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左唯安
绍县的清晨起了些薄雾,随着太阳逐渐攀升,日光一晒,那轻薄雾气也就散了。
这个时候,一辆银色的面包车缓缓停留在县城一角。此地为冥河所在,阴阳两界模糊地带,若将这条“河”在地图上画出来,祝饶买下的房子位于冥河之首,面包车停下的小区便在冥河之尾。
阳气浑浊,阴气炽盛之地,足以掩盖很多东西。
这片小区同样是片老小区,公共道路穿插其中,随着上班上学的高峰期到来,大小车辆鸣笛声、行人说话声交杂一处,格外吵闹。但小区内却有一处难得清静之地,整栋楼安静无声。
银色面包车就停在这幢楼下。
车门打开后,里头走下来一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青年。他剪着利落的短发,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不如穿着打扮那么有精神,苍白得像是一个只剩半口气的病人。
他径直走下车,反手拉开一旁的后车门,开关车门的声音只响了这几次,面包车的另一端,却突兀地出现了面无血色的长裙女人。
说是突兀,只因那女人好似是平白冒出来的,不是从车上下来,不是从远处走来,突然间便站在了那里。
青年根本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奇怪的,他从车后座抱下来一只大纸箱后,冲着对面的女人喊道:“阿姐,帮把手!”
女人垂落在身侧的手这才动了,她神情冷漠,隐隐透出一股不情愿,但还是动了。
一只又一只的纸箱,被二人从车上搬了下来。
最后两箱的封口没有封好,轻轻的磕碰叫箱子露出内里一角,只见里面一箱是白瓷坛装着的骨灰,一箱是叠放在一起的牌位。
太阳还在往最高处攀升,此时此刻,楼房挡住了阳光,好像有阴风于此阴凉之地穿梭。
“得搬个好几趟。”青年说着,抬头看了看他们的目的地,眼前这幢民房的三楼。
长裙女人已然默不作声地搬着两箱骨灰坛往上走。
骨灰坛子本来就很有分量,装满了骨灰坛的箱子更是沉重无比,但它们落到女人手中却显得轻若无物。长裙女子恍若一只幽魂,轻飘飘地往楼上移动。
青年也抱上一只箱子,跟在她身后。
进入楼道以后,周身气温骤然降了许多。
阶梯上铺着薄薄的灰尘,扶手处结了些许蛛网,可见这条楼道,已经长时间没什么人走了。
楼道一侧的墙壁被粉刷过,有人在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字,写了又刷,刷了又写,以致现在还有一些字留在墙上。无论是字体的颜色,还是依稀可见的字眼,都显得触目惊心。
还我女儿!
徐栋梁杀人魔!
徐栋梁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咔嚓一声轻响,长裙女人踩到一张同样印有这些字的残页,她看都没看一眼,抱着箱子站定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门前。
没有人去开锁,但房门自动打开了。
门后空空荡荡。
长裙女人走进去,将骨灰坛子放在客厅的空地上,她的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箱子落地时里边的坛子震了一震。
窗帘簌簌,屋内阴风吹过,不满的残魂现出身形,残缺的脸上是阴恻恻的神情。
长裙女人没有看它一眼,扭头就往屋外走去,与跟在后头的青年擦肩而过。
残魂阴森道:“你的这只鬼偶,太不懂规矩。”
青年满不在乎道:“有吗?要做的事情她都做好了。”
只是态度不太好。
残魂确实没法在长裙女人身上挑错,最后神情阴沉地钻进了青年体内,好似一支利箭直接钻进青年胸口。
青年的表情因剧痛扭曲了一瞬。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体内的残魂却不会与他感同身受,它借青年的身体开口,声音仍是青年的声音,却完全换了一副语气。
“之前你说自己忙于研究对付那孽种的方法,无空回乡祭拜,眼下该当有空了吧?”
青年磨了磨牙,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当然。”
他和长裙女人一起往返六趟,方才将骨灰坛与牌位全部搬进屋中。
青年的嘴巴里不断发出各种各样用着他的声音,语气却截然不同的话。
那些声音指挥着他摆放牌位与骨灰坛,摆上祭品供奉香烛……女人听着这些话,微微皱起了眉,砍向案板上排骨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笃笃笃。
笃笃笃。
伴随着刀砍声,青年终于将牌位与骨灰坛安置好,但他体内的那些残魂依旧没有消停。
残魂用他的嘴巴说道:“陈有蓉那个丫头,你也该把她叫过来了。”
青年道:“表妹还在读书呢。”
残魂语气阴沉:“有什么好读的?能让她读完大学都不错了,就你非说再读个研也没什么。再这样读下去,你们什么时候能有孩子?”
青年嬉皮笑脸:“哎呀,急不来的。”
那些残魂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
但是青年有着更充足的理由:“左时寒已经发现了我,他找上门来也就这几日的事,有蓉就是现在过来,也来不及了。”
青年正是左唯安。
为了让子孙后代的魂魄适合容纳先祖的残魂,左氏后人历代都在内部通婚,这一代适合通婚的人唯有左唯安和陈有蓉。当左唯安将他与陈有蓉的事拖到现在,一切确实已经来不及了。
左唯安又说道:“如果计划成功,左时寒将不复存在,我和表妹,也没有结婚的必要了。”
残魂沉默片刻后,说道:“此事到时再议。”
左唯安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个回答,真是一点也不出乎他的意料。
即便左时寒魂飞魄散,这些依靠寄身后代魂魄上,历经数百年延续至今的残魂,真的愿意随着左时寒一起消散吗?
