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元宵
回到绍县是在元宵的前一日,他们这一来一回时间都很阴间,两次都是在半夜乘的飞机。下过两三日雪后,机场所在的城市又迎来了大晴天,左时寒和祝饶在预计的时间里回了家。
刚回家不出所料祝饶先躺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八个小时后精神饱满地和左时寒一起起床。
家里的食材不多了,不过这个时间商家们陆陆续续开门营业,二人外出觅食的时候,从隔壁食客口中得知明日元宵节绍县还要举办灯会。
祝饶当即摸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果然看到同城认识的人有转发灯会的消息
左时寒神情有些茫然:“灯会是怎么样的?”
祝饶摸了摸他的头顶:“明天我们一起去看。”
虽然说明日一起出发,但当日学会了上网的左时寒就查到了灯会的信息。他看见那些将城市照彻得亮如白昼的灯火时,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曾经也是见过的。
他还活着的时候,左家自然不会放他出门参加这些活动。但在他死后,作为维护无常界秩序的判官,他总是避免不了来到阳界。
曾经就有一次,大概是一百来年前,那日应该恰好是人间的元宵节。走在街道上的人们衣着已经和左时寒记忆里的有了很大差别,他变幻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又用咖色的格子围巾挡住了脸,这一下行人就只能看见他帽檐投下的阴影中一双好似墨笔点上的眼睛。
饶是如此,左时寒也避开了人群走。灯笼随处可见,交汇出一幅光怪陆离的奇景,但总会有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拐入一条小巷,左时寒踩着地上被撕成两半的报纸,自己也如撕开一张纸一般,撕开了鬼墟的入口。
这不是一座多么强大的鬼墟,但一点点难度也足以让经验尚浅的鬼仙焦头烂额。
左时寒救出被鬼墟的迷宫困得团团转的灵也,灵也被他从鬼墟里提溜出来的时候,丢脸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左时寒想了想,突如其来的情商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灵也两句:“你才死没几年,刚才那样是正常的。”
那个时候的左时寒显然没有因为和祝饶待在一起染上的生气,安慰的话被他说得干巴巴的。
灵也脸更红了,看天看地,看小巷里唯一一盏灯笼,就是不敢看左时寒。
“走吧。”再也想不出安慰话来的左时寒说道。
灵也跟在他后头离开小巷,一踏出漆黑巷道,便撞进了一个光明世界。
“咦,”灵也看着铺陈在他眼前的景色下意识道,“是这个时候了啊。”
“什么?”左时寒回头问道,他已经走出很远。
“没什么没什么!”灵也赶忙小跑跟上了他。
灵也以为左时寒当时没有听清,其实左时寒听清楚了,他问的是当时是什么时候。不过灵也既然误会了,他也不会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
此时想起,左时寒突然间意识到灵也口中的时候正是元宵。
不知灵也现在在干什么,想到这里,独自待在家中的左时寒就给灵也传了信。
偶线圈成一个小圈,灵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对面传来,他一来就先答了左时寒的问题:“我现在正在查左悬的事呢!”
左时寒一怔:“左悬?”
“嗯嗯,”光听声音左时寒就能想象到灵也用力点头的样子,“祝饶已经和我们说过了,蝶姑那边也在查。”
祝饶这会儿不在家中,正是去了分会的档案室。他在东北那边就查到了一些有关左悬的消息,但各地的资料毕竟没有完全互通,根据何伟业的记忆,左悬应当基本在南方行动,祝饶回到绍县不出意外能查到一些在东北查不到的东西。
真正被左氏余孽针对的对象,这会儿反而在家中无所事事。
左时寒知道这是祝饶他们在保护自己,不管左家的余孽想要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他,前提都得接触到他。祝饶等人没让他一起探察,也是在减少左家人接触他的机会。
左时寒也没在外面乱跑,乖巧地待在家中。在鬼墟中只与人偶相伴待上百年的他自然是不会无聊到自己的。他忙活了一个下午兼一个晚上,终于将这个新年每一只人偶的新衣服都做好了。
在绍县能查到的东西有限,是以祝饶开车去了间隔几座城市的东南分会。左时寒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的家,只知道自己一醒来,就发现祝饶正在厨房拨弄锅里的汤圆。
左时寒抱着木生,靠在祝饶背上。
“很快就能吃了。”祝饶说道,一直用筷子拨着免得汤圆粘锅。
最后这些他和左时寒一起捏的汤圆,出锅时一个个都圆润完好。
今日祝饶没有再出门。
左时寒与他一起在家度过了一个白日,又在天黑时穿上厚实的衣服出门。灯会在澄湖附近的临湖公园举办,不仅形状各异高低错落的灯笼摆满周身,连湖里都漂满了小半片湖的花灯。
灯会里人挤人,祝饶还是第一次发现绍县居然有这么多人。
一踏入临湖公园他们就被人海淹没了,祝饶护着左时寒,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可以喘息的空地。
这是树林幽暗处,一面鼎沸的人声遥遥传来,一面隐约可以看见澄湖的粼粼水光与灯火。祝饶检查了好几遍手里提着的花灯,好在没有挤坏。
“那儿有截回廊。”祝饶眼尖地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团黑影。
到了后才发现那截回廊挨着一座白墙青瓦的小房子,房子藏得很隐蔽,似乎是公园巡视的保安晚上的住处。因为灯会人流量太大,所以临湖公园保安全部出动了,这会儿房子里和房子附近没有一个人在,连灯都全部关着。
唯一的光亮,就来自被祝饶放在边上的花灯。
来到四下无人的清净处,左时寒悄悄松了口气。他现在虽然能接受和活人接触了,但来到人太多的地方难免会感到不适应。
祝饶显然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小声对左时寒说道:“待会儿我去卖河灯的地方挤,买来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放。”
左时寒也小声回答他:“公园里还有很多卖其他东西的铺子。”
祝饶十分夸张地拍拍胸膛:“都买都买,老公挤不坏。”
左时寒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周围又没有别人,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小声说话?”
