自己之前的行动模式, 不知怎的,画面有些模糊了。
正想着, 又一滴汗液顺着脸颊划入衣领, 他们在板车上一路晃悠过来, 早就热得浑身是汗。
安遥不再纠结, 他想着赶紧回屋换件衣服, 路过司煜深时,注意到这人上身的衣服也湿了大半,不禁问:“你在这等了多久呀?”怎么衣服湿成这样。
司煜深死鸭子嘴硬道:“没多久, 我刚出来就听见你们回来的声音。”
实际上,是从安遥发消息说他们上了板车就在等了。
中途司煜深跟郁青随口发了句:早集太远,他们这一趟往返要花不少时间。
郁青秒回道:总裁,需要把早集买下来吗?
司煜深无语,不知道这小子一天把自己代入了什么角色。
安遥回屋脱了衣服仍觉身上被汗液沁得黏糊糊的,他索性冲了个澡,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随后出来整理他带回来的东西。
容易坏的放一堆,今天就吃,能放几天的暂且安置在菜篮子里,一些小物件和生活用品放到卫生间的柜子……
整理到最后,只剩下他在集市门口一见倾心的那瓶小鱼。
安遥把瓶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塑料瓶已经扎了透气孔,但他还是觉得小鱼会气闷,于是打开了瓶盖。
不轻不重的力道在瓶中掀起一道波澜,形成一道小小的漩涡,一条红色的小鱼牵连其中,被迫转了转身子。
这些小鱼都是瞪着不透光的黑色眼睛,看不出表情,安遥却觉得那条小鱼在埋怨自己,他小声道:“哎呀,不好意思。”
又隔着瓶身用食指指尖轻轻蹭蹭小鱼,以表歉意。
安遥把瓶子轻轻放到厨房紧靠窗户的台子上,他想这里通风好,外面风景也不错,很适合小鱼生活。
怎料,他刚把瓶身放下,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窗户外面悄悄探了过来,无声无息地,似是已经锁定了目标。
“哎!”安遥连忙把瓶子拿起来,瓶口晃出了几滴水在手腕上,他来不及擦拭,冲小白道:“这可不是吃的,这是你的同伴。”
小白敷衍地喵呜了一声,轻盈地跳上台子,金黄色的眼眸牢牢盯着瓶子里游动的小鱼,显然没把安遥的话放在心上。
不行不行,得换个位置。
安遥拿着瓶子在屋子来回游走,他想放在卫生间,又觉得那里太闷,想放客厅又没有地方,他把小鱼放到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房间平时没有人来,很肃静。
他把瓶子规规矩矩放到窗台正中间,小心调整着位置,瓶子里的鱼也跟着来回挪动,观察着新环境。
安遥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做别的事。
几分钟后,他没忍住过来数了数小鱼,一条、两条、三条……总共是六条。他想为每条小鱼起个名字,可小鱼们实在长得太像了,他感到一阵无力,只好统称为小红、小黑。
安遥离开房间去晾洗衣机里刚洗好的衣服,晾了两件又状似不经意地散步过去看小鱼。
司煜深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一趟又一趟的脚步声,没一会儿脚步声朝着这里来了。
安遥小心拿着瓶子,对司煜深说:“煜深你看,我买了小鱼。”
司煜深点了下头,“嗯,我刚才看到了。”
见司煜深反应平淡,安遥凑得近了些,献宝似的道:“有六条哦,你看它们很可爱吧?”
司煜深仔细看了看瓶子里瞪着眼睛,表情僵硬的鱼,实在没看出哪里可爱,他不想扫安遥的兴,错开视线道:“还行,挺可爱的。”
“是吧!”安遥拿着瓶子在房间里转了个圈,最后把瓶子放在这个房间的窗台上,这里通风好、有阳光,而且自己还能随时看到。
他对这个位置很满意,看着阳光透过瓶身映出的一抹亮影,把指甲悄悄挪了过去,闪闪的,像是在发光。
没一会儿指甲就开始发烫,他怕做坏事被抓包似的把指甲收回来搓了搓,做贼心虚地转移话题道:“你可不要动我的小鱼哦。”
正在看资料的司煜深听到这话神色莫名其妙,头也没抬道:“我没事动它干什么?”
