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谢昭辞陛时, 老皇帝将人喊到御前。
面前摊呈的,是一道传位诏书。
与高宗遗诏制式相似,唯有皇室专属的金线云纹防伪码略有不同。
文书宝印都已备好, 只是传位给谁, 仍空着不曾写明。
“咳咳咳, 朕老了, 恐熬不过今夏。”
几日未见, 他被奇毒折磨得又憔悴许多。
说一句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也不为过。
谢昭只垂首应道,“陛下宽心,太医院必会全力救治。”
神宗急促地笑了一声, 不置可否。
“朕戎马半生, 何其狂哉, 竟不知老之将至……也是时候, 将这江山托付后人了……”
说着,他睨了谢昭一眼, “我宁家子孙,唯剩五人。
扶风三子,纵使陈氏刻意瞒报、你居中遮掩, 太医院也不曾明着上医案,但朕知他们……是不中用的。”
提及亲孙,他口中沉郁不似作伪。
虽然明孝的太子身份有陈氏算计,可他对明孝的爱护半点不曾掺假,连带对明孝子嗣也多几分疼宠。
得知孙辈亦没逃过毒害, 他心中悔恨又深一层。
如此再看兄长劫后余生的两个后人,耐心也多不少。
“大哥一脉, 宁昭雪毕竟为妾室所生,不曾受过皇嫡教养, 到底缺了为君的胸襟、眼界和气魄,江山于他,终是负累。”
“唯剩一个顾悄,被顾准那匹夫藏得严实,朕亦不知其秉性如何。
但这一科,却是叫朕看出他厉害。一个不及冠的小子,隐于幕后,竟能叫新科进士异口回护、叫满朝臣子趋之若鹜,如此手段,君临天下并非难事。”
该说不说,这领导气质神宗一辈子是半点没沾上边。
“或许这就是天命。他承高宗之仁、云鹤之才,这江山,如今看来也只有他当得!”
说到这,神宗轻轻叹了口气。
他铺垫这么多,终于进入正题,“可是谢昭,这江山之主,必定不能是个断袖,更不能是个蛰伏人下的断袖。”
御书房只君臣二人。
老人推心置腹,青年眉头微蹙,神色终是有了变化。
神宗一探便知,方家小子密报不假。
谢大人七寸,不是权力,而是一个情字。
是他错看了他的首辅。
“都说寒门多负心,公侯出情种,朕原本不信,见你这般朕却是不得不信。
谁能想到,无情无心的谢昭,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寻对症结,此时再回想首辅一切种种,就都有了答案。
“原来爱卿确实不曾骗朕。”
二人君子协议,他要江山,首辅要美人。
都是实话。
首辅求娶顾悄,也确实如他所言,并非替潜主保驾护航,而是解一己私欲。
想到这,老皇帝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嘴角,既已摸准他七寸,接下来的棋,就好走了。
对付谢家这等情痴,大道至简,根本不须旁的手段。
只一个攻心便可。
“谢大人深情,朕也明人不说暗话。
既然心悦他,不如干脆成全他。”
“朕看得出来,那孩子与你,并不情愿。”
神宗轻轻抚摸诏书纹理,“他毕竟是皇嫡,亦有龙腾九天的志向。何苦困他于深渊,令他一生蹉跎、死后千秋唾骂?日后他若能叫大宁重回太祖盛世,也有你一份荣耀。”
谢昭难得恍惚一瞬。
眸中似有痛色一闪而过。
“谢昭,朕撑不了多久了。纵使再不甘,朕也绝不能因一己之私叫大宁断在我手。”
神宗浑浊的眸中透出几丝恳切,“这番遣你南下,非是清算。实在是……宁家下一任皇帝,万不能于名声有亏。”
“若卿当真情深,此行南下,便替他终生镇守东南,再不返京。”
他静静望着年轻的首辅,“若你能答应,朕便以大宁国祚向你起誓,必会遵照高宗遗旨还政于嫡长一脉,不遗余力替顾悄稳住朝局,助他顺利即位。”
这筹码开得诚意十足。
谢昭闭了闭眼,成亲以来桩桩幕幕一一闪现。
耳畔不断回想神宗那句“并不情愿”。
好半晌,殿中才响起低沉一声,“臣……答应。”
皇帝笑了,信手扔过来一物。
却是他常年不离身的田黄虎头军符,“东南水军,今日起任你调遣。”
“卿有异能,大宁得之,是国之幸。
朕不忍因权斗祸及国祚,先前君子协议,朕不曾毁约悖信,日后也不会。
卿也莫要与朕置气,东南虽远,亦大有可为。
这江山,这大宁,还有……新君,朕便都托付给你了。”
谢大人好说话,回家就开始吩咐瀚沙收整行装。
顾劳斯听完前因后果,抱着毛团子气得在床上打滚,“这老皇帝简直刷新无耻的下限!”