祝饶抓住他的指尖,调笑道:“别人小情侣钻小树林来都是偷情的,生怕被人发现。你说四下无人,又没什么灯光,我们……”
左时寒眉眼带着清浅的笑意:“我们是要偷情吗?”
祝饶低头,衔住了左时寒的嘴唇。
花灯昏黄的灯光下,少年抱住了他身边高大男人的脖子,任他予取予求。
半个小时后他们才离开这截回廊,树林繁茂枝叶投下的阴影中,左时寒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提着灯站在角落,只用目光追逐祝饶的身影。
他虽然天生一幅好相貌,但神情素来颇为寡淡,只是如今面上泛了一层薄红,眼角还沾着没有擦去的泪珠,嘴唇也被吸吮得红肿,平添了几分姝艳之色。
寻常人来到此刻临湖公园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只怕是顿时头顶都寻不到了,也就祝饶个子长得高,呈现出了点鹤立鸡群的效果,左时寒才没有把他弄丢。
一波又一波的人如潮水一般将祝饶推来推去,即便能在鬼墟大杀四方的封师首席到了这等场合也只能听天由命。左时寒看着祝饶艰难地移动着自己,到各个摊位前买齐了东西,全靠着力气用手臂将怀里的东西护着,没叫人挤坏了。
等挤开人潮回到左时寒身边,祝饶已经是一幅心有余悸的表情。
祝饶将一碗酒酿圆子递到了左时寒手里,汤汤水水的最怕弄洒,好在有一个盖子盖着,祝饶的手也足够稳,酒酿圆子没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左时寒尝了一口,发现酒味不显,吃上去甜滋滋的。
因为只买了一碗,所以二人就分着吃了。祝饶买来的吃食基本都只有一份,两个人互相投喂,等吃得七打八的时候,终于慢悠悠地走到了祝饶做说的,湖畔没人的地方。
没人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湖岸陡峭,石块嶙峋,他们二人来到围栏后的时候,只见湖面距离围栏足有四五米高。以湖岸的陡峭程度,但凡是一个意识清醒的正常人就不至于干出翻过围栏从这里下去的事。
但一鬼仙一封师艺高人胆大,显然是没有这个顾虑的,轻巧翻过围栏后,轻飘飘又落在了湖边的石块上。
小吃都只买了一份,但河灯买了两盏。
祝饶从做成莲花状的河灯莲心处取出红纸,又拿出了店家附赠的笔。
“据说把写有愿望的红纸塞进河灯里,再放到河中,愿望就能够实现。”祝饶说着,背过身去就要偷偷写。
左时寒一时没有动笔,凑上前去要看他的:“我不可以看吗?”
祝饶一边用身体挡住左时寒的视线,一边轻咳了一声:“愿望这种东西,当然只能天知地知自己知,被别人看到就不灵了。”
祝饶对左时寒这般说的时候,看着左时寒在湖上灯火映照下格外温柔的眼睛,不看纸面便没有一笔一画疏漏地写下一句:
愿时寒,岁岁长安。
红纸很小,写不下几个字。
左时寒垂下眼帘,没有多加思索便写下:生前死后,长相厮守。
折叠好的红纸又被塞回了河灯里,左时寒与祝饶一同将河灯放到水面上。
今夜的天气很好,有风但不大,不用担心河灯被掀翻这件事。轻风送着莲花灯,将它往湖心推去,送入万千愿望汇聚而成的灯火洪流中。
“走走走,”祝饶收好了笔,急切道,“快些上去,要是被保安看到我们偷偷跑到这来就不好了!”
祝饶看到岸上有扫来扫去的手电光,很明显来自巡逻中的保安。
保安还没有发现他们,不然这时候手电光就该落在他们身上了。
要是被保安逮到,少说也得挨上顿批评教育。
左时寒任祝饶将他横抱起,陡峭的河岸于祝饶而言如履平地,几步就回到了护栏后。
踩上地面,祝饶却没有立即将左时寒放下。
耳边传来咻的一声,紧接着,是烟花在天空绽开发出的裂响。
二人与公园里的其他游人一样,不约而同地向头顶看去。
一朵又一朵的花在天上绽放。
地面灯火,天上烟火。
祝饶偏头看去,当它们落入左时寒眼中的时候,就是他所见过的,元宵最好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