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旧忆
暗处的眼睛,冷冷窥视着403室内发生的一切。
当然不会有人能长到天花板那么高,但是对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孩来说,对一个过去十几年几十年依旧被笼罩在旧时阴影中的人来说,那些实际上矮小瘦弱,自己却无力反抗的人,身影在记忆中不断拔高,像是两座摇摇欲坠的山,随时会将惴惴不安在山脚发抖的自己压成齑粉。
那一巴掌就要落到过去的残影上。
一切残忍而无情地进行着。
但就在这时,空中划过一道赤色的刀光,巨人的胳膊被从手肘处截断。他发出带动整个房间都在打颤的大吼,和身边的女人一样面露凶光。鬼墟里的残影和进入鬼墟的活人,在这一刻发生交汇。
唐文微惊恐地贴着墙壁,手伸进衣兜里掏符咒。
本来他们能看见这些人,这些人看不见他们,但在祝饶动手之后,巨人化作青面獠牙的狰狞鬼相,连被女人抱着的孩子都不再哭泣,鬼婴睁开只有眼白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向最好欺负的唐文微,威胁似地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发出尖细的笑声。
窗外的枯叶坠落,残阳如血,惨白的墙皮腐坏脱落,露出猩红的内里。
本来好好上演着的旧日影响被强行打断,403室跳转至鬼抓人的进程。
唐文微的目光不断在厉鬼和衣兜之间转移,满头大汗地寻找能用的符箓,等到他终于找到那张得用的,只见厉鬼被祝饶看得七零八落,祝饶已经开始擦刀了。
唐文微:“……”
祝饶看了唐文微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虽然作为战五渣却老是进入鬼墟这件事情很倒霉,但每次都有能带飞的大佬在侧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漆黑刀身上环绕的是诛灭厉鬼的血咒,被切成数块的厉鬼连拼合起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像是被烧到了尽头的纸,火光一灭,纸灰倏然消散。
房间的异象却没有恢复。
怪异的房间里,唯一保持原状的只有呆呆站在婴儿床边的女孩。她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看着地上的灰烬,只有眼珠微动。
……她今天,没有被打。
那个巴掌,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她无法抗衡的大山,就这么轻易倒塌了。
唐文微看见女孩的脸上有着淡淡的泪痕,指甲缝里还有没能擦掉的菜汁,手下意识又在口袋里掏了起来,只是半天没有找到一张纸。
祝饶看不太下去了,摸出纸巾递给女孩——他平时习惯了照顾左时寒,东西总是带得很齐。
女孩的目光从灰烬上,缓缓转移到祝饶和唐文微身上。
她的嘴唇翕动,好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几乎没有感受过善意的人生让她已经不清楚该如何表达感谢,最后女孩只是攥着那张纸巾,身体从心口的位置开始破碎。
“……那是什么?”唐文微看到一点血红,不禁喊道。
祝饶伸出手,将女孩的身体破碎消散后,往下掉落的东西接在手心。
——那是一块血红色的晶体,仿佛心脏凝固后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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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饶和唐文微从403室离开后,立刻便往楼上走,根据以往进入鬼墟的经验,祝饶已然猜出这座并不复杂的鬼墟内藏的规则——
鬼墟内没有楼牌号的房间不存在意义,只有拥有门牌号的房间可以进入;
门牌号的数字与楼层并不对应,只是截取了鬼墟主人生时去过的场景;
过去场景会重复过去的片段,在片段结束后除了鬼墟主人过去残影外的一切都会异化,异化可以通过攻击的方式提前激发;
消灭厉鬼能够得到一块心脏的碎片。
祝饶将这些信息简单告知唐文微,唐文微有些不敢置信:“这么简单,这么容易?”
虽然吧对他来说那些厉鬼就够他抱头鼠窜的了,但是像祝饶这样的杀器进来,这鬼墟不就只有被平推的份吗?
说这些话时,他们已经来到二楼,这次左右两边都有房间,两边都是403。
“鬼墟里存在什么东西,诞生什么规则,不是鬼墟主人能够决定的。”祝饶说道,“鬼墟主人潜意识里最在意什么,鬼墟就会是什么模样,这一执念愈深,规则也就愈坚定。”
祝饶根据两扇403室门呈现出来的新旧程度,打开了其中较新的一扇。和上一回一样,刚进去的时候,房间里的人物看不见他们,自顾自地重演过去已经发生过的事。
这一次,上间403室的主人公都出现在了客厅。
阳台外的树叶,变成了夏季深浓的绿。
孩子长高,大人老去,躺在沙发上的小学男生大咧咧叉开腿,手中游戏机发出各种音效。客厅只有一张长沙发,位置本就不多,男生占了一半后,中年男女胳膊紧挨着坐在另一半,穿着褪色校服的女生就只能坐在对面的小凳上。
还是她儿时剥毛豆的小凳,断过又补的凳子腿多了一条。女生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咄咄逼人的父母。
“就报本地的这所师范学校!学些老师的本事你也好教弟弟,以后弟弟有小孩了你也能把小孩安排到你的学校去,贴身带着多方便!”中年女人指着报考指南上的一个名字,斩钉截铁道。
女生小声道:“可是我的成绩,完全能去更好的学校……”
“你说的那些学校都不在本省,你一个女生去那么远读书干什么?”被反驳后,中年女人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就去读隔壁市的学校多好,离家近,要是家里有什么事情你也方便回来。”
中年男人也说道:“那所学校还有补贴,你要是去读了学费能省不少。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你能不能多为家里好好考虑考虑?”