安遥小声嗯了下,又往瓶里丢了点鱼食,才安心去做其它事。
这天他没看动画也没出去玩,一直趴在窗台上看他的小鱼。
临睡前他还一条条数着,一条、两条、三条……六条,都好好的。
他还想再喂点鱼食,想到老板一天喂一次的叮嘱,硬生生忍住了,和小鱼道了声晚安,乖乖爬上床光速入睡,睡眠质量一如既往地好。
而被他当作人肉抱枕的司煜深则睡得不太好,他梦到些以前的事。
他记得父母刚去世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用功读书,还没上初中就提前预习高中课程,经常凌晨两三点钟入睡,叔叔知道这件事后,带他去做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回来后劝他每个年纪都有不同的任务,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高一时他去司氏企业送资料,无意间帮公司解决了一个难题,董事会有位老人说要是司煜深能早点去公司帮忙就好了,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想如果不是父母去世了,叔叔根本不必这么辛苦,叔叔为他遮风避雨这么多年,他应该早点为叔叔解忧才对。叔叔却说希望他能有个美好的学习生涯,不要过早地被琐事缠身。
当时司煜深很感动,感动得跳级考上了大学,他想只要他早点结束学习生涯就可以了,他得做个懂事的侄子。大学毕业他顺理成章进了司氏,带着司氏冲击一个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公司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都在说他继承了父亲的管理才能,说公司终于有了优秀的继承人,司煜深每次听到这些都在想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终于可以帮上叔叔的忙了,但与此同时叔叔的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那时的他不懂那眼神意味什么,此刻以做梦的视角把成长中的几件大事过了一遍,他才发现除了父母出事是真的意外,其余的事多多少少都有叔叔的手笔。
叔叔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还带着股愣劲儿往前冲。
梦境终止在那场雨中的车祸,司煜深以为自己已经醒过来了,但身体依旧沉重,身体昏昏沉沉,魇住了似的。
意识朦胧间,他又听到熟悉的歌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他恍恍惚惚地想:我是死了吗?
随即耳边又传来几声抽泣,他身子猛地一震,睁开眼睛,终于真正清醒过来。
是安遥在哭。
司煜深撑着手臂坐起身,视线正好瞄到窗台上的塑料瓶,里面的小鱼少了两条,当下了然。
他快速套了件外衣,撑着身体坐上轮椅,操控着轮椅越过客厅来到小院。
出乎意料的是宋星也在,他正蹲坐在安遥挖的小土坑旁,不安地解释道:“对不起哥哥,我昨天忘了提醒你,这种小鱼都是活不久的。”
“我、我以为可以养很久。”安遥哽咽道:“我养什么都养不好,总是没几天就死掉了。”
“你别难过呀。”宋星手忙脚乱安慰着,一抬头余光瞄见了刚坐着轮椅出来的司煜深,慌不择言道:“你也不是养什么死什么,你看酥酥不是活得好好的!”
司煜深:……
安遥小声嘟囔道:“这不一样。”随后又软着嗓音为他可怜的小鱼断断续续唱起了送别。
先是小白后是蚂蚱,这一个月安遥陆陆续续往家带了各种小生物,不是被司煜深勒令丢出去,就是活不过当晚,现在又轮到小鱼。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治标不治本。
司煜深想了想,提议道:“你可以养一个生命力顽强,且寿命长的生物。”
宋星率先想到乌龟,他说:“这个不错,养好了能把我们全都送走。”
安遥听了却又另一种想法,他问:“那等我们都走了它会不会很孤单?”
“嗯……”宋星皱紧眉头,又道:“那要不养点绿植之类的,绿植的寿命一般都很长,而且不用怕它们孤单。”
安遥来了兴致:“那要养什么绿植呢?”
司煜深道:“这事交给我,让郁青过几天你带来。”
安遥眸光微亮,温声道:“谢谢你们。”
六条小鱼不到一周就全部去世了,安遥的送别断断续续唱了好几天,听得陪他给小鱼办葬礼的宋星都学会了。
这天下午宋星在家练字时顺嘴溜了出来,宋巧曼过来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轻声呵斥道:“别瞎唱,多不吉利!”
