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配不上他。
卫听澜对贺青临说:“你小舅舅在加班, 我问问他忙不忙?”
他不会干涉贺青临和魏川的见面,这是贺青临和魏川之间的事, 但贺青临不能借着他的名义去接近魏川。
魏川不喜欢魏兰,也不喜欢贺青临,他明确说过。
等在车边的阿七没说话,心里很认可卫听澜的处理方式。
贺青临当然可以单独拜访,提出一起去,只是想和卫听澜坐一辆车。
他瞬间明白卫听澜的顾虑,只作不知, 颔首道:“是该问一问,要是跑空就不好了。”
卫听澜拨通电话, 那边接的很快。
魏川没说话, 他向来如此。
卫听澜说:“哥, 你现在忙不?我们要回去了, 贺青临和我一起?他想见见你。”
贺青临眨了下眼,他也有魏川的私人号码, 很少打,怕被直接拉黑。
发信息, 十条有九条不会有回音。
不过他不怪魏川,因为母亲长年累月的不忿咒骂,贺青临比父亲更知道魏家的许多事。
譬如当年魏川年少回国,如何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兄弟欺辱。
母亲虽然出嫁很早,但那时和兄弟们偶有联系, 还曾助纣为虐。
更何况, 父母子女之间天然有责任和义务, 外甥和舅舅之间却没有。
电话那端,魏川说:“不忙, 我在家。”
他说的家一般都是指亭园,卫听澜就说:“那我们一会儿就回去了。”
魏川说:“好。”
电话挂断,屏幕自动切换回相册,少年骑在马上笑容灿烂,但他不是一个人入画,前面牵马的是贺青临。
魏川截取单人骑马照,删除原本的照片。
回程路上,卫听澜睡着了。
夏大夫说他身体亏损多年,虽然旧疾慢慢修复,但是元气的恢复不是一朝一夕,嗜睡很正常。
正襟危坐的贺青临坐过去一些,安静等待。
睡眠中的人体会不自觉寻找热源,也需要支撑。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贺青临感觉肩膀上挨到一点重量,他垂着眼,恨不能时间在此刻永恒。
阿七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坐姿笔挺的少年抬眼回视,只一个刹那,阿七忽然感觉到一种压力。
再细看,少年已经又垂下眼。
原来是错觉。
阿七想,到底是舅甥,这气势,冷不丁竟唬他一跳。
到亭园已经是晚饭时候,卫听澜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贺青临跟在他身后。
玄关处放着一双毛茸茸的粉色拖鞋,卫听澜顺脚换了鞋,从鞋柜里拿新拖鞋给贺青临:“这双你穿。”
鞋柜打开的一瞬,贺青临看到里面几双黑色的皮鞋。
黑色皮鞋之中夹杂着几双运动鞋,白色、蓝色、红色、淡青......五彩缤纷。
卫听澜看客厅没人,去阳台上看,他在阳台上养了许多花,魏川喜欢坐在那看书。
魏川果然在。
卫听澜三两步过去:“哥!阿七给你看照片没,我今天帅不?”
他原本是自拍。
后来阿七说他拍,让卫听澜玩自己的就行,卫听澜看过照片,很好看,就没再自己拍。
整个房子都似乎喧闹起来,魏川合上书的:“很帅,先吃饭。”
他又伸手:“外套给我,去换衣服洗手。”
卫听澜低声:“有客人,一会儿再换?”
魏川说:“我不会招待?”
卫听澜想想也是,不过衣服没让魏川拿,他推着轮椅去客厅,等俩人打了照面,这才说他去换个衣服。
贺青临的外套已经被佣人挂起来,脚上蓝色的毛茸茸拖鞋是全新的,比卫听澜那双要大一些。
他规矩的站在魏川面前:“小舅舅。”
魏川看了眼他的拖鞋:“先吃饭,有什么话,书房说。”
人的一言一行皆有目的,哪怕是无心,更何况在他看,贺青临不是无心做事的人。
魏川不知贺青临的来意,但他不急,有求于人,必在下风。
卫听澜洗手换衣服,立即感觉松快许多,到餐厅就满足的感叹:“饿死了,好香,今天我要吃两大碗。”
他比平常要活泼许多,因为现在家里有两个沉默寡言的人。
看吧,做饭阿姨端菜都比平常要谨慎。
魏川看他眉开眼笑,没有像往常一样就两大碗做出评价。
贺青临唇角微翘,能吃两大碗,人却还这么瘦,饭不知塞去哪里......