可是。
女生看向躺在沙发上玩游戏机的弟弟。
家里如果这么困难,为什么弟弟一哭闹,你们就愿意花几个月的工资给他买进口游戏机。难道对我来说更好的学校,还没有一台游戏机重要吗?
或许对待在意的人,就是一台昂贵的游戏机也是不舍得委屈他的,对待不在意的人,就是能改变人生的机会也是不放在心上的。
中年男女还在指指点点。
“距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月呢,趁这段时间你赶紧去找个兼职,自己把学费赚出来。”
“听说师范学校的学生当家教很抢手,你开学后有空就去做做家教,别老向家里要生活费,有多的也可以寄回来。”
“你弟弟这成绩越来越差了,你有空得多教教他啊!”
“大学可不能乱谈恋爱,别像隔壁那谁一样一毕业就被同学骗去结婚了,一分彩礼没要着!”
中年男女的身上长出无数张嘴,无数只手。
无数张嘴发出喋喋不休的声音,无数只手对着女生指指点点。
男生握着游戏机,发出旁若无人的笑声,一只只小怪物从游戏机里跳了出来,开始在客厅里乱跑。
——祝饶把它们通通砍了个干净。
接住新一块心脏碎片时,唐文微忍不住嘟嘟囔囔:“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父母啊!”
祝饶拎着刀往对门走:“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父母。”
对门的403室,也处在一个夏季。
阳台外传来阵阵蝉鸣,热腾腾的风往客厅里吹。祝饶一开始没看见那男生还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发现那人缩在自己有空调的卧房里打电脑游戏。
陆家父母在原有的房子里拆拆改改,终于给儿子腾出一间单独的房间来,而客厅依旧摆着那张小床,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但上面的被子叠得很整齐。
头顶吊扇吱呀吱呀地转,难以驱散客厅的燥热。中年男女的脸都热红了,穿着款式简单的裙子,又长大了一些的陆萍却面色惨白。
“事情就这么定好了,下个月3号结婚。”中年男人说道。
“可我和他只见过一面!”陆萍忍不住说道,“而且我不喜欢他!”
“有什么喜不喜欢的,结婚不就是过日子,喜欢能当饭吃吗?”中年男人厉声道,“你还挑拣上了,我跟你说,那小徐家里是做生意的,人家里情况不知道比我们好了多少,要不是你长得还行,人家父母喜欢做老师的媳妇,人家能看上你?”
“人家光彩礼就给了三十万!”中年妇女和她的丈夫一唱一和,“礼我们都收了,由不得你说不嫁!”
陆萍依旧坐在矮矮小小的凳子上。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父母站在她跟前如同高山一般,不听话,会挨骂,不听话,会挨打,高山如此雄伟,她根本无法抵抗。
她已经长大了,可从小到大一直在被规训的她,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即便此刻再不情愿,她终究会妥协的。
父亲威胁她:“你弟弟的择校费已经交过去了,我们可还不了徐家三十万,你就是死也得嫁过去。”
母亲说好话:“徐家多有钱啊,开大车住小别墅,你嫁过去是享福了,那小徐虽然脾气差点,但毕竟有钱啊,你好好哄着他,还怕过不上好日子?”
陆萍闭了闭眼。
她的人生,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陆萍妥协了,她说道:“好,我嫁。”
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风扇不再转动,房间里的人没有任何动作,阳台外的树叶也不再晃动,时间于此刻凝滞。
可是祝饶等待的异变并没有到来,甚至在他把中年男人砍了以后,依旧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唐文微一脸懵。
异变没有,人砍了没用,心脏的碎片也没出现,这该怎么办?
祝饶在片刻过后,就晓得了此间关窍,他说道:“我明白了。”
刀锋调转,刀尖直直刺入陆萍的心脏。
女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开始破碎,露出那颗被皮囊包裹着的残缺的心。
一滴眼泪落下。
在这段旧忆里,她想要消灭的,是那个妥协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