宋星抬手摸摸被拍的位置,嘟起嘴巴解释道:“是哥哥这几天在唱,他说每次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遇见,所以唱送别也有想和他再次相见的意思。”
宋巧曼啧了声,念叨句:“现在这些小年轻,一天净瞎搞。”说完佝偻着身子迈步回了屋子。
宋星发现姥姥这几天总在房间里待着,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他心里好奇,却也没去打扰姥姥。
又过了两天,宋星终于知道姥姥是在做什么了。
她为安遥手写了一份肉菜菜谱!
宋星震惊地翻着手中有点厚度的小册子。
宋巧曼小学都没上完就被家里叫回去帮着干农活,她会写的字也不多,所以菜谱上很多食材、调料都是拼音代替。
宋星以为姥姥不喜欢安遥两人,所以才会从早集回来后就再也没问过两人的事,想不到姥姥竟默不作响地准备了这份菜谱。
“姥姥真厉害!哥哥看到这个一定很高兴!”宋星拿着小册子激动道。
宋巧曼不自在地侧过身去,说:“你快送过去吧,告诉他哪不明白可以问我。”说完又自言自语似的轻叹口气,“两大小伙子不吃肉哪能行,那小胳膊小腿瘦的哦。”
听得宋星脚下步伐一顿,想争辩下哥哥那是正常体型,最后还是压下念头哒哒哒跑出家门,朝坡上的小院去。
院子里司煜深正在屋檐下的阴凉处举着哑铃做力量训练,太阳地里安遥拿着根柔软的枝条当作逗猫棒陪小白玩闹。
宋星不禁抽了下嘴角,这猫现在几乎全天在安遥家里待着,看来是要易主了。
“星星来啦!”安遥瞧见宋星进院亲切打招呼道,他晃晃手中枝条随后用力往几米外一甩,小白登时跟着冲了出去,一口咬住枝条两腿猛蹬,自娱自乐去了。
宋星蹦跶着跑过来,抬手摇摇手里的小册子,问:“哥哥你猜这是什么?”
“嗯……这是一个小本子。”安遥一板一眼道。
宋星哎呀一声,险些泄气,他提醒道:“我是让你猜里面写了什么?”
安遥抱起手臂微侧过头,沉思片刻后摇摇头,“想不出。”
“是菜谱!”宋星打开一页展示给安遥看,“这是我姥姥纯手写下来的,我家据说往前倒几代出过御厨,口口相传了一份菜谱下来,和现在网上那些不靠谱的网红菜谱完全不一样!”
安遥接过菜谱捧场地哇了一声,他虽然不知道御厨是什么,但听上去就很厉害,他认真道:“替我谢过姥姥,太用心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说着翻到第一页认真看起来,没过几秒就面露难色,他弯下身指着一个拼音问宋星:“这个怎么读?”
宋星表情带着丝小骄傲,轻声哼了下,对安遥道:“这下要好好学拼音了,别辜负我姥姥的心意呀。”
安遥张张嘴,这这这的支吾了半天,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哭丧着脸应下,“好吧,我学。”
怕安遥只有三分钟劲头,宋星又看向司煜深,道:“酥酥替我做监督,最好让哥哥每天睡前都复习遍。”
“好。”司煜深点头应下。
他想不过看着安遥读遍拼音而已,不费什么功夫,殊不知这句随口应和为他接下来漫长的教学生涯拉开了序幕。
宋星兴冲冲拉着安遥进了房间,他生平第一次当小老师,劲头十足,找司煜深借来平板,从网上找了份教学资料就教了起来。
他认认真真把声母篇给安遥读了遍,安遥眨着清澈的眼眸用心重复,时不时点点头说:“这个我有印象。”
一旁的司煜深莫名觉得这副小孩子教大孩子拼音的场景很有趣,等他反应过来,手机相册里已经多了张偷拍两人学习的照片。
他不禁愣住,不太相信这是自己干出来的事。
删掉删掉,怎么能偷拍别人。
他点进相册却又看到他们前些日子在花海拍的照片,那天的事情胡闹到他不想回忆,所以一直没有看过这些照片。
不知怎的,他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想法般直接点开其中一张,那天的光线很亮,太阳很晒,他看着照片都能回想起当时的热度。
起初照片里多是宋星和安遥的身影,还有几张小白的残影,往后面翻他发现了自己,有坐着轮椅的背影也有侧影,全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的。
——原来安遥也干过偷拍这种事。
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又像是给自己的偷拍行为找借口,总归是心安理得了起来。
他接下往下翻,很快看到那张合照,照片呈现出的画面令他一怔。
人总是比别人更了解自己,即便照片里的他冷脸侧着头,视线也没有看镜头,但他就是能从照片里的自己身上察觉出一丝喜意。
自己很高兴?在那样混乱的情景下?
