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合一)
够够够, 再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了。
顾劳斯默默鼓掌,苏御史V587!
作为南都察院一把手的右都御史,除“纠劾百司”之外, 还有两项重要职能, 其一是言官本分, 作为天子耳目, 一本密折参尽天下事, 看谁不爽?先参为敬;其二与刑部、大理寺合为三司,特殊时期同样可代审重案。
何况,神宗北迁隔着一道长城亲自守门去了, 南都本就是他留给明孝太子的老本, 这事由太子心腹查, 再名正言顺不过。
后援没等到, 反倒苏训领着一众明孝卫越众而出。
一时间徐指挥使脸色尤为精彩。
“皇仓遭窃,比之官仓更为峻切, 理应彻查。”
苏训一贯气场强大,笑时危险,不笑时更是气场一米八。
他与徐乔针锋相对, “徐大人怕不是糊涂了,陛下最看中便是江山社稷,皇仓被盗一空,徐大人舍本逐末,窃国者不诛, 诛一介老臣搪塞了事,究竟是老了办不动案子了, 还是包藏祸心另有玄机?”
包藏藿心?
咳咳咳……顾劳斯差点被口水呛到,感情府试前夕那顿饭当真没有白请。
不枉他绞尽脑汁一整天才想出的菜品解说词。
徐乔终于后知后觉, 这哪是什么婚宴,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但他也只慌乱一瞬。
这么多年,神宗早已用惯了他。
许多明面上不好处理的人和事,都假借他阴私残暴的手段处理,今日鸿门宴就算他被挟制一时,只要叫他回到京城,有的是机会叫顾氏好看!
至于皇仓……既然顾准非要捅破天,那就由他捅吧。
念到此处,他定下心来。
想到什么,他阴冷一笑,敛了疾色,“苏大人,伸头前你可要想好,为一个顾氏叫陛下不痛快,到底值不值当。”
苏训凉薄地看他一眼,突然摇了摇头,却是多一句话也不肯再与他多说。
仕途险远,他一路跋涉,为的从不是一家一姓。
徐乔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懂。
他扬声问韦岑,“韦大人刚刚所言,州府米粮被强征赈济,而皇仓却被歹人搬空,可有凭证?”
韦岑立马搬出如山铁证。
户部蛰伏多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凭借极其强悍的职业素养,他早已将皇仓账本与仓守登记簿不相符处一一列出。
众人目瞪口呆听天书一般,看他一处处扣细节,竟将十担几十担这等微末出入,最后一点点盘成一笔虚收实支、假增名目的百万担巨额假账。
“账目下官早已对出,皇仓亏空也非一年两年,而有十年之久!其数目之大、牵扯之广,令人胆寒!
奈何下官人微言轻,顾大人如履薄冰亦不敢贸然声张,本想假借赈灾之名揭发此事,没想到幕后人竟以州府官仓补皇仓之不足,以此掩盖真相!”
韦岑一撩袍摆跪下,“下官恳请苏御史彻查!”
苏训抿了抿唇。
这事一点都不难查。
南直隶只有一个皇家人。
顾准也早已安排好州府长官并粮守,不怕死的那种,前来举证,指认官仓贷粮皆是泰王授意。
尸位素餐多年的皇仓守官也被叉上来,哆嗦着五体投地,几乎不用审问,就哭天喊地称泰王协管南都皇仓数十年,他只是奉命行事。
够五十万个泰王吃十年的粮丢了,什么概念?
当所有的矛头都对准泰王,高价买票前来看戏的老头儿们终于心生悔意。
多年的政治自觉告诉他们,皇室这场戏,票价估计要按脑袋计。
太祖时期,一场戏通常要收割半个朝堂脑袋。
神宗不遑多让,已经不知道强征多少个十族脑袋。
看不起,实在看不起。
老大人们分分钟想开溜,可明孝卫的大刀叫他们不得不灰溜溜僵在观众席。
泰王却是全场最沉得住气的。
他静默良久,缓缓举杯抿了口沛公酒,嗓音嘶哑,“那你们猜猜,我一个闲散王爷,昧了如此之多的粮饷,能藏到何处?”
