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普利特市民广场,铁铲翻飞，雪声鼎沸。
陆岚汀大半张脸都埋在深咖色围巾下，额前碎发被奶油样毛线帽压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了一双兴奋的眼睛,望着广场上堆积如山,仿佛工地建材水泥般的白色雪堆。
他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这些雪亮闪闪的好像硬币。”
宋言拙：“请问，如果广场上一片雪就是一个硬币,那这一共有多少钱？
陆岚汀陷入白日梦：“得有好多钱……”
宋言拙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肩膀：“待会儿你要是无聊,就做做我这道题,解出来我给你买糖吃。”
陆岚汀拨开他的手：
“我虽然发了烧,但没烧成弱智！你不如想想自己要堆什么。”
宋言拙嘿嘿一笑：“我已经有想法了，你那六大原则的阐释，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
陆岚汀：“……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雪人。”
广场边缘，节目组为每位嘉宾都准备了挖雪工具及装饰雪人的道具。
嘉宾们拿走工具后，纷纷开始圈地创作。
俞导站在原地,指着那摊塑料红萝卜、黑纽扣等装饰：“这些精心准备的道具,你们怎么一个都不拿？”
陆岚汀嫌弃：“导演，都说了细节越少得分越高,你何必准备这么些道具,真是浪费钱！刚刚还表扬你善于成本管控,现在就骄傲啦？”
俞导：……
都说了？
跟谁说？
你明明是刚刚在车上才说的！
我这些道具昨天晚上就采购好了！
看着嘉宾们热火朝天地开始铲雪，陆岚汀背着小手，大踏步在冰封的广场上巡逻，监督大家将评分标准落实到位。
他走到郭浪身边,看见雪球堆积的轮廓有点眼熟,不敢置信地轻声问：
“……梨？”
“什么眼神！”郭浪瞥他一眼，“土豆！”
两者确实有一定的相似之处。陆岚汀原谅了自己的眼神：
“这个土豆雪人的寓意是……”
郭浪：“小时候,我每天都吃土豆。长大后，我拿了世界冠军！”
“啪啪啪”，陆岚汀感动地鼓了鼓掌。
难看，不是，美观满分。
寓意也满分！
转过身，他又被不远处任疏郁正在地上滚动的圆球吸引。
他眨了眨眼，凑到任疏郁身边：“任疏郁，你在堆雪人身子？”
任疏郁嘴里呼出白气：“不是身子，是雪人的全部。”
陆岚汀：“啊？”恍然大悟：“你的创意是堆无头雪人！”
任疏郁轻笑了声：“你好残忍。我在堆星星。”
陆岚汀又迷惑了。
任疏郁解释：“星星的本体都是不规则圆的星球。等我把雪球滚好，再在表面上锤几拳，就可以还原星星原本的模样。”
丑丑的雪球，还锤几拳。
不错，听起来就很丑！
但好浪漫。
陆岚汀眼睛弯了弯。
美观满分！
简易度，不是，难度，满分！
寓意也满分！
安静地围观着任疏郁滚了一会儿雪球，陆岚汀谨记使命，前去监督下一位堆雪人选手宋言拙。
五分钟后。
他忍不住亲手加入了宋言拙。
半小时后。
一条横亘南北的巨型毛毛虫，出现在了普利特市民广场上！
这条毛毛虫具有长达196节雪球累成的巨大躯体。
歪歪扭扭、弯弯曲曲地，从广场的一侧蔓延到另一侧。
巨虫出世，生灵退散。
冷风拂过这片冰雪大地，吹起雪球上的雪片，仿佛是这条巨虫缓慢蠕动带起的动静。
方圆百米都弥漫着一股丑陋的虫气。
陆岚汀喜笑颜开地拉着工作人员评审团来打分。
考察【创新】的评审员A：“毛毛虫雪人？没见过这么丑的雪人，真的没见过。”
满分。
考察【美观】的评审员B：“丑，好丑。”
满分。
考察【难度】的评审员C：“就是用了挖雪勺，挖了196个球？有手就能堆。”
满分。
考察【细节】的评审员D抬了抬眼镜，确认：“没有细节。”
满分。
考察【寓意】的评审员F认真询问：“堆这么长一堆球，什么意思？”
宋言拙开始吟唱：“196个球，是我们这档综艺的象征！19代表着我们旅行一共19天；6，代表着我们6位嘉宾！”
F严肃：“那毛毛虫又是什么意思？”
宋言拙卡住。
他只是单纯觉得毛毛虫比较丑。
陆岚汀赶紧补充：“寓意着大家的工资如毛毛虫的身子节节高！”
F：“满分。”
轮到工作人员E，看也没看：“没用现金是吧。”
在【成本】那一栏。
勾了最后一个满分！
出现了，首个180分满分作品，折换成预算180欧！
陆岚汀欢快地鼓掌：
“你的雪人，果然完美符合了我制定的标准！”
但宋言拙却觉得不怎么开心。
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声声“丑”“没细节”“有手就能堆”……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冷了，根本不介意这些评价。
可此刻却觉得心口难受：
“陆岚汀，你知道吗，虽然我得到了很多钱。”
“但我的人生，却并不因此而快乐一点点。”
陆岚汀微笑：“这么不快乐，你不如把那180欧送给我。”