“酥酥?酥酥!”宋星叫了司煜深几声没得到回应,于是凑过来加重语气喊道。
司煜深惊得快速按灭手机屏幕,做贼心虚似的把手机倒扣在手边。
他故作镇定问:“怎么了?”
宋星见司煜深面色如常,不像有事的样子,便懂事地没有多问,他说:“我们给哥哥买一套控笔训练的字帖吧,哥哥连直线都画不平。”
司煜深看向桌子,见宋星已经教完了声母韵母,想让安遥照着写一遍,却发现安遥笔下的线条歪歪扭扭,握笔的姿势也不正确。
感受到司煜深的视线,安遥试图挽尊道:“可我很会画圈圈,你看……”
他说着在纸上画了几个意义不明的大圈套小圈。
“可你学得又不是泰文。”宋星无情道:“你要为了你的画圈圈技能,离开祖国妈妈吗?”
安遥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趴到桌子上用额头蹭了蹭手臂,闷声道:“我学还不行吗,你说得没错,学习就是很痛苦,我已经觉得自己在坐牢了。”
宋星凑过去摸摸安遥毛茸茸的头发,以示安慰,由于手感过好他忍不住合起掌心抓了抓。
安遥快速甩了甩头发,把宋星的小手甩了下去,后者尴尬地搓搓手指,开口道:“快中午了今天就学到这吧,我们去试试姥姥的菜谱。”
“好!”安遥一听到不用接着学习,顿时满血复活,手脚麻利地把桌上学习用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待宋星把小册子拿过来,发现桌上空得像从没摆过学习用品似的。
宋星:……
果然不爱学习是人之常态。
肉菜初次上手,安遥把菜谱从头翻到尾,最后选择了相对简单的红烧排骨,只要把排骨煮熟再放入适当的调料进去炖就好了,慢慢收汁即可。
不过难就难在调料的配比,就算有菜谱详细说明,但因为调料品牌上的差异,味道还是有所不同,再就是什么分量的排骨该放多少调料,安遥看着看着就没了概念,脑子又晕乎起来。
宋星对做饭是一窍不通,只能充当翻译器帮安遥念几个菜谱上的拼音,再就是围在安遥腿边着急地干打转。
忙碌中时间过得很快,备受两人期待的红烧排骨总算烧干了汁,色泽也十分诱人,只是闻着有股说不出的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怪别扭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安遥摸摸下巴沉思了下,从橱柜里翻出一个保温饭盒,将锅里的红烧排骨夹了几块进去,不好意思地递给宋星道:“麻烦你带回去给姥姥尝下,问问她知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宋星接下任务,当即哒哒哒跑出了小院,遇到吃的事情他比谁都积极。小腿跑得飞快,三两分钟就跑回了家。
“哎哟,你可稳当点。”宋巧曼见自家外孙像个小炮弹似的跑进来,不禁唠叨。
宋星站稳喘了几口粗气,才举起盒子对宋巧曼道:“姥姥你快尝尝,哥哥刚做好的,他说感觉哪里不对。”
“行我尝尝。”宋巧曼接过保温盒,又跟宋星讲:“你擦擦汗喘匀乎气儿再进来,以后不兴跑这么急了。”
宋星敷衍地应着好好好,类似的话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只是没等他呼吸平静下来,就见姥姥换了身衣服走了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他不禁问:“怎么啦姥姥?”