这话听似狡辩,却是在为顾准递梯子。
话一出口,顾悄就知道,今日他爹图谋之事,成了。
他坐在泰王身侧,见他清癯枯槁的脸白得厉害,默默掏出谢氏大力丸,递过去一颗。
并低声念出那句足以振奋人心的革命语录。
“咳,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泰王瞥了他一眼,眸中闪过迟疑,又极快收敛,接过药丸仰头吞下。
尔后,他选择——敛目装杯,继续沉默。
顾劳斯缓缓在脑中打出一个6。
不愧是太后麾下苟了三十年的王爷,真沉得住气啊。
至于粮去了哪里,泰王不配合,自然有人配合。
就见顾云斐上前一步,呈上几封密信和一张航海图。
小伙子虽然见过不少世面,但这正经官场权力倾轧还是头一遭经历,他极力克制着嗓音中的颤抖,“小人顾云斐,斗胆禀报。”
“顾总督原本令我秘密将这些交予顾大人。”顾云斐定了定神,“但苏御史既然问起,小人不敢隐瞒。”
“这事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南直隶米价涨得厉害,徽州府有几个义商高价收购米粮回赠乡邻,因收购数目巨大、时间急迫,便有商人违例从福建海运二十几船粮食到新安江。”
提起这事,犹如沸水入油锅,刚刚还蔫头耷脑的围观群众们立即躁动起来。
实在是声势浩大,叫沿途一众缺米断粮的地方看红了眼。
顾云斐有些怯,直到苏训压下议论,他才继续道。
“可神宗有禁海令,商船不能远航,更不许海漕互通。爷爷驱逐商船后不放心,就彻查了一回沿途关卡,不料竟意外截获一起巨大的粮饷走私案。
原来近十年海船入漕、运粮出海已是司空见惯,这便是部分证据,另有大头,爷爷已亲自入京面呈圣上。”
苏训接过信件与海图,一目十行扫过,越看越心惊。
其中有泰王打点沿途卡口守官的只言片语,有他与运粮船队头领互通有无的往来。
字字句句无不交代了这粮从扬子江畔一个隐秘渡口登船,经吴淞关口出海后,竟是一路北上到了辽东上岸,最终落入鞑靼、女真手中。
而那张走私粮饷的海航图,竟比南直隶海防同知手中的军事图更加完备!
这也是顾冶十万火急才上任便无召还京的原因。
就是这么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海运船队,打着闽粤各皇商字号做掩护,半年南下北上往来一趟,倒了整整十年,愣是蚕食鲸吞搬空整个南都。
苏大人此时方知,院试顾家小子指摘他通货征边论弊病,言辞间已然给他留足了脸面。
古来中原就严格限制与外族通关贸易,并非历任帝王胆魄不足,而是关贸一事如白蚁溃堤,稍有不慎叫蛮族钻了空子,盗用中原的盐铁粮油自肥,最终只会落得个养虎贻患的下场。
怪就怪他年轻自负,自以为考虑周全,极力倡导边境交易。
不战而溃蛮族的野心犹如一个笑话,不仅没给大宁带来安宁,反倒替这场偷家豢狼的通敌叛国行径,束起一道坚实的护盾。
苏训气到胸口起伏。
他平息很久,才抖着手将信与海图摔到泰王跟前,“不知王爷还有什么要辩解?”
这事曝得猝不及防,又天崩地裂。
众人目光瞬间聚在泰王身上。震惊的、怀疑的、难以置信的,形形色色,都在等着他反应。
可泰王却撩起眼皮,扫了一眼书信,转而问身旁的顾悄,“我如今若是开了口,便是将身家性命系于顾氏一身,你……”
顾悄不便开口,只用指尖沾了些酒水,在桌面画出一朵云的形状。
懂得都懂。
泰王深深扫了眼苏训方向,终是闭了闭眼,选择妥协。
他缓缓开口,向众人讲述了一件比大戏还要精彩的皇室秘闻。
“咳咳……”大约是心绪翻涌,他刚一开口,便是惊天动地一阵咳嗽,良久才喘匀呼吸,“今年江淮大寒,我便知皇仓失窃之事,再瞒不了多久。”
他撑起虚浮的身体缓缓站起,步履沉重行至庭中。
一片红绸喜意里,瘦到脱形的他显得格格不入。
在皇仓堆积如山的账本前,他止住脚步。
轻抚着封页“大宁”二字,中年王爷两鬓斑驳,眸光翻涌,终是下定决心说出尘封多年的真相。
“我是太祖嫡子,本应建功立业、兴利捍患,或学大哥君王死社稷,为大宁鞠躬尽瘁,或学二哥天子守国门,为大宁杀尽敌寇,可三十年前,二哥迁都北上,我却只能留守旧都。”
“甚至连去封地的自由都没有。”他惨然一笑,“因为南都富庶,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尽快掏空大宁,叫这宁姓江山亡国绝后。”
众人张口结舌。掏空大宁?亡国绝后?