且不说殿试他纵容方家告发,就是悖信在先。
这会找补,竟拿京都的神机、火炮两营同谢昭换一个荒废数年的海军?!
要知道,自太祖晚年海禁后,东南水军就一直是三不管地带。
装备差、将士差、纪律松散,跟民间组织的游兵散勇也差不到哪去;而神机、火炮两营是什么?是谢家花了十几年时间、花了流水般的银子怼出来的特种部队,能比吗?
“嗐,你这买卖做的!”顾悄骂了尤不解气,爬起来继续围着学长哔哔。
“谢景行,你说你是不是把老皇帝当傻子哄呢?你这么大一个奸臣,这么轻易就被他三句话拿捏?什么为爱出征、成全万岁……”
还没喷完,谢昭一句话就叫他卡了壳。
“悄悄,若事实真同剧本一样,你是皇嗣,又对我无意,那这便是我最终的选择。”
一如误会迭生的上辈子。
没有摊牌前,他是生过诸多恶念。
若是这辈子顾悄仍然推拒他,他定要不管不顾将人夺到手中。
可御书房里面对神宗逼问,真到抉择的时候,他扪心自问他下得去手吗?
下不去手的。
他见不得顾悄难过。
若两个人里注定要有一个人伤心,他还是选择把痛留给自己。
谢景行并不擅长剖心,天之骄子也不习惯将内里脆弱暴露于爱人跟前。
他垂眸避开顾悄视线,“不是皇帝好骗,是谢家男儿一直如此。”
他缓缓说着家中情况。
谢家先祖不曾屈身事元,谢氏偏安一隅,本应人丁兴旺。
但各支仍是子嗣单薄,只因谢家男儿皆情种,只愿守着正妻一人,不兴纳妾开枝一说。
到谢昭爷爷那辈,嫡系只得两子。
长子谢琎承袭家业,依旧隐居避世,醉心山水,虽处末世,并不挂心这天下花落谁家。
可元人残暴,一日市集皇子偶遇他新婚妻子,见她貌美又是望族主母,竟不顾人伦虐杀了她。谢琎由此出山,倾全族之力助太祖灭元。
后来天下大定,论功行赏之日,谢琎却断发割袍而去,只留下一句“发妻血仇以报,吾当逐她而去,怎可教她在奈何桥上苦等?”
谢琎之后,家主落在谢昭爷爷身上。
他对谢老太君一往情深,可惜病弱,中年早逝。死前自言怕发妻幼子孤苦无依、过得不好,不愿闭眼下葬,硬逼着谢家人将他停灵,直到谢锡成年才准动棺。
说来也奇,他那棺椁一直放在宗祠,十年间谁也挪不动半分。
直至谢锡高中那年,族人才得以顺利将其送往族陵。
到谢锡时候,谢家在朝堂根基已深。
京都好女如云,任他挑选,可他却心系一位农家女。
京都权贵看笑话般坐等风流俊美的谢大人甩了无知粗鄙的无盐女。
谁知丑女新婚便生下长子,数年后高龄又生下次子,最终难产先甩了谢首辅。
三十年过去,首辅安然与发妻灵牌相伴,同食同寝,自在长乐。
谢昭没说出口的是,不止先祖,后世子孙亦如此。
即便现代浮华千年,谢家依然代代如此。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
也因此,坊间才有“谢郎明俊神仙侣,举世无双第一族”的传言。
“所以我根本不屑用骗,神宗也从不会怀疑谢家真情。”
多金,有才,霸道,又深情,这是什么绝世言情的男主配置?!
顾劳斯捂脸,总觉得他听到的不是解释,而是某种暗搓搓的告白。
还没来得及感动,谢狗下一句就十分讨打。
“也只有顾准那般小人,才专骗老年人,做局十几年,就为叫神宗信你是皇嗣。”
顾悄:……
这画风突变的拉踩,还真叫人猝不及防。
“主子,收拾妥了。”
外间瀚沙一声轻唤,顾悄这才发现,金屋已然空了大半。
不止谢昭,连带他的身家都一并打包,一副举家南迁的样子。
顾劳斯眼中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谢昭瞧着可爱,俯身亲了亲他长睫。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我如今被贬,怎么?夫人竟不愿一同前往?”
男色当前,顾劳斯好容易把持住,一把将那脸杀器推开。
他指了指自己,“咱不是要留这即位?”