宋言拙：“没门。”
陆岚汀：“行，那你现在欠我180欧了。”
宋言拙：“……我？”
陆岚汀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冰面上哧溜地滑着，跟着评审员，去到了第二个完成雪人的参赛选手任疏郁面前。
鉴赏任疏郁的雪人作品：
《星星》。
评审员围着那个半人高的雪球，开始仔细观察，甚至上手推动雪球检查。
陆岚汀：“你们不用看这么认真吧，真的就一个球而已！”
隔着十米就能看清楚，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球啊！
评审员小声：“做做样子而已，导演看着呢。”
陆岚汀大悟：“懂。”
远处正戴着耳机听收音的俞导怒吼：“我不仅看着，我还在听着！！”
雪球前，【创新】评审员和【美观】评审员议论：
“丑倒是挺丑的。”
“圆么也不圆，表面还坑坑巴巴的。”
任疏郁双手挽在胸前，耐心解释：“所有的星星都是不规则的圆，表面坑坑洼洼是小行星撞击的痕迹。”
负责【寓意】的评审员照常提问：“就堆这么个球给我们看，是几个意思？”
陆岚汀也期待地仰起头想听回答。
却看见任疏郁竟然也在看着他。
被他那么一看，陆岚汀立马涌出一种不妙的预感，退了半步：
“这个丑球不会和我有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
任疏郁笑着收回目光，然后立马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一开始他只不过是想起了那夜在沙滩上，远远望见陆岚汀招呼自己去参加青蛙跳时，看到的青年那双明亮如黑夜星辰般的眼睛。
又为了符合游戏规则，堆得丑了点……
现在要怎么解释！
只好硬着头皮：
“这个星星呢……它象征着我们这档综艺。”
评审员：“……又？”
任疏郁：
“我们这档综艺，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在一颗星星的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一颗坑坑洼洼的球。”
“然而遥远星球上的人们在仰望天空时，却看见它有无比明亮美好的光芒。”
陆岚汀的手套激动地在雪球上捶了一拳：“这个解释牛啊！”
给平平无奇的球新增一个撞击坑。
远处俞导怒吼：“你们才是丑球！我的节目好看得很！”
一番友好交流，任疏郁最终得分170分。
10分扣在了【难度】上。
扣分的评审员解释：
“要打这么多拳，才能打出这些坑坑洼洼，太难了，复制不了。”
陆岚汀生气跳脚：“那都是因为你平时不健身，你这种小身板当然觉得累，你看我们疏郁哥哥怎么就一点都不累？”
评审员：“攻击评审员，罪加一等，我要再多扣几分。”
陆岚汀：“帅哥，你等等！”
他转身急着去拽评审员的帽子，却只见对方一声“诶嘿，小身板最灵活”，在虚空中一闪，让他手上扑了个空！
身体出于惯性，径直地朝冰面扑去！
在他身后，任疏郁眼疾手快用力拽住陆岚汀的小臂，将他整个人都用力扯向自己的方向，但似乎又扯得太过用力，靴底朝前一滑，带着陆岚汀两个人一齐向身后栽去！
“咔嚓”，是深厚的雪堆里，被两人压出一个窝的声音。
“咳咳咳——”陆岚汀摔在地上一阵咳嗽，眼冒金星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
视线逐渐清明，他发现自己……
平挂在了任疏郁身上。
陆岚汀平静地一笑：
“任疏郁，现在我不起来，你也别想起来。”
任疏郁拍了拍陆岚汀帽子上的雪，又扯了扯自己头顶的帽子，挡住后脑勺的冰：“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小蚂蚱了。”
陆岚汀呼了口气：“咳咳，本蚂蚱如果想要下船……就必须以你的胸作为支撑点。”
他俩陷在雪窝里，周围没有其他的支撑物了。
任疏郁弯了弯唇：“随意。”乐意。
陆岚汀抿着嘴，低着头：“那冒犯了——”
他的手套小心翼翼按在任疏郁胸前的羽绒服上，虽然隔着层层布料，却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内里的胸腔跳动。
正在他要发力的时候，突然间，一段清澈如大学生般的英语请求在他们面前响起：
“你们好，可以帮忙填写一下这份问卷吗？”
问卷刺客从天而降！
落在陆岚汀的手边。
他草草扫了一眼。
《同性夫夫婚后幸福指数调研——xx大学课堂作业》。
被毛线帽包裹的耳根瞬间涨得通红：“这种问卷不适合当街随便乱发吧！”太草率了吧！
大学生得意：“我可不随便，你俩穿着情侣装，我观察好久了！”
陆岚汀闭了闭眼。
这哪里是情侣装了？一模一样就叫做情侣装吗？
也有可能是室友装啊！
他懒得和大学生争：“比起这个，你不是应该先拉我们起来吗？”
大学生道歉：“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们是想在这儿玩某种刺激的play捏。”