这天的餐桌上比往常沉默。
卫听澜也没给魏川夹菜,人家外甥在,他给魏川夹菜,感觉有损他哥长辈的威严。
贺青临吃的不多,心里压着事,胃口就小。
魏川很早就放下筷子。
卫听澜瞪眼睛,含蓄的提示:“哥,你这就吃饱了?”
魏川说:“等你时垫了点。”
对卫听澜来说吃饭是最大的事,他立即检讨:“以后我早点回来。”
饭后魏川和贺青临去了书房,卫听澜去厨房找水果吃。
阿姨很慈爱,最喜欢卫听澜这种爱吃饭的孩子。
她问卫听澜想吃什么水果,又禁不住道:“剩那么多,今天的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
卫听澜说没有,顺嘴问:“我哥下午吃什么了?”
阿姨回忆片刻,摇头道:“先生没吃什么,一直在阳台......”
这套大平层有将近四百平,卫听澜和魏川在这都有属于自己的书房。
魏川的书房是后置办的。
贺青临跟着魏川进书房顺手关上门。
两人一站一坐。
贺青临看着书桌后的男人,即使魏川总是坐在轮椅上,但贺青临一直有被他俯视的感觉,前世今生都是。
贺青临说:“小舅舅,我最近总做噩梦。”
魏川神色淡淡。
贺青临克制本能直视魏川,继续道:“我梦到母亲病入膏肓,她临终前想见你,你们不欢而散......”
贺青临说的不是梦,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事。
那段时间他焦头烂额。
先是贺随山和陶怀谦勾结想夺权,之后是卫听澜被全网黑,与此同时,魏兰病重极其依赖他。
魏兰说临终前想见魏川一面。
那时她已经彻底从贺家搬了出来,她很喜欢陶辰,新的住所是位于陶家附近的一处别墅。
贺青临以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姐弟疏离多年,死前也许能冰释前嫌。
他求魏川来见魏兰一面。
魏川来了。
魏兰果然态度很好,求魏川照顾贺青临。
但她性情别扭多年,见魏川冷淡寡言,竟又质问起当年自己母亲的死,后来发展到诅咒魏川孤独终老,一世无人相亲相爱。
魏川并不恼,只说:“祸害遗千年,我长命百岁,你却下地狱,这很好。”
但贺青临分明看到他眼底眉梢的冰冷,他前所未有的认识到,杀伐果决人人惧怕的小舅舅其实并非冷血心肠。
他很后悔,小舅舅腿不好还是来了,母亲却又发疯。
一辈子学不会管理自己情绪的人,早就忘记不是人人都有义务忍受她的坏脾气。
贺青临送魏川离开,不停道歉,魏川只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他回去,又被魏兰逼着答应和陶辰的婚事。
魏兰说卫听澜声名狼藉不是良人,如果贺青临敢和卫听澜在一起,她死不瞑目。
贺青临这才知道,他喜欢卫听澜的事,魏兰早就知道。
正要辩驳争取,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叔。
那一刹那,贺青临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电话那头,林叔说:“小少爷出事了,车祸,他当场......当场就......”
小少爷指的是卫听澜。
卫听澜虽然是陶家真正的少爷,但陶家几乎没给他真正陶氏少爷的待遇,反而将假少爷陶辰当宝。
但在贺青临这,他是唯一的小少爷。
卫听澜死在距离贺青临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就在陶家所属的别墅区。
贺青临赶到时,只看到躺在马路上,已经气绝身亡的卫听澜。
两步之外是坐在轮椅上的魏川。
魏川衣服上有血。
卫听澜肺部受伤吐血,当时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只眼睛还愣愣的看着魏川的方向。
贺青临抱着尸体大哭。
阿六低声说:“肇事车已经跑了,不过这里有监控,他逃不掉。”
后来贺青临才知道,陶家将卫听澜骗回来,想囚禁他,卫听澜逃走一个不慎才出了事。
就像魏兰骗小舅舅回来羞辱。
陶家也骗了卫听澜回来。
贺青临不明白,亲情到底是什么,能将人束缚了一遍又一遍......