谢昭扑哧一声笑开,“嗯,若悄悄真想当皇帝,我也愿如先祖一般,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你夺下这天下又何妨……”
小顾一整个耻辱住,拔脚就往外走。
“这婚得离,琉璃,走,咱们这就投奔老皇帝,踹了这只满嘴跑火车的大尾巴狼!”
谢昭忙一把圈住他,“好了好了,不与你说笑。”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须入冬,大抵京中诸事就能尘埃落定。
我已打定主意归隐,悄悄你的身体,也不宜长留北方,所以我想带你去南方湿暖之地将养,且问你愿不愿意?”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不待他反问出口,谢昭继续道,“悄悄,你听仔细,我说的是归隐。
便是外间诸事再不烦神,外间诸人再不扰心,也意味着……你要与这具身体的尘缘,彻底做个了断。”
“你可……做得到?”
这一问太突然,顾悄更困惑了。
谢昭慢慢与他解释,“悄悄,我的心也是血肉做成,见不得你被一再利用。
忍到今日仍未对顾氏出手,已是我的极限。”
谢昭眸中是难得的认真与郑重,“我不想忍,也不会忍了。
或说归隐并不恰当,悄悄不是一直想死遁?这次,便是以死与这具身体划清界限,以后你是你,顾三是顾三,”
顾悄迟疑了。
“可是……”
可是既已尘埃落定,顾家又怎么还会继续害他?
谢昭苦笑一声,似是懂了他选择。
下巴被强势抬起,谢昭炙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本应甜蜜的拥吻,莫名染上一丝苦意,顾悄颤巍巍睁眼,咫尺间与学长对视,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
他心中一慌,在谢昭即将抽身离去的瞬间,双手抱住他腰身。
他急切道,“没有可是,学长,我……我做得到!”
谢昭却没了方才的渴切。
他温柔捻去海棠瓣尖熹微的露珠,眸中褪去最后一丝缱绻。
“悄悄,你不用勉强。”
“不,我没有!”顾悄都快急哭了。
却见谢昭缓慢而坚定地掰下他纠缠不舍的手臂,淡淡笑了。
“你与顾家,是血亲,又对顾情有从龙拥护之功,没有我,在新朝定能过得很好,去编你爱的书,去会你志同道合的朋友,去帮许多与你素未谋面的人。
可谢家不一样,且不说谢氏早年残杀云门弟子不知凡几,单论新皇继位,卧榻之侧就难容谢氏这等悍然凶物。”
“不会的,你是我的爱人,妹妹不会……”
他急切地解释,却没错过谢昭眼中的讥讽。
“你当明白,任何时候都不要高估人心。
顾情或许与你情同手足,看在你的面子上能容谢氏几年。可端看神宗与高宗,一母同胞兄弟,皇权之下,久处依然落得个兄弟相残的结局。
悄悄,我不想因我,坏了你与顾氏最后的情分。
也不想因为我,再次将你至于险地。”
他轻轻笑了笑,“因为那时,我就真的……再也没法控制心中杀意了。”
“悄悄,你也一定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吧?”
说完,谢昭强硬地挣开他的手。
他人高腿长,来去如风,顾悄踉跄着,才在小院偏门系马桩上追上牵马的他。
哭包早已急出满脸的泪痕。
他是真的分不清,学长是在同他演戏,还是真心。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方才谢昭的剖白——
“悄悄,若事实真同剧本一样,你是皇嗣,又对我无意,那这便是我最终的选择。”
眼见谢昭翻身上马,随行将士先一步绝尘而去。
他不顾危险扯住马鬓,“学长,你说清楚!”
瀚沙忙上前将他扯回。
谢昭高坐马上,三两下安抚住惊马,一声低语掩在嘶鸣当中。
“悄悄,主动权从来在你手上。”
——我会在海滨,一直等你。
马蹄远去,踏花成泥。
大战在即,风起云涌。
遣走谢昭,神宗也说到做到,立即重用顾氏。
他亲自挂帅,苏青青任先锋,迅速集结京中有限兵力,背水一战。
不止如此,他还秘密召见了顾准,许是应下同等诺言。
老大人开始脚不沾地左右逢源,整个京都一片唱衰嚷嚷着“不如借机南迁”的官场,竟叫他奇迹般搅活过来,生出几分同仇敌忾、共御国辱的气氛。
老人家也临危受命,从南直户部尚书官复北直兵部尚书。
上位发布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叫匆忙赶来勤王的西军绕道去一趟通州。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后援大军就算到了,京师粮草也管不了他们三顿饭,与其来了饿肚子不战而溃,不如打好先遣战,耽误两天拐去拿个外卖。
这般,勤王大军又得晚到两天,守城压力愈发艰巨。
老大人一摸胡子,“无碍,我家夫人本就擅攻不善守,如此倒是两相便宜。”
他说得还是谦虚。
京师重地,城防布兵虽不多,却也远不如陈愈以为的好,攻。
五日下来,鞑靼骑兵显然急了。
眼见着北、西两路勤王的大军将到,鞑靼领帅终是咬牙做了最后的奇袭。
五月初五,又是一年端午。
可惜这日再无祓禊去灾的闲情,天色未明,趁着守城将士最疲倦的时刻,城外骑兵不知从何处调来攻城器械,霹雳车、登云梯,出其不意开始强。攻。
攻的还是防守最弱的西门。
苏青青与顾二对视一眼,借着夜色掩护,各自回防,只等着瓮中捉鳖。
三个时辰后,西门破。
鞑子骑兵势如破竹,涌入京都。
不待将领欢呼,入目却是荒城一座。
蛮将气急,一鞭子将陈愈从身后马上甩上,“陈尚书,你戏耍我?”