只见宋巧曼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那孩子,他不是哪没明白,他是哪都没明白,我得过去看看。”
“……哥哥学东西是有点慢,不过他最近好多了,可能是领悟力还差点。”宋星替安遥说好话道。
“你呀,还说别人呢。”宋巧曼俯身伸出手指戳了下宋星额头,戳得小孩脑袋都往后仰了下,她说:“我跟你讲了多少次调料有哪些种,每种适合做什么菜,你就是分不清。”
宋星捂着脑门嘿嘿笑着,打哈哈道:“术业有专攻嘛。”
两人说着缓步出了家门。
那边安遥正对着一锅味道说不出怪异的红焖排骨发愁,想拯救下却无从下手,丢了又实在可惜。
司煜深见他在那纠结了半天,好奇道:“给我夹块尝尝。”
安遥在锅里挑出一小块,放在小碟子里连筷子一起递给司煜深,后者几口就把肉咽了进去,随后抬头看向安遥,目光满是坦然,“挺好吃的,没感觉有问题。”
安遥破天荒地沉默住了。
他舔舔嘴唇,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问道:“那你觉得我前些日子做的那些菜好吃吗?和今天比呢?”
司煜深轻点下头,“都挺好吃的。”
安遥牵了牵唇角,似是露出一个苦笑,轻声叹息道:“这个家又多了一个没有味觉的人。”
司煜深:“……为什么要说又?”
安遥闻言侧过头,司煜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厨房靠窗户的台子上,一只纯白色的小猫正咬着块红烧排骨大快朵颐。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小白百忙之中抽出丝精力,小脑袋看向两人发出声透着疑惑的:“喵呜?”
司煜深:……
此时屋外传来道感叹声:“这小馋猫又吃上了!”
安遥抬眸看过去,发现是宋巧曼祖孙二人站在窗外,他连忙将人迎了进来,得知宋巧曼的来意,他心中生出丝感激之情,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一步错步步错。”
宋巧曼纠正道:“做饭哪有一步错步步错这说,只要运用得好,什么错误都能补救回来,来,告诉我你都放了什么,放了多少?”
安遥把自己放过的调料瓶子一一挪了出来,“这个……这个……还有……”
厨房里宋巧曼耐心指导着安遥做肉菜的技巧,司煜深和宋星一大一小两个闲人悄悄退了出来。
宋星从窗户外面把小白也抱了出来,再这么吃下去,这小猫都快成煤气罐了。他正想带着小白在院子里运动会儿,就见司煜深朝他招招手。
两人平日里很少沟通,宋星这会儿见司煜深叫他也有点懵,走过去下意识站得规规矩矩,问:“酥酥,什么事呀?”
司煜深视线扫了下厨房方向,直言道:“你姥姥有点怕我。”
宋巧曼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外貌看上去远大于实际年龄的老妇人,而司煜深是一个外貌尚带着属于青年的青涩感,并且还坐着轮椅的年轻人,用“怕”这个词似乎有点严重了。
但司煜深明显察觉到宋巧曼见到自己的那一刻手倏地握紧,呼吸也重了一瞬。尽管她的异常只持续了几秒钟,但还是被司煜深这个当事人捕捉到了。
“嗯……可能因为酥酥看上去很贵气吧,姥姥是不太喜欢有钱人。”宋星思索道。
司煜深并不意外这个答案,问道:“以前和她口中的有钱人起过冲突?”
“不知道。”宋星摇摇头,“自我有记忆以来,姥姥就很少和其他人接触,只有去镇上买菜的时候,会固定租那几个伯伯的车。”
听着宋星的描述,司煜深忽然想起件事,他斟酌着问道:“之前村长的女儿为什么说你姥姥是疯……”
“开饭啦!都过来吧!”安遥透过厨房窗户对院子里的两人喊道。
宋星讶异地睁大眼:“一锅排骨这么快就抢救好了?”
“你姥姥出手那还不快!”宋巧曼语气带着不被本人察觉的得意。
两人的话题暂时被搁置,各自进了屋子。
安遥今天焖的饭很充足,本是想剩下的留到晚上做炒饭,现在正好用来招待宋巧曼祖孙。
一盘排骨显然不够四个人吃,排骨收汁的功夫,安遥用空气炸锅热了点炸物,几个小饼,配上酸梅酱又是一道小菜。
今天饭桌多了两个人,明显热闹不少,孤寂了近十年的小院终于有了越来越多的人间烟火气。
宋星拿着安遥特意给他备的儿童筷子夹了第一口排骨,一入口便是他熟悉的味道,他口齿不清着连声称赞:“好吃好吃!”