原本以为的谋反剧本,到这里走向突然不对劲起来。
这是什么得不到就要毁掉的疯批玩法?
大臣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尺,无不想到太.祖、神宗殿上提剑就削人首级的辉煌战绩。
太.祖24Kill;神宗目前12。
谁也不知道一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泰王,今日会不会血脉觉醒。
该说不说,老宁家的基因里都带着些疯。
但泰王似乎总是不走寻常路。
他语气凝重,再开口竟是诚心诚意地忏悔。
“通敌之罪,我认。窃国之罪,我也认。我愧对列祖,也愧对天下,实在罪该万死。”
下一秒,他却紧紧攥住指下纸页,怒目圆睁,“可是我不想死,也不甘死!”
“祸首非我也!”
突然,他抬眼深深看了眼徐乔,直把这位喋血特务头子看的胸中惴惴,“呵,当年我的好母后不动声色毒害大哥,徐指挥使隐而不报……当记首功。”
太.祖微末时,徐氏就在元皇后府上管些后勤杂供。
大宁建国后,元皇后体恤旧人,南都皇城内务就赏了极大一部分给徐家。
但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营生。
徐家心大,想同前朝臣子一般,以从龙之功谋个一官半职,太.祖他们不敢惹,便倚老卖老求到高宗头上。
结果高宗丝毫不买他们面子,以徐氏族中后辈资质平庸,难当大用拒绝了徐家。
再后来徐氏倾尽全力把一个徐乔拱上北平按察使。
宫中他们耳目众多,偶然得知继后在高宗日用上动了手脚。
但他们记恨高宗,并未上报,反将消息作为投诚的叩门砖,自此扣开神宗大门,开始了一条拥君篡位之路。
徐乔自此青云直上,呼风唤雨。
泰王揭太后老底,徐乔漠不关心,但神宗旧事徐乔却不敢叫他胡说。他色厉内荏,“宁权,休得胡言乱语!”
泰王咬牙冷笑,用力过猛甚至嘴角溢出鲜血。
“你在心虚什么?你可知因神宗与你姑息,那毒妇一招得手,又以相同的手段胁迫于我,将我控在指掌之中三十六年之久!那疯婆子,不仅要毒尽大宁王室,甚至还剜大宁的肉、吸大宁的血,勾结鞑靼要踏平大宁每一寸土地。”
仿如回应他所言,一封八百里加急自城外疾驰而至。
报信小卒甚至等不及马停,一个跃身下马,人群中十分精准地跪倒在兵部尚书跟前,“大……大人,军情急报,鞑子……鞑子集结旧部挥师南下,北边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空中一声高亢鹰唳,惊空遏云。
一双骁猛雄鹰展翅盘旋,识货的都已认出,那是苏家军特有的战鹰。
战鹰起,边关动。
江西、湖南水患一起,鞑靼就挥兵南下,朝廷消息甚至来得比顾家还晚三天。
泰王蓦地笑了,“可怜我二哥,被那不知来历的毒妇玩弄于股掌之中,还以为继母示好是为助他夺位,却不知咱们这位宅心仁厚的继后,正不舍昼夜筹谋着他父子二人性命!我那二哥能活这么久,还真多亏了他那多疑的性情。”
眼见着他越抖越多,越抖越不像回事,徐乔暴喝一声,指着顾准喝问,“宁权,你疯了吗?这么多年陛下太后待你不薄,你当真翻脸无情,要与这些反贼狼狈成奸?”
