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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116章

斜阳边鹤 · 耽于纯美 · 899 KB · 2024-11-28 00:16:48

第116章

  府学内, 陈修虔诚跪在蒲团上,手持笅杯。

  ”五猖神君在上,下官陈修得神君庇佑, 有幸主试徽州科考。

  现考题已定, 可下官仍有一事不敢妄度, 望神明指点一二。”

  “徽州素有传言, 云顾家后辈得朱衣点头, 科考无往不利。

  下官愚钝,难辨真假,还请神君明示。”

  说着, 他闭眼虔诚地摇起笅杯。

  “啪啪”两声, 笅子落地。

  “五猖神佑, 五猖神佑。”

  他口中低念, 屏息片刻,这才颤巍巍睁开眼。

  两枚笅子皆是阳面朝上。

  笅杯问卜, 所用便是两枚月牙形的笅子。

  笅子凸平两面,平为阳,凸为阴。

  为了方便辨认, 有些笅子会刻上哭笑两样纹路。

  笅子落地,正常会有三种卦象。

  一阴一阳为圣笅,是为“应”卦,表示神明许可、赞同。

  两枚皆阴为怒笅,意指神明发怒、所求之事不应允。

  两枚皆阳则为笑笅, 表示神明也打哈哈没给个准话。

  一见这俩滑稽笑脸,陈修登时垮下老脸。

  他忍不住抱怨, “可见上神真真如上官!”

  话外之音,便是神与官一样。

  平时不孝敬, 关键时刻求上门,只会与你搪塞打太极!

  于是,新鲜出炉的热乎信徒,只好重又将献牲、祭酒程序再走一轮。

  这次更恭谨,祭拜大礼也更周到。

  梁上,顾悄气笑了。

  在外苦等无果,他只好借谢大人之便,偷偷翻墙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哪知科考迟迟不让进场,还真是知府在问神。

  只是这厮即当又立,他哪是求神指示?

  不过是想要阻一阻顾家,又怕得罪神明,只好搬另一座庙来给自己壮胆。

  毕竟传说里,凶神同善神向来不对付。

  能打败朱衣神君的,整个徽州放眼望去,也就这五瘟神了。

  法力不够,只能人头来凑不是?

  “难为他劳民伤财也要跳够几天的大神。”

  顾劳斯愤慨不已,“原来是公然向老天行贿!如此歪风,必须狠刹。”

  谢昭:……

  五猖显然不好贿赂。

  只见陈修捡起笅子,一本正经重新祈愿。

  这把祷词倒是直白了一些:“五猖在上,敢问顾氏究竟如何?”

  “啪啪”笅子应声落地。

  他忐忑犹疑,只敢用眼角余光窥探。

  好家伙,一阴一阳,竟是圣杯。

  老伙计如同一只被钢针扎了屁股的气球,“咻”一下泄光气力。

  顾悄看得直乐。

  这卦直译过来,就是上神显灵,说我看顾家不错。

  显然这与今早上头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高指示南辕北辙。

  陈修哪能不哭丧?

  从卦,必然得罪背后大山。

  不从卦,那就是当面跟神仙撕破脸。

  陈修既怕开罪皇后一党,日后磋磨报复不尽。

  又怕神鬼降罪,薄他后半生荣华富贵。

  真真是进亦难,退亦难。

  可怜他布衣起家,躺又没资本,站又站不稳。

  区区一场科考,举棋不定足足半日,还在墨迹。

  眼见着日头高起,他终是心一横有了决断。

  “感谢上神应我所想!果真如我推断,朱衣不过谣传,顾氏投机取巧,并无实才。

  感谢神灵知我忧虑,指我明路。

  既得神明首肯,同意下官淘汰他们,我心大安。

  这场且看我替天行道,龚行天罚。”

  小小祀堂,五尊神集体默了。

  顾劳斯挠头:还带这么玩?

  谢大人也摇头叹息:“可见与神鬼相比,还是人更为可怖。”

  他难得悲悯一回,奈何小顾才不赏脸。

  顾劳斯睨他一眼,压低声音分分钟拆台。

  “阎王大人可别谦虚,陈家人与你相比,那不过是殿前小鬼。”

  嫌不够似的,他嘀嘀咕咕。

  “论可怖,谁有你可怖?来家这几天,愣是没一个人敢同你搭话。”

  璎珞选择二十四小时回避,琉璃连洗脸水都不敢送进内室。

  原疏几人就更别说了,有谢昭在,考前来不及焦虑,只顾得上担惊受怕。

  只因为头一日接风宴上,大家和乐融融。

  顾劳斯正敦促诸位专心备考,某人却突然发难。

  “若这次乡试有谁再出纰漏,带累琰之……”

  甚至不用他说出后果,凛冽寒意中,一桌人连忙起身拱手。

  “学生们自会小心慎重,请大人放心!”