“我这次把步骤都好好记下了,下次一定没问题!”安遥小有信心道。
司煜深则是沉默着尝了一块,又一块,没觉得比安遥做得好吃到哪去。
两次炖排骨废了点时间,等饭上桌已经过了饭点,几人肚子都饿得直咕噜,加上宋巧曼这红烧排骨的秘方实在美味,几人没顾上闲聊,狼吞虎咽着把饭吃完了。
待填饱肚子后,才你一口我一口地就着炸鸡块、薯条唠起家常。
宋巧曼本沉默着听宋星和安遥两人扯东扯西,听到两人来自北城时终于有了反应。
她说:“北城好呀,又大又漂亮,我闺女就在北城上班,前几年我还跟着她在北城住了段时间,后来有了星星,她工作忙照看不过来,我就带着星星回乡下来了。大城市忙起来忙得不像话哟,一晃儿她都好几年没回来了。”
安遥两人听得齐齐愣住。
安遥口直心快道:“姥姥,你说的闺女是星星的妈妈吗,可我听星星说他父母都不在了……”
“哎呀,这孩子!”宋巧曼拍了下桌子,桌子上碗盘随之一震,她意识到自己手劲儿大了,又快速把桌子扶正,缓缓道:“星星这是跟他妈置气呢,从出生我闺女也没管过他几天。”
宋星嘟着小嘴有些不服气,道:“可是村里都说……”
宋巧曼直接打断他,“你是信村子里那些外人,还是信你姥姥的话,他们那是嫉妒你妈在北城有个好工作,站稳了脚跟,一年不少赚呢,咱家吃穿用可都是你妈汇过来的钱,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说你妈不在了呢!”
宋星垂下头,两个手臂支撑在桌子上,没再吭声。
没人接宋巧曼的话,她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还是咱乡下好,地方大空气也新鲜,干活儿累是累了点,但是身体健康,我看住在北城的那些人,忙得都没有人情味啦,那日子过得有啥意思。”
她说着看到安遥两人,又连忙补充道:“啊我不是说你俩。”
安遥笑着点点头,“姥姥,我们知道。”随后清澈的目光看向宋巧曼,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后者却是换了个话题,没头没尾突兀地说道:“我不指望星星有多聪明,学习有多好,长大多有出息,我就希望他快快乐乐地活着,快快乐乐多好,没有压力也没有烦恼……”
宋巧曼越说声音越小,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同两人告别 ,安遥跟着起身去送她,宋星暂时留下帮忙收拾桌子。
走到院子里被温暖的阳光一晒,热风一吹,宋巧曼忽地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对不住了,我刚才说太多了,我这人呀上了年纪,就爱回忆过去想东想西。”
安遥摇摇头,搀住宋巧曼的胳膊,温声道:“我没有和您这个年纪的长辈相处过,很喜欢听您说些过去的事。”
“你爷爷奶奶或者姥姥姥爷没照顾过你吗?”宋巧曼问。
面前的老妇人态度和善、语气亲切,安遥神情放松,不自觉把实情溜了出来,“我没有爸爸妈妈,是在一个福利机构长大的,周围都是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和一些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子。”
“这,星星说你是被家里推来和那个坐轮椅的小子结姻亲的,怎么会没有爸爸妈妈?”宋巧曼不免奇怪。
安遥唔了一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只好支吾道:“情况有点复杂。”
宋巧曼知道豪门有许多腌渍事,她不便多问,只感叹了句:“没爸没妈的孩子,可怜的呦。”
她看看安静搀扶着自己往坡下走的安遥,觉得这孩子和村子以前那些傻子一点也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有钱人吃得好穿得好,连养出来的傻子都透着股灵气。
她叮嘱道:“我给你的菜谱你好好学,星星说你素菜炒得不错,以后就算家里人不管你了,你凭炒菜这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人呐,到最后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安遥似懂非懂着点点头。