独角戏唱久了,泰王正等着人捧场。
“狼狈为奸?我沉疴多年,身体早被那毒妇用不知名毒素侵蚀一空,密室亦藏有太后亲笔书信数封,淮河以南所有毒妇暗线都由我牵头,可需要取来作为陈堂证供?”
他睨了徐乔一眼,“你这条走狗,呵,如此狂吠,怕不是忘了指挥使之位怎么来的?”
徐乔涨红了脸,哆嗦着手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你出来。
泰王不顾皇家颜面,豁出去倒戈,叫徐乔汗透重衣。
他惊疑不定,目光在顾准与顾悄之间来回逡巡。
顾氏这阵仗,难道是真的要反?!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他早已落入圈套,即将万劫不复。
不等泰王继续,苏训身侧一个而立青年,做明孝卫装扮,突然轻声叹了句,“说起来,徐大人当年便是太后引荐,才得入北平任按察使的。”
“啧,难怪徐指挥使处处回护太后!”人群中,李工部一拍大腿,无意中又补了一条重要讯息,“对了,太后濠州口音,徐大人恰好也是濠州人,啧啧啧,真是好巧好巧。”
张尚书恨他那副爱现显眼包模样,气哼哼道,“谢道济谢大人跟濠州徐家还五世姻亲呢,你怎么没想起来。”
二位老大人看似拌嘴,却是在暗中拱火。
一下子令谢道济慌了神。
他撇清界限都来不及,哪还敢认这门八竿子打不着的姻亲?
只见他离徐乔远了些,连连摆手,“我是祁门谢,跟濠州可没半点关系,大人慎言。”
他是没关系,可与他往来密切的休宁谢——他原本打算拿来向顾家兴师问罪的谢长林——却真真是脱不开干系。
氛围都烘托到这了,也该顾准放招了。
他若有所思盯着徐大人,“说起濠州徐家,我倒是想起一件小事。幼子无状,曾在学里得罪一同窗,多次遭他暗算差点丢了性命,巧了,这人姓徐,小儿着的道,也是下毒这等腌臜手段。”
顾二也适时提醒,“父亲,莫要忘了那次酒楼遇袭。谢大人口中的休宁谢家,那个叫长林的小辈,暗中勾结死士,同样想害死娘和小弟。”
“此前老夫不懂,我一介不入陛下青眼的老臣,缘何各家惦记,如今才是醍醐灌顶!”
顾准痛心疾首,“原来太后一党不仅通敌,还妄图残害我妻儿,以折损大宁良将!她究竟是何身份,竟憎恶大宁至此,以至于不择手段也要毁了这万里江山?!”
场中自然无人答他。
苏训身边人轻咳几声,语气里有一丝怅惘,“这就要看谢大人京师会审如何了。眼下还是先提顾大人口中二人前来一问究竟。”
“通敌祸国罪不容恕,”苏训果断干脆,“这二人如今何在?”