  偏偏黄五最没眼力见。

  他腆着脸表忠心,却多出一句嘴,“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我们省的。”

  顾劳斯只觉膝盖一痛。

  全场好像就他,待擦的屁股最多。

  自动对号入坐,他一筷子水晶芽菜没夹稳,晃悠悠又落回盘子里。

  谢大人十分贴心替他夹了。

  还云淡风轻接了句,“没事,你的我擦。”

  顾劳斯这把虚得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彻底社死。

  你的,我擦?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在一众人可说不可说的眼神里,他不自在挪了挪屁股,默默离谢昭远了些。

  谢大人轻笑一声,并不管他。

  只轻撂筷子,牙箸与玉碗撞击,发出清脆一声。

  “谢家人向来护短,琰之既是我护着的人,我便不许再有意外发生。”

  他清朗的声音如微风拂面。

  话中深意却是叫众人心中一凛。

  这意外,或许是县试顾云斐被利用,差点害了顾氏所有后生;或是府试受原疏带累,差点成了泄题的替死鬼;也或许是院试,新旧朝臣交锋,差点令他们成为一府罪人。

  虽说时局波诡云谲。

  可众人扪心自问,谁混迹其中不是裹挟着私心和欲望,趁着浑水想要摸一把大鱼?

  只是各人有各人想摸的鱼,也各自下了不同的饵罢了。

  谢昭轻扫过众人。

  那眼神甚至有些温和在里头。

  只是目光所及,满桌老的嫩的儿郎,无不心虚颔首垂目。

  他们那点儿深埋内心的隐秘,在这位前北司大佬跟前,好似无所遁形。

  原本因那句虎狼之词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冷凝。

  谢昭也不点破。

  只漫不经心地摩挲手上扳指,油黄虎头一闪而过。

  猛兽裂眦咆哮,獠牙处一抹血沁莫名震慑。

  “我知诸位所求。

  有与琰之相协相辅者,也有与琰之相悖相克者。

  今日便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尽可起身别去。

  只是,一旦选择留下,日后便要与琰之同气连枝,如有悖逆,胶东王家就是前车之鉴。

  你们,且掂量清楚。”

  胶东王家,显宦士族,一直为谢家马首是瞻。

  却因一子叛敌,被谢昭灭门。

  其中内情,外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王家上下三百余人的头颅,一夜之间叫锦衣卫的绣春刀都卷了刃。

  民间多有非议,认为通敌一人,血洗满门,谢氏行事实在乖戾过火。

  满朝文武也合力弹劾,参谢昭目无法纪、血腥酷烈。

  彼时才及冠的青年却笑得谦和温雅。

  “北司办事,从来斩草除根,可不信祸不及家人那套迂辞。

  当然我们莽夫,自然比不得诸位大人,动动嘴便是河海宴清、歌舞升平。”

  几句话把一群老臣噎得心梗。

  他们没打过战,本就在神宗跟前没多少发言权,这会还要被个后生羞辱,一位言官直接气得当庭撞了柱。

  可怜言官没等到神宗垂青,还被谢昭以回护逆党为由,下了大狱,当晚人就没了。

  这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至今仍是谢昭黑历史上最油亮的一笔。

  想到这,快入伏的天,众人生生打了个寒噤。

  如此赤果果的警告,叫他们几乎都忽略了一件事。

  这可是谢昭第一次挑明与顾悄的暧昧关系。

  顾劳斯也没在意,只听得直扶额。

  好好一场挟恩图报,生生被谢大人升级为威逼恐吓。

  明明可以用哄的,可这厮硬要来刚的。

  可怜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兄弟情……

  啪的一声,碎得稀烂。

  再往深里一想,更觉惊悚。

  想来小院外,这人大方摘下面具,大概率也没安好心。

  原本他赶赴行省乡试,中途绕行私会顾悄,应当捂好马甲。

  可他到顾家,却这般大大剌剌袒露身份,分明就是一种试探。

  至于试探的是谁?