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了。
贺青临看着魏川。
书房灯光明亮,但凡魏川脸上有一点异样,十八岁的他看不出,二十五岁的他一定可以。
魏川神色一如往常的冷肃。
非要说,大概是有一些厌烦,他问:“魏兰要死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贺青临松了口气,小舅舅不记得前世。
如果记得,像小舅舅这样骄傲强势的人,下一瞬就会拆穿他,人到一定的地位,压根不屑乔饰。
所以,卫听澜永远不可能知道上一世的他多么混账。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还是没能完全放松。
似乎有什么无法形容但绝对重要的东西,或者是危机,被他忽略了。
贺青临垂下眼睑:“我只是忽然明白,除了母亲,这个世界上我最亲近的就是您了。”
魏川平静道:“别做戏,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直说,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没有人能看透人心,但人性什么样,魏川见过最烂最坏的。
他还有最敏锐的直觉。
而贺青临,他的好外甥,能和贺随山以及贺家那些老狐狸周旋的人,可不是他养的那个小吃货。
做无用功,因为一个梦无病呻吟,这不是贺青临会做的事。
魏川的视线似乎能看透人心,贺青临一瞬间头皮发炸。
瞒不过的。
破而后立又如何。
贺青临攥了攥拳,他身后,书房的门关着。
他嗓子绷的很紧,声音却很清晰:“我喜欢卫听澜,他很在意您,我也是,我不确定您是否因为母亲而厌恶我,我求您不要因此对我有成见......”
魏川说:“他是很在意我,很听话,是个好孩子。”
贺青临安静等待。
魏川笑了声。
贺青临无法辨别他的情绪,他抬眼,看到魏川的眼睛。
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但贺青临见过这种眼神,魏川曾经这么看过魏兰,像看草木,或者是垃圾。
魏川并不知道贺青临对自己眼神的评判,在贺青临光明堂皇的说出自己的肖想后,他心里涌出巨大的怒气。
这怒气让他有种立即让眼前人滚出去的冲动。
但是这不对。
处理孩子的早恋问题,不该这样波澜起伏。
贺青临不重要,但外头那个一看到贺青临饭都多吃一碗的人,怕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晕头转向。
魏川说:“从今天起,藏起你的心思。”
贺青临顿时应激:“为什么?我喜欢他,我有权利追求他,小舅舅,听澜是很尊重你,但这不是你限制他的理由。”
魏川:“我不会限制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你配不上他。”
贺青临沉默,眉眼中透出不服。
他是配不上卫听澜,但他自问配不上的是卫听澜曾经给他的喜欢,可硬件条件,他哪里不行?
魏川说:“你有什么,风流多情的父亲,疯子一样的母亲,虎视眈眈的兄弟,不安分的族人,你在泥潭中。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把拉他进旋涡,让他身不由己?”
他每说一句,贺青临的脸都白上三分。
这不是简单的几句话,而是上辈子两人的宿命,他的确在无形中将卫听澜拉入旋涡。
卫听澜的死是意外,但又不是。
陶家为和贺家联姻,贺随山想通过陶辰掌控他,魏兰被陶辰迷惑,陶家收买卫建国父子......
后来舆论彻底不可控,贬低卫听澜似乎成了一种流行趋势。
魏川和缓语气道:“才十八岁,急什么,澜澜现在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他好好读书,你好好走你的路,什么时候你够格了,我不会拦你。”
养孩子真费心。
他不得不给孩子的追求者一大棒后再给一个大枣。
这样贺青临便不会逼急了直接表白。
比起城府深沉聪慧早熟的贺青临,卫听澜只是被生活催熟求生技能,在心智上,心机上,差的远。
照他看,贺青临想要理顺贺家的关系,最少要五年。
五年后,卫听澜成熟了,见多了世面,总不会再被迷了眼。
贺青临沉默思索。
是了。
小舅舅可以当众带走卫听澜,可以无视陶家的存在,明晃晃昭告天下卫听澜是他的弟弟。
这不是任性妄为。
是因为他护得住,捧得起,无人能与他抗衡。
贺青临心服口服的对魏川低头:“多谢小舅舅提醒,我会努力。”
有上辈子的经验在。
他在心中道,这辈子四年.....最多三年......
魏川不置可否,少年的心最诚,少年的心也最易变。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就算贺青临始终如一。
卫听澜也在一天天长大和成熟。
他这样好,有的是人追着捧着,慢慢就历练出来了。
想到此,魏川眉头不自觉皱起。
贺青临面色如常的出了书房,他没让卫听澜送出门,只是笑了笑:“今天累着了吧,早点休息。”
卫听澜点点头:“你也是。”
他感觉贺青临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说不出来,但是应当是好的变化。
前几天贺青临大病一场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现在状态好像稳定许多,也不知道他哥和贺青临说了什么。
卫听澜无意探究两人的谈话内容,只总结道,他哥厉害。
魏川没出书房,他心里还是不舒服,也许该找个教育学专家聊一聊。
当家长比管理一个集团难太多。
魏川其实知道自己不舒服的症结。
他清楚的知道卫听澜过去的艰难,现在他好不容易将小孩儿养出几分淘气,回头又因为这个人那个人委曲求全?