一个在新安卫做苦力,一个仍押在谢大人南都号子里。
但好巧,顾准近日赈灾不力无事可做,一时兴起要为小儿子找场子,“恰好”提了这两人在应天府大牢。
苏训闻言,忍不住扶额,“顾大人这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啊。”
顾准依旧是一副忧国忧民的苦脸,“大人误会了,老夫哪有这等先知之能?或许这就是天不藏奸、疏而不漏吧。”
全程替他打工的苏训唯有苦笑。
倒是他身边的明孝卫士深深望了顾准一眼。
顾悄易过容,有点经验,一眼瞧出那副平实样貌并非男人真容。
从骨架看,他原是魁梧身形,但明孝卫重甲之下腰身空荡,甚至因为过瘦,比之其他卫士,卸去了披膊、护臂等多处甲片。
他虽气弱,眼神却悠远淡然,注视着人时有如暖风拂过,轻易就叫人生出亲近之心。
顾准与他目光交接,微微顿首,像是行了一个不着痕迹的尊礼。
徐闻被拎上来时,场中人无不捂住口鼻。
因为实在是太臭了。
作为酒楼赵致这条线上的唯一活口,他自然早被苏青青与谢昭厚爱过。
原本阴戾嚣张的少年,如今身残志不坚,不仅一双手被彻底碾废,如一块糜肉饼子,眼神也有些浑噩,唯有见着徐乔,两眼放光。
也不知他怎么动作,竟甩脱牢卒,扑过去抱着徐乔大腿大喊,“族叔救我!是我办事不力没弄死顾氏,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演技实在好……好刻意。
顾劳斯抽了抽嘴角,苏训也有些没眼看。
但也足够糊弄糊弄围观群众了。
反倒徐乔反应十分给力。
大约向来只有这位指挥使给人泼脏构陷的份,这还是头一次被人栽赃陷害,他十分不习惯,一时气急攻心,竟使出全力,一脚蹬上徐闻心口。
少年破布般干瘪的身躯直直飞出去十米远,撞上庭中古木,蓦地吐出一口黑血便再无声息。
“啊——”顾劳斯惊叫一声。
他并不同情徐闻,可守法公民还是不忍捂住眼,手动替自己打上马赛克。
他再一次童言无忌,“徐大人如此心急,公堂之上就迫不及待杀人灭口吗?”
“放屁!”徐乔这次是动了真怒,“顾准,你竟然也使栽赃陷害这种下三滥手段?”
他已经看明白,顾准这老匹夫,真真假假掺着来,是打定主意要坐定他与太后上下勾结、共谋作弊的罪行,只是他告顾准的肆意侵贪,被顾准以谋害皇室、通敌叛国之恶行,加倍还了回来。
今日若他杀不出去,定是要折在这里了。
他秃鹫一般森冷的眼环视一周,很快找到破局的关键。
顾悄——那遗孤,只要拿住他,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全身而退。
他习武多年,身手敏捷,出手如迅雷,一把扯过谢道济往顾二方向一扔,趁着众人混乱之际,一个飞身冲向首席。
变故就算早有准备,应对起来也还是叫人措手不及。
顾劳斯瞪大双眼,呆愣愣看着几滴鲜血喷溅在脸上,温热黏腻,十分恶心。
原来捏死人,真的可以像捏死蚂蚁那样轻易。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三步开外被捏住脖颈口涌鲜血、还抽搐不止的指挥使,心脏一紧,连退数步,这才后知后觉惊叫出声:“苏朗你杀人了?!”
苏朗行凶的手一抖,不知缘何在小公子正义的目光中有点心虚:不,我没有!
苏家鹰阵军个个训练有素,顾大人说好只叫徐乔闭嘴,他就绝不会把人弄死好嘛?!
为了自证清白,他赶紧松手,将徐乔往庭中一扔。
曾经令人闻风丧当的修罗夜叉,如今只能痛苦得蜷起身体,口鼻因血沫过多,冒出几个十分不符合他气质的泡泡。
当真是又可悲又可怜。
这情景落在外人眼中,便是徐乔狗急跳墙,意图劫掠顾家公子潜逃,结果技不如人反被护卫所伤。
至于怎么刚好伤到声带?顾家齐齐摊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知道呢。
事实上,从顾氏屡次激怒徐乔,到苏朗伺机捏碎徐乔声带,都是顾准一步一步算计好的。
甚至从这场数十年难遇的大雪起,顾准就将时地人一切定数、变数通通圈进盘中,就为走一场复仇大棋。
高宗中毒真相,神宗按下不表,那便由顾准来作这个推手。
策反泰王十分轻易,毕竟谁不惜命?顾悄能在太后手下活下来,太子亦能,那么周氏手中毒便再也挟制不了他。
有泰王指正,太后就是不倒翁,这把也得滚下台去。
只有彻底粉碎神宗与太后二人间的利益链,离间二人同盟,他才能深挖愍王、云鹤谋反案背后更多的马脚。
至于揭了太后老底,神宗是死是活,顾准并不关心。老皇帝恶心,生的儿子却很有当年高宗风范,当得一代明君。
蹉跎多年,顾大人早已跳脱君君臣臣那套。