  这厮还故作高深,只答一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所以这会,见他竟有脸说陈家奸佞残暴,甚似恶鬼,顾劳斯忍不住就想刺他一刺。

  谢昭闻言,摸小狗一样顺着顾劳斯后脖颈,假模假样叹了口气。

  “我再可怖,还是惧内。”

  顾劳斯:……

  行吧,您老段位高,小顾我还是闭嘴吧。

  一见势头不妙,他立马正色。

  一本正经推开谢大人的手,掰正狗头示意他专心。

  顺带还指了指地上笅子。

  不用他开口,谢大人便心领神会,就地取材,一颗药丸子弹了下去。

  一记轻微破空声后,原本躺平的道具笅子猛然诈尸,人立起一枚。

  画着的哭脸阴面,刚好正对着陈修,如同一只被触怒的厉鬼。

  笅子立起,乃是大凶。

  刚骗完神的陈修,登时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又跌跪回蒲团。

  “大吉变大凶,神明震怒、必降血光之灾啊!”

  他面如土色,额间冷汗都来不及擦,嗫喏着唇,抖抖索索赶忙磕头求饶。

  “神……明息怒,神明息怒,是下官糊涂,不该……不该假借神明之手行一己之私,下官……不,信士知错了!”

  磕着磕着,他还自扇起嘴巴,“叫你曲解神旨,叫你亵渎神灵!”

  供桌上,五尊恶神怒目圆睁,越发凶煞。

  陈修越慌越急,越急越慌,最后竟将额头磕出血来。

  大约他悔过足够虔诚,袖风终于将笅子带倒。

  陈修这才如蒙大赦,瘫软在地。

  喘息片刻,他终是不敢暗自做鬼。

  呢喃着“福兮祸所伏”,便哭丧着老脸,迈着哆嗦的小四方,自去吩咐开考。

  顾劳斯瞅着满地的废弃小纸条,满头黑线。

  他都能想象,此前陈修一本正经掏出试题、逐一摊在神像前的模样。

  资深迷信份子一脸憨厚,定是边摇笅杯边碎碎念:

  “五猖在上,您看这题何如?”

  不行?咱们换。

  待定?好嘛,下一道。

  如此几经周折,神终于向下比了个Ok?

  他必然如蒙大赦,捧着天选之题心花怒放。

  谢昭倒是见怪不怪。

  “北司曾奉命辑录官员档案,林茵少有的情绪外泄,大呼此人乃绝世庸才。”

  “我依稀记得,上陈神宗的案卷,判词大约是:‘讷不善言,不晓变通;遵厌兆祥,难堪大用’,如今看来,倒也名副其实。”

  翻译过来,就是人老实,话不多,死迷信,挺废柴。

  顾劳斯摇摇头,“我看也不尽然。

  求神都想着耍滑腔,我看是人老,实话不多,迷信是假,白混是真吧?”

  谢昭煞有介事点头,“顾老师这毕业结语写得很到位!”

  顾悄白眼:哥已经不当班主任好多年。

  因着这个小插曲,科考陈修出奇老实。

  顾劳斯承蒙关照,难得考了一场毫无波折的试。

  还怪不适应的嘞。

  阅卷环节也有如神助。

  老陈心灰意冷,无心耍威风弄权,干脆摆烂全权交给了汪铭。

  小老头这口味,顾劳斯早就摸得嘚嘚儿的。

  放榜那日,顾家一群人挤在东堂榜前。

  科考与岁考都不分排名,只计等次。

  一二三等可赴省会参加乡试,须张榜公示。

  四等纯属陪跑,基本不作惩戒。

  但若是发现学问极差、或舞弊犯科的,也会划到五六等,视情形惩处,厉害些的还要罢黜生员资格。

  所幸这场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显眼包三虎一双小眼精光闪闪。

  5.0的绝佳视力,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清榜上蝇头小楷。

  他一边扫描,一边播报:

  “宋如松宋相公,有了。

  原疏原三爷,有了。

  黄炜秋黄五爷,有了。

  ……”

  一落榜秀才瞅了眼黄五显怀大小的肚子,阴阳怪气问:

  “有了,有了,几个月了?”

  三虎反应好一会,才转过弯来,十分耿直答道:

  “休得胡说!此有非彼有,他们三老婆都没有,往哪里揣?”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得味。

  黄五怒踹他一脚,“你可行行好,闭嘴吧!”