他不知道宋巧曼回忆到了什么,让她说出这样的感悟,以他现今尚未发育完全的智力也听不出宋巧曼的未尽之言。
他只记得这位虽佝偻着身子,但步伐稳健、体格硬朗的老妇人,那天回去的路上一直颤抖着臂膀,像是在压抑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情感。
许久许久之后,得知了全部真相的安遥终于理解了宋巧曼此刻的心情,同时他也知道即便那时的自己足够聪明也做不了什么,毕竟谁也无法改变过去发生的事。
他和司煜深不过是一位旅人漫长人生中的两位过客罢了。
那天之后,宋巧曼来小院来得勤了些,多数时候是早上宋星来的时候她就跟着一起来了。
安遥翻着家里的食材,跟宋巧曼学着把菜谱上能做的菜都做了一遍,直到不用宋巧曼插手安遥自己也能把味道复原出七八成,她才算放下心来。紧接着又在生活用品上提出些建议,分享了许多生活小妙招。
如此半个多月过去了,两人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安遥连声道谢:“姥姥,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
宋巧曼抬手拍拍他的肩,说:“谢什么,我是看你个傻孩子过生活怪不容的,哎还得照顾个坐轮椅的。”
坐轮椅的司煜深:……
一起吃过午饭后,宋巧曼道:“过几天就立秋了,得吃饺子,我寻思问问你们会不会包,不会包我就过来跟你们一起,包完一块儿煮了得了。”
安遥想了下道:“我包倒是会包,但是不会和馅。”
以前在疗养院包饺子,和馅儿这个步骤不归他负责。
“成,那我当天下午过来,包完晚上一起吃饺子。”
“好呀,谢谢姥姥。”安遥送着宋巧曼往院子外走。
“哎呦跟我还客气什么,行了别送了,就几步道我几分钟就回去了。”
院门外两人挥手告别。
下午是宋星教安遥拼音和常用字的时间,他还拿了一本厚厚的小学生必背古诗、成语故事大合集,叮嘱安遥背完。
这阵子安遥上午学做肉菜、学生活小妙招,下午学拼音、背古诗、背成语,晚上练习控笔、听司煜深讲睡前故事、下五子棋……
真是要累死他了!
他只是一个智力低下的小傻子,他不是应该每天快快乐乐地在山里疯玩吗,为什么要让他学这么多东西?
安遥晚上洗完澡吹好头发,一靠近床边就见司煜深已经将平板上的五子棋界面摆了出来,顿觉无力,甚至想随地大小躺。
反正没有人规定睡觉一定要睡在床上!
“一天三盘,下完就结束了。”司煜深催促道。
话虽如此,安遥已经干了一天费脑子的事,现在他的小脑袋瓜已经转不动了!
他不情不愿挪到床边,用司煜深的拖鞋垫着膝盖,半跪在地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有气无力道:“就这么下吧。”
司煜深见他今天实在没有精神,便没有强迫他坐正,抬手在棋盘上落下第一子,闲聊道:“最近宋姥姥和我们走得很近。”
安遥随手落下第二子,无精打采点点头,感慨道:“她上个月还对我们很抗拒呢,可能是终于相信我们不是坏人了吧。”
司煜深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认为自己和安遥身上并没有能图谋的东西,宋巧曼看着也不像是需要钱的样子。
正想着,安遥最新落下的一子让司煜深狠狠愣住,他收回所有外散的思绪,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出的激动。
他问:“你为什么下在这?”
安遥捂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回道:“为了堵你呀,不然再有两步你就赢了。”
“可你以前不会这么下的。”
司煜深清楚地记得安遥起初只会自顾自地落子,完全不管对方的棋子分布,后来在他的教导下终于会象征性地给对手设置阻碍,但也是一板一眼的,像是在用背下来的棋谱下棋,最低等级的人机都不会下得那么死板。
但是就在刚才,他看见安遥漫不经心地落下他预料外的一子。
——安遥第一次跳出棋谱,落下具有他自主意识的一子。
而他本人却对此变化毫无所觉,还在困顿地半睁着眼,催促道:“快下呀,不是你说的早下完早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