神宗不行,那就直接换个行的。
秦氏灭门一案,神宗不肯打自己脸,那就按头叫他出手。
几个老伙计破釜沉舟,将所有底牌都亮给帝王,好叫他自行抉择,是要这万里江山还是那张老脸。
好在神宗尚有自知之明,选了江山。
他令徐乔到南都,就是将他视为弃子,生死全看自己本事了。
事实证明,徐乔本事实在不咋样。
没了神宗站台,他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十分好揉捏。
顶着徐乔怨毒的眼神,顾准俯身,轻轻将他烂泥一般的身体扶正。
他幽幽吐着诛心之语,“人就算死,也不能死得跟条狗一样毫无尊严。想我顾家六房数百人,当年可都是站着死的。可叹徐大人,就算穿上这身三品官服,也还是藏不住骨子里的卑贱本性。”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恩师坐下,六十六同门几百人众,亦没有一个跪着死的。
徐闻闻言,气得生生又喷出一口血来。
顾准终于露出一抹笑,“顾家仁义,却也有一条族训:欺我族者,虽强必戮。”
他借着搀扶姿势,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其实我与秦昀,原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治你,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更解恨。”
“当年你如何无中生有、坐定秦氏谋逆,今日便叫你同样百口莫辩,含冤屈死。”
他将徐闻扶成跪爬姿势,这才缓缓起身,“你猜,秦氏满门冤死,至今有人为秦大人扼腕,而你冤死,可会有一人动容?”
“上至朝廷,下至黎民,大家只会拍手称赞。”苏训嘴毒,对徐乔草菅人命、迫害忠良早有不满,伺机落井下石道,“啧,做人做到你这份上,下辈子还是老实些,投去畜生道吧。”
顾准哂笑。
这辈子债没还够,想去下辈子还早着呢。
京城等着他的,还有无数与太后密谋的私信。就算秦昀不忍私刑泄愤,神宗也恨不得活剐了他。
一旁见证煞星陨落的谢道济,早已瑟瑟发抖。
尤其昔日貌若好女、颇有才华的谢长林没一块好皮地被丢在跟前,他登时老泪纵横,在苏训跟前噗通跪下,先发制人,“老臣忠心,天地可鉴,真不知旁支竟有如此异心,还请大人容我大义灭亲!”
谢长林目光怨恨中带着几丝绝望。
曾经风头无两的少年俊秀惨然一笑,“哈哈哈哈,这就是我效力的族叔?!原来你也不过像条狗一样,只会向着权势摇尾乞怜,还真是……讽刺啊。”
最后的希冀破灭。
他透过人群间隙,看了眼被护得仔细的顾悄,深知此生再无复仇希望,竟一咬舌根选择自尽。
比之其叔,倒也刚烈。
日暮时分,皇仓失窃案看似水落石出,可留下的祸端依旧没有平息。
婚宴上接连死好两个人,又是锦衣卫,又是明孝卫,十分摄人,可围观老百姓并不畏惧。
或者饥饿已经叫他们忘记恐惧。
“顾大人,小人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想妻儿果腹。”
“是啊,查清楚粮饷去哪儿了又如何,饿肚子的还是我们!”
“仓无米,地欠收,夏汛又至,今年冬天可怎么过啊?”
一句冬天,叫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春夏饥荒,尤有转机,毕竟万物生机,就是野草也能果腹。
可若是放任这种情形蔓延下去,到冬日无草可食之际,那便是真正的饿殍千里,易子而食了。
丰年盛世他们交纳税粮、拥护君主,乱世灾年自然也希望能得君主庇护,安稳度过。
国与家向来水舟牵系,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推翻这朝堂又如何?
苏训已然看出人群之中隐隐的火星。
他耐心安抚着府民,“陛下已经诏令天下,各地不得哄抬粮价,违令者斩立决!”
躁动稍有平息,可府民仍旧不放心,领头一人径自跪下,“大人,南直隶已无粥米。胡家又是皇商,若是他们阳奉阴违,明着称无米可售,私下却……”
苏训身边那位孱弱“卫士”此时却上前,扶起那人,“起来吧。”
他温柔向他身后跟着跪倒一片的府民承诺道,“放心,胡黄两家罔顾君恩,行商巨富后不晓大义,于灾年垄断米粮、扰乱朝廷赈灾,即日起褫夺皇商资格,凡涉事者并后世子孙,不袭黄马。”
语罢,他看向苏训,“至于二姓违例建造海船,私自以海运调福广粮食,与走私皇仓之船队是否有牵连,且等苏大人查实之后,再做定夺。”
众人傻眼!!!