陆岚汀：“在这里玩play不冷吗！”
大学生沉思：“也许也是一种情趣呢？”
陆岚汀一转头就瞥见大学生在思考。
生怕大学生再思考得太深入。
愤而打断：
“如果是情趣，你不就不应该打扰吗？”
大学生恍然醒悟：“也是，我这就走！”
陆岚汀：“喂你先拉我们起来再走啊！”
……
终于从雪堆中重新站起来，陆岚汀像只小松鼠般，将浑身的雪渣抖落在地上。
“我背后还有雪吗？”
他背对着任疏郁问。
“有一点。”
任疏郁伸出手。
“啪啪”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下面也有一点。”
“下面的我自己来就好——”陆岚汀语速很快，但还是没快过任疏郁的手。
“啪啪。”
他的脸瞬间通红了。
围观的大学生表情荡漾：
“嘿嘿，所以作为报答，你们能填写一下这份问卷吗？”
陆岚汀刚要拒绝，就听见任疏郁一声轻轻淡淡的：
“好。”
好？
他瞳孔放大瞪向对方！
任疏郁小声说：“知恩图报。”
陆岚汀沉默地看着问卷上“同性夫夫”那几个字……
又视线下移，看见那些问题。
一周几次？
什么几次？
一次多久？
……什么多久！
报恩很好，但也要用正确的方式吧！
“那交给你填了！我还要去监督评审团打分！”
陆岚汀被这些问题吓得小心肝直颤，转身又奔向评审团。
评审员们此刻正围着郭浪的土豆雪人打分。
最终给了150分。
【创新】扣了15分。
【难度】扣了15分。
郭浪不可置信：“不可能！这种丑土豆雪人还不够创新，难道你以前还见过一样丑的？”
评审员淡定地抬了抬眼镜框：“见过，而且就在刚刚。”
郭浪睚眦俱裂：“在哪？让我见见！”
刚赶来的陆岚汀，赶紧拉住他：“浪哥，浪哥别激动！你这个《土豆》，确实和任老师的《星星》，有那么点相似之处……”
简直可以被直接判定抄袭。
都是两个不规则的、坑坑洼洼的雪球！
陆岚汀尴尬地捂住脸。
除了一个上面的坑，被解释成小行星撞击坑。
另一个上面的坑，被解释称土豆芽眼。
至于【难度】的扣分，依旧是那个小身板的评审员给的，理由依旧是他锤不了这么多坑。
但陆岚汀摔得心有余悸，不敢再拉他了。
……
谢之骄的雪人《太阳》，得了135分。
【创新】扣了30分。
【难度】扣了15分。
谢之骄一脚踢在雪球上：“呵，你是说本少爷的太阳不够创新？你有本事放眼整个广场看看——”
谢之骄的声音顿住了。
陆岚汀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爷，看见了吧，你甚至不用放眼，一百米内堆成这样的就有两个。”
谢之骄远远望着另外两个不规则圆球，不服气。
指着自己雪球上的坑坑洼洼：
“我这个太阳上，颜色深浅不一，颜色深的位置是太阳黑子，颜色浅的位置是太阳光斑！”
“这么牛批又逼真的设计，难道其他人也有？”
“……”陆岚汀：“还真有。”
只不过他们的不叫太阳光斑和太阳黑子。
叫做小行星撞击坑和土豆芽眼。
……
最后，等陆岚汀走到萧颜的作品前。
沉默地退了两步。
他突然觉得身边气温骤降了好几度，凉气逼进胸腔，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恍惚地回头一看，原来是挡风的人都没了。
原本和他一起走过来的评审员们，竟然都步伐僵硬地停在了一米之外。
踟蹰不前。
而其他来凑热闹的嘉宾们，甚至警戒地停在了五米之外。
对前方的事物，谨慎持观望态度。
萧颜抱歉地拨了拨自己的长发：
“不好意思啊小汀，丑到你了。”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爱美的人。我刚刚尝试了半天，无论堆什么主题的雪人，总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精雕细琢、追求完美的心情。”
“为了符合你的原则，索性选了这个，终于可以不追求美了……”
陆岚汀心疼地移开目光，望向萧颜：
“别说了萧老师，错的不是你。”
“参加这个比赛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当然错的也不是我，是给出那六条原则的导演。”
远处的俞导：？
膝盖怎么又中了一箭！
陆岚汀小心翼翼退后一步，轻声呼唤评分员：“好了好了，快来打分吧。”
评分员退后几步，迅速说：“满分。”“满分。”“这是懒羊羊的头发对吧，真有创意啊哈哈哈哈哈，满分……”
陆岚汀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轻声道：“好了好了，又一个满分出现了，那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萧颜同意，快步跟着他走了。
几秒之内，所有人就都步伐匆匆地离开，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了……
雪花堆积的。
一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