只是想象那模糊的画面都让人无法忍受。
魏川打电话给阿七:“来的路上,小少爷和贺青临说什么没有?”
阿七说没有,但欲言又止。
魏川:“还有什么?”
阿七说:“小少爷在车上睡着了,靠在贺小少爷肩上睡了一路,贺小少爷特地挪过去,一动不动,下车看着肩膀都僵了。”
少年人之间的朦胧互动,他感觉没什么说的必要。
而且,贺青临是老板的亲外甥。
心里正觉有趣,阿七忽然听到那头冷冰冰说:“你今年的年终奖,取消。”
阿七不敢问魏川原因,扼腕的找阿六诉苦。
他们不缺钱,魏川当年是个靠谱的老大,后来也是大方的老板,阿六阿七这些老人名下资产很多,年终奖就是个意思。
但取消年终奖意味着他犯了错。
犯错多了可能会被疏远,有的是人想被换上来。
阿六问阿七:“你如果有个可爱漂亮听话的女儿,睡着了靠在哪个别有用心的臭小子身上,你就眼睁睁看着?”
阿七真有个可爱的女儿,亲生的,顿时瞪眼:“我看谁敢!”
阿六苦口婆心:“在咱们这,小少爷只有一个,你看看万云,多跟人学学。”
阿七顿时警醒:“还有那个景晟,我看他也不太对......”
阿六捂住他的嘴:“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小少爷的事,用得着你捅出去?”
阿七迷惘。
阿六不太放心,拉着人去卧室胖揍一顿。
他们这种人,以前打打杀杀惯了,肉.体上的疼痛更能长记性。
挨揍后,阿七果然聪慧许多:“以后我对老板什么样,就对小少爷什么样?”
阿六拉他起来:“这还差不多。”
他知道阿七并没有看不起卫听澜,他们都很喜欢这个赤诚平和的少年。
但正因为卫听澜脾气好,阿七不自觉就生出熟人之间的慢待,这并非恶意,但他对魏川就不会这样。
人性不自觉的趋利避害好逸恶劳罢了。
楼上,卫听澜端着餐盘,用脚敲了敲书房的门板。
门半开。
他探头:“哥,我进来啦?”
魏川让他进来,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删掉关于“青少年早恋问题解决办法”等相关的浏览记录。
卫听澜走的慢,看魏川合上电脑才过去。
餐盘里是肉丝面,还有一个炒青菜两个煎鸡蛋,清淡极了,魏川是北方人,平常比较爱吃面。
卫听澜说:“再吃点儿?”
魏川想到他迷迷糊糊靠着别人睡一路,淡淡道:“不饿。”
卫听澜不怕他冷脸,餐盘推到人跟前:“尝一尝么,喝点汤也行,味道很不错,真的。”
看过魏川的骑马照,他知道魏川身高得有一米九。
这么大体格,晚餐吃那么点,晚上肯定饿。
前世的剧本中,那些霸总十个有九个有胃病,他哥这种超级霸总,胃可得呵护起来。
魏川的视野被野蛮闯入的餐盘占据。
小盘里盛着的两个煎蛋形状尚可,但是蛋边有点焦了。
这不是阿姨的水准。
他拿起筷子,在小孩儿水灵灵期待的视线下吃面又吃菜,煎蛋也都吃了。
卫听澜问:“怎么样,好吃吧?”
魏川将他拉到身边,看到卫听澜小拇指上的水泡,皱眉:“好吃,以后这种事让阿姨做。”
卫听澜解释:“没事,就是着急才被烫了,平常水准高着呢。”
魏川叹气,刚才卫听澜怕他饿着给他做饭,他却在打压赶走他喜欢的人。
明明理直气壮占尽上风,此刻却不由亏心。
卫听澜察言观色,忍不住问:“你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贺青临,我不该带他来......”
虚空中好像有无形的力量高举道德审判的大旗。
魏川在审判中开口:“ 也不是不高兴,我曾被魏兰骗去郊外,她说遇险,她的几个兄弟埋伏在那,将我丢进陷阱......”
少年下颌紧绷,惊愕和愤怒充斥在眼睛里。
魏川看着他手上的小水泡,低沉道:“见到他们,偶尔会想起一些旧事,无关紧要。你要是喜欢,可以常邀他来家里。”
他不是个好舅舅,他也不想是。
但是,魏川想,他一定会是个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