这人是谁?屹立三十年不倒的皇商,他只言片语就砍了俩?
今日胡黄两家亦有来人。
胡家是个不认得的旁支,黄家打发来的自然是黄五。
闻言黄五只垂首默不作声,那胡家小子猖狂,暴怒而起,“你以为你谁啊?敢动我胡家,知不知道年前神宗才亲自召见我叔父……”
一声“臣领旨!”蓦然打断他叫嚣。
只见苏训冷声跪下,恭敬领旨。
这一幕看呆众人。
诸人慢三拍猛然惊悟,这侍卫竟是传言中快要死了的太子!
一时间全场匍匐,山呼“参见太子殿下”。
宁云负手,安然受了这参差朝拜。
他确实差点死了。
一句“平身”,虚浮的尾音就听得出他大病初愈的羸弱。
胡家那旁支,哪里见过这世面?
犹如一直被卡住脖子的公鸡,瞪大眼睛,抖如筛糠,大张的嘴巴都不知道如何闭上。
“原来这就是胡氏。”宁云斜睨他一眼,“这等打着父皇名义狐假虎威的东西,拉出去发配了吧,想来他尸位素餐,不曾见过边疆将士辛苦,便送去与苏将军挖战壕吧。”
众人闻言,又是一惊。
传言苏青青因不满嫡子娶了个鞑子离家出走,真相竟是她早已披甲上阵?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听有苏将军戍边,众人心中因战事而起的惶惑登时就淡去几分。
“若是胡氏肯为他多费些钱财,苏将军也可酌情通融,叫他挖得轻省些。”
宁云将众人神色看尽,半开玩笑与顾准道,“满朝文武,孤唯独允苏将军徇私枉法。”
官仓告急,军仓也一样。
他这是允诺苏青青,将在外事急从权,粮草告急,必要时讹一讹人、宰一宰羊,他自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话也一锤定音,传递了一个讯号。
众人了悟,顾氏这次,是真真真复起了。
宁云南都现身,不过寥寥几语,雷厉风行又刚柔并济,赏罚分明的处置叫所有人打心里信服。
搞完胡家,他又将目光落在黄五身上。
顾劳斯狂捏一把冷汗,不由疯狂给他爹递眼色。
黄五却抢先动作,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拜礼,“太子殿下,小人有话要说。”
宁云饶有兴趣看他,“哦?若是告饶,大可不必。”
黄五定了定心,“黄家能有今天,离不开陛下扶持,也离不开百姓信任,所以黄家愿意奉出所有资财,助大宁度过难关。”
宁云笑了,“你倒是机敏。且起身吧,孤要不了你全部家当,便拿出个八成,换你黄家荣宠吧。只是皇商,你须得凭本事再挣了。”
黄五垂首跪谢。
旁人瞧不见处,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丢了皇商名号,失了偌大家业,搞垮黄家,比他想得还要容易。
谢大人替他选的这艘快船,果然应当死死扒住,绝不上岸。
最后的最后,婚礼的终章,自然是宴宾。
橘色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云锦,屋檐大红的灯笼、高堂手臂粗的红烛将暮色浸透,昏礼终是显出了它原本应有的喜色。
顾准叫迎亲队伍重新将那绵延红妆抬回长街,一字摆开。
“今日长子大婚,本应从简,为与民同乐,老夫特意为大家备下喜礼,见者有份,不知大家可愿同喜?”
家仆们应声掀开红绸,足足千担妆奁,里头装的竟都是白花花的新米。
原来十里长街,并非显富。
人群排队领米,不少老人偷偷抹去眼角的泪。
真好,顾大人依然还是当年那个顾大人。
可惜云师已故,云门不再。
从前散米赈灾的偌大师门,如今只剩一人踽踽独行。
哦,也不是。
瞧着顾大人身边围着的一群年轻后生,画面又好似回到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