陈愈赶忙趴好跪下,“不不不,大皇子消气,这西门防守最弱,自是有弱的道理,只因这边萧条,都是些荒地作坊,但只要攻进来,再往东去二十里,就是皇城!”
蛮将不疑有他,一声令下,城门处聚集的万余铁骑便齐齐向着东方奔去。
“呵,大宁皇帝的狗头今日我要定了!”
只是三个时辰后,依然在荒城打转的蛮军躁动不已。
不止陈愈所说皇城瞧不见影子,他们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偌大的西城,如同一座死城。
大皇子也终于察觉出不对。
座下几个小将押上陈愈,呼延一鞭子抽掉他一只胳膊。
“该死的大宁人,你敢骗我?”
陈愈辩解不及,只觉一阵剧痛,叫他彻底断情绝念。
他再分不出一丝壮志豪情肖想篡权涉政。
血液快速流失,死亡的恐惧叫他大脑一片空白。
见他不中用了,大皇子又拎出陈宽。
青年几乎瘫软在地,俯首求生,“大皇子饶命,不是我们骗你,是……是我们中计了,这是……这是谢家惯用的鬼门阵。”
“鬼门阵?”
“正是,正是……
这是谢家惯用的守城之法,如入此阵,化……化鬼方出……噗——”
一支长枪穿胸而过。
蛮族最是心狠手辣,哪里容他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大皇子不信邪,“什么鬼门阵,不过是障眼之法。
斥候何在?快去四处小心查探,务必找出破绽!”
若是能叫斥候轻易勘破,又岂能称作谢家秘法?
顾二便是以此阵足足困骑兵四天。
破阵之日,鞑子脸上才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十万勤王之师早已八方围剿,完成这一手瓮中捉鳖。
呵,这熟悉的套路。
他的首辅还真是,为了情爱,连看家底的功夫都交给顾家了。
西门城上,神宗观望一切,面露不虞。
“若是依朕,三日前火武库引信一点,这十万骑兵早已尸骨不存,何须这般周折?”
高勤陪着小心解释,“臣也与顾大人这般提议,可他并未采纳。
说……说此举不仅成本太高……还……还会令陛下落下个暴虐噬杀的恶名,不值当。”
“呵呵……咳咳咳……他道替朕爱惜起羽毛了。”
“也……也不尽是。
尚书说,这万余铁骑,若能一网打尽,壮丁可遣去云南矿山做苦力,以解我百姓朝徭役之苦;马和甲胄可留下就地入编,三千铁骑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万人铁骑,与西军一道挥师北上,可不正好一举清野、永绝后患?”
神宗:……
西军勤王成功,乘胜追击,挥师北上。
六月,抵达北境。
困于草原深处的北军闻讯,突然一改颓势。
大军犹如开了挂一般,不仅认路,还专嗅鞑靼军队气味,逮一支绞一支。
短短三月直插北境腹地,逼得草原深处残留的几系前朝势力一退再退。
直至打到外蒙古,与早已等候多时的谢时大军前后包抄。
至此,祸乱大宁边境百余年的鞑靼,再也构不成威胁。
大宁不仅收服三卫,更将辽阔的草原一举纳入囊中。
为进一步加强边镇管理,顾慎自请镇守北部,谢时自请镇守东北。
划入统一版图,民族融合才有意义,苏训的《征边通货论》,以贸易互通有无、化干戈为玉帛,也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永泰二年秋,帝弥留。
召见朝臣交代身后事,自言一生毁誉参半,于云鹤一事上愧对高宗,令卫英昭告天下,广求先王遗诏,以正高宗血脉。
九月,江南来讯,最后一位顾命终于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