左唯安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残魂提到陈有蓉,倒是让他想起快要到他固定给陈有蓉打钱的日子了。
早一点打过去也没事,左唯安掏出手机,找到置顶的联系人,转账过去两千块。
陈有蓉:【?】
陈有蓉:【我说过我一直有在兼职,你不用再给我打钱了。】
左唯安:【多点钱也好嘛,手头不用紧巴巴的。】
陈有蓉没听他多说,把转账退了回去。
她退,左唯安再转,她又退,左唯安又转。
陈有蓉服了。
那笔转账她没再退,也不领取,就那么放在那儿。
过了会儿,陈有蓉发来信息:【我回绍县吧。】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看到的一瞬间,左唯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左唯安:【你这还在上学呢,绍县又离得这么远,回来做什么?】
陈有蓉:【读下去也没意义,反正我这辈子要做什么事情,一出生就定了。】
他们的人生,在出生时就决定了。
先出生的那个充当容器,后出生的那个若是同性,就捣碎魂魄作为耗材,若是异性,便与容器诞下新的容器。
左唯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复她,而聊天界面上,陈有蓉的消息还在发过来:【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千里之外的女孩,抱着手机默默打下这行字。
她想要咒骂那些魂魄,但她知道自己发的消息那些魂魄也能看到。它们监视着后代生命的轨迹,于是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根据它们定下的道路行走,无法摆脱。
陈有蓉于是最后只说了这句话。
左唯安看着聊天界面陷入沉默。
许久后,他回复道:【好好读书,这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然后便将手机锁屏,塞回了衣袋里。
看到他发了什么的残魂阴阳怪气:“你倒是有担当,会照顾人。”
左唯安脸上总是带笑,这会儿嘴角的弧度却慢慢平了下去:“我说了,只要计划成功,在这一代解决掉左时寒,就没有必要把有蓉牵扯进来。”
残魂冷哼了一声。
无数位先祖不满地喊道:“你的那个计划……我们死得那么痛苦,凭什么,凭什么要让左时寒那么轻松地死去?!”
“那你们还能怎么办呢?”左唯安冷冷道,“左时寒做了几百年的判官,是鬼亦是仙,他即便将自己的界石放在你们面前,你们能有十足把握毁掉它吗?”
残魂无从反驳,沉默不语。
“眼前最有可能实现的计划,便是消弭他的执念,令他自行散去。”左唯安说道,“你们没法正面毁掉左时寒,只能让他在美梦里死去。”
缝补在他魂魄上的残魂不断叫嚣。
恨啊。
恨啊!
它们这么痛苦,如此怨恨,为什么反倒要送给左时寒一场美梦。
可是左唯安已经用漫长的时间与充足的准备说服了它们,它们不甘心不情愿,但也已认可这是唯一有可能“杀死”左时寒的办法。
“左时寒已经发现了我,也发现了你们,没有回头路了。”左唯安说道,“趁着他现在对我们的布置还不清楚,应该尽早动手,一旦他有了防备,就未必能成功了。”
残魂罕见地沉默下来。
左唯安知道它们在犹豫不决,眼下距离它们“杀死”左时寒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击,当成败皆系于此,它们开始犹豫不决。
“如果一直这样瞻前顾后,不敢放手一搏,便是再过上百年,你们也不会成功。”左唯安冷下去的声音添了一把火,“我已然将我的性命,我的魂魄,我的鬼偶全部投入进去,不要因为你们的留手,导致我做的一切功亏一篑。”
残魂知晓左唯安的一切,左唯安却不知道它们之间是如何交流的。
他只知道残魂派出的代表终于给出了答案,它们亦会全力以赴,以身入局,共同进入那座为左时寒贴身打造的鬼墟。
得到残魂们的许诺后,左唯安起身进入厨房,帮长裙女人将做好的菜端了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厨房,左唯安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如果失败,我们就要一起消失了。”
长裙女人笑了一笑,脸上是轻松的笑容。
他们没法交流太多,说出口的一切都会被残魂知道。
但在无言之中,他们已然达成了共识。
就在左唯安与长裙女子相对而坐,像一家人那样吃午饭的时候,左时寒也从被窝里探出头。他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把下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脸蛋被捂出红润的色泽。
被子的另半边塌陷下去,祝饶已经走了。左时寒伸手在床头柜摸索了下,果然摸到一张字条。
祝饶告诉他自己去了协会,午饭温在保温柜里。
左时寒将字条看了两遍,叠起收在抽屉里。他下了床榻,随手扯下衣架上祝饶的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坐在床头柜上的木生轻盈一跃,跳进了他的怀里。
“吃完午饭之后……”左时寒低头看他,“我们要回鬼墟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