  怪就怪他们三命不好,姓氏少几笔,排得靠前,无端替姓顾的丢人现眼。

  一行人尽数入了前二等,宋如松却不见松快。

  他蹙眉扫完榜,与原疏相视一眼,眸中是同样的担忧。

  树大招风。

  何况同榜,第一个名字,赫然就是方白鹿。

  黄五顺着二人视线望去,不由“啧”了一声。

  金陵一役,顾二的一番神操作,叫他看清方顾之间的弯弯绕绕。

  他哂笑,“这按姓氏排名,咱可真拼不过姓方的。

  谁叫咱们祖上勤勉,丁姓、卜姓不要,非整笔画多的呢?”

  这一通鬼扯,没个正经,气得原疏想将他就地正法。

  而他们口中榜首那位,正静静倚在不远处一颗青梅树下。

  手中把玩着一颗青涩的果实,不时送到鼻下嗅闻。

  青梅尚小,却清香扑鼻。

  一如顾琰之的气息。

  他有些沉醉。

  微敛的眸中泄出一丝痴迷。

  可片刻后,想到什么,他又愠怒起来。

  修剪整齐的甲锋深深扣进梅肉,挤出一滴艰涩的汁液。

  他启唇轻轻舔去。

  既酸又苦,实在败胃。

  他不禁自嘲。

  那日金陵,他难得折下傲气,向顾悄示好,想徐徐图之。

  哪知不过几日,再回府城他就听闻,顾悄与他惯用的玉奴,也没甚区别。

  只是将顾悄收入囊中的那位,他惹不起、抢不过罢了。

  他不信邪,暗里跟踪几日,终是在五猖神庙外蹲到真相。

  雨歇风清,落日温柔。

  临水斜出的枫杨鬼柳,虬曲临波。

  繁密的枝条半掩池水,也半掩池边交颈的两人。

  他不知对方根底,并不敢离得太近。

  可即便远窥,也能看见,昳丽少年满脸信赖地仰靠在树干之上,双眼轻阖,一副欲予欲求的姿态。

  榉柳细花吹面落。

  青年轻笑,摘下覆面,以唇相就。

  动作从怜惜珍重,到忘情忘己。

  少年青涩,几乎是丢盔弃甲。

  手中握着的长串枫杨果实,来不及赏玩,就在情动中失了力道,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最终烙进他脑海的,便是少年那双微红噙泪的眼。

  如同暴雨疾风摧残后的春桃,满是被凌虐的破碎美感。

  如此肆意妄为的,正是谢昭。

  他不由妒火中烧。

  求而不得的失意与嫉妒终是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盯着那颗烂熟的果实,臆想其中甘美。

  原始的雄性本能,终是叫他背弃了家族的教导。

  凭什么他要藏拙做中庸的那个?

  凭什么他要避谢昭的锋芒?

  不斗上一斗,又如何知道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

  他轻轻将青梅碾碎。

  一个计划缓缓在脑中成型。

  至于顾悄,他不介意毁掉他。

  青梅红杏,甘不甘愿,又有什么关系?

  他很期待亲手造一个玉奴出来。

  ……

  放榜日这有如妇产科叫号的盛况,顾劳斯是无缘一见了。

  早在考试结束,他就被谢大佬拐去了大山沟。

  如果无视苏朗并几个暗卫,这倒也算一场浪漫的双人行。

  徽州山间,有一处非遗。

  现代时,谢景行曾有幸见过。

  每每元夕,山人就有嬉鱼灯的风俗。

  竹片为络,绵纸作鳞,绘满祥云、如意与火焰,头书王字的龙鲤,在漆黑的山脉间游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以水克火、祈福消灾的质朴初衷,落在厌烦灯红酒绿的都市人眼中,却是返璞归真的浪漫。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早就想带他看一场鱼灯。

  只可惜那年,当他安排好一切,还没来得及将这份惊喜呈上,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花粉过敏打了个措手不及。

  此后年年,他都在元夕之外,只身远赴徽州,看一场一个人的灯火。

  他还亏欠他一场隔世的赴约。

  歙县满川村,与府城相去不远。

  抛却车马尘嚣,二人在山中徒步了两日。

  雨来山洞破庙跻身,日出竹杖芒鞋行路。

  一路如隐者,走走停停,或高歌,或鸣琴,有那么片刻,他们当真醉心山林,忘乎所以。

  谢大人甚是会掐算,如此正好赶在七夕这日傍晚,到了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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