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院长在中间很是迷茫，她走过去想要把陈生拉起来，但是刚一碰就被人甩开了，顿时有些诧异。
这不像是这孩子能做出来的动作。
有些……气急败坏。
顾青时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即就走到陈生的面前，垂眸看着那个人。
但那人虽然脸色泛白，额头冒出层层叠叠的冷汗，但还是抬头狞笑着去对视，笑吟吟道，“你这是报复吗？”
顾青时神色平静，反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生直直地看着来人，眼眸里倒映着青年冷淡疏离的面孔，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原来他是有情绪外露的，只是不曾在自己面前这样过。
院长作为一个局外人，受到世界限制，完全不懂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只是想要让那孩子先起来。
顾青时很适时地朝人伸手。
地上的青年表情微变，磨破的手有血在往外渗，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盯着来人。
被沥青路面磨破的手从地上伸了过来，试探地往那双修长的手上碰。
但就在快要拉上的时候，顾青时又恰如其分地把手收了回来，面色平淡地看着地上的人。
几乎是赤裸裸的羞辱。
陈生不可思议地盯着青年，像是中了邪一样笑了起来，先是闷闷的低声自我嘲弄，而后胸膛起伏越来越大，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滑稽的画面一样。
他双手已经磨破了，染红了一些沙砾。
顾青时面无表情地抬腿离开了。
背后有气急败坏的嗓音传来。
“顾青时，你还是舍不得撞我！”
“你尽管报复，我等着……”
……
陈苑站在一旁，脸色已经被吓得惨白，这两个孩子眼下她都看不懂了。
他们说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她思维局限在当下的认知内，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把陈生给拉了起来，担忧地问，“到底怎么了？”
但这个问题无人能为她解答。
顾青时原本就没有打算来做所谓的和解，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而眼下也基本搞清楚了。
陈生就是傅敛曾经的身份，眼下看来是又被他重新启用了。
他的权限比想象中还要大。
居然跟过来了。
顾青时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什么情根深种的说明，这只是一种劣性基因残留的征服欲，想来是因为自己彻底忘记了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过。
事实确实如此，他从来不记得自己和某个人有过什么童年情谊。
要说恶缘……
陈生倒是可以占一份，不过也不是很重要就是了。
顾青时返程并没有自己开车，他需要降一降体温，车窗外的风绵绵不断的吹进来，将额发微微掀开。
修长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轻微地摩挲了下。
“师傅，去市立图书馆。”
大约三十分钟后，目的地到了。
顾青时原本是想直接下车的，但是前面的司机磕磕巴巴地说了句，“你、你要不戴个口罩吧？你是网上那个人吧——”
青年微微皱眉。
他忘记了。
996不在他身边了，屏障消失了。
李成看着手下递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照片，心里一阵绝望，这都去哪里了？
怎么到处被人拍。
压下去倒是不费事，只不过……这张……
啊？这？
图片上顾青时冷淡地看着地面上的人，收回了自己拉人的手，地上瘫坐的……好像是元盛的总裁。
搞得他家艺人像个大反派了。
李成皱了皱眉，将此次事件判定为碰瓷。
顾青时去图书馆其实也不算是有正事，他去了三楼的现代文艺作品库，一本一本地翻看。
爱情、都市、复仇、虐渣……
乱七八糟的。
顾青时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他只知道996同他说过802世界的主角是傅敛，那按照他的发展轨迹。
应该怎么样的一本书。
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了文学名著那里，顾青时微微一怔。
因为这个世界也有那本书——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
江湾林是Z市有名的别墅区，不仅临近学校，而且风景优美，是上流富人的首选之地。
这次中介就带着一对新婚夫妇来参观。
“最好透光一些。”
“还要安静。”
“是独栋吧？”
小夫妻很是关切地问着，顺带四处张望着，这里是真的不错，物业负责认真，环境也比较干净。
中介带着人往前走，满头大汗地说：“是是是，主要是前房主不再住了，不然也不会降价出售嘛，二位待会可以进去仔细参观一下。”
大约十来分钟。
“到了，就是这里。”
大手一指，中介接着说道，“这里采光也很好，二位现在可以进去。”
但是小夫妻却频频望着不远处的一栋，那栋房子墙壁漂亮，院子整洁，且别墅架构看着也更大些。
并且最关键的是，屋主肯定也是养过孩子的，院子里还设有秋千和彩色板凳呢。
小夫妻心动了。
“我们就要这个吧！”
中介为难地说，“那个……并不出售。”
那栋别墅常年没有人住，但是却定期会有人来打扫，甚至院子里的秋千都是没有灰尘的。
足以说明主人很爱护。
但邻居又十分好奇，既然这么爱护，又不出售，怎么没有见人来住过呢？
大约又是一年过去。
阵阵秋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枫叶，带来点萧瑟的味道。
“我回来了。”别墅的门开了。
来人眼眸很是温和，俊美的面庞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青年怀里抱着一束花。
除此之外，他还穿着一身旧的校服，在玄关里站了一会。
而后望着一个角落里道，“你在等我对不对？”
青年弯腰把花放了回去，好似放在人的怀里，眼眸亮晶晶，好似在卖乖。
大约待了一会，青年又站起身子来了，垂眸看着一片虚无，手指勾着一片空气。
仿佛在跟在人身后走。
他微微垂着脖颈，断断续续地说，“我看到你给我的礼物了。”
“我就知道你那天是有苦衷的，你不会那么狠心的。”
“不然怎么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了？你一点钱都不要吗？”
他仿佛是跟着人到了餐厅，先是伸手给虚无拉了一下椅子，又轻轻地趴在桌面上，望着“人”。
“我白天不敢回来的。”他喃喃自语。
“因为你是白天不要我的。”
他面色恍惚，直觉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又自己断断续续地找补，“不是，你是要我的。”
“我毕竟还是有点用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把我带回来。”
“……你、你要吃饭吗？我去给你做饭。”
后面的话转得很快，人眼眸低垂，视线有些慌乱地躲开了，他撑着桌面去厨房做饭，但手腕的把控力实在是逐年下降。
以至于拿东西都叮叮咣咣的。
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正一点一点地在往下面流血，有些恍惚。
没办法做饭。
他不会了。
他只能又回去，坐在“人”身边很沮丧地说，“我什么也没学会，陈姨回老家了，我没让她跟着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空荡的房间里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本来也没有人。
六年了——
他长到二十三岁了，霍尘低头看了看这个家，心里很平静。
他做不来霍司明，那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反正霍尘，是没人要的孩子。
他从一开始的生气，恼火，渐渐演变成了，持久的伤心，空虚，与不间断的绝望。
“顾青时，我知道它在骗我。”空荡的家里响起自言自语的声音。
“但我还是努力去做了，可……剧情里为什么会有我要结婚……”青年的手指都在抖，面色几近变得惨白，他低声喃喃道，“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给你带来奖励，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霍尘手指早就没了直觉，血液糊在掌心，粘腻又冰冷。
他只是模糊不清地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走出福利院，为什么要出来经受一遍遍感情的凌迟，分明五岁以前已经吃够了教训了的。
所有人，都不会为他而停留。
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他唯一的真实也破灭了。
“或许你早就走了吧。”
“不然也不会留给我那堆物质东西，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该……一开始就是为了离开我吧。”语调怪异又难听，像是某种小兽的呜咽。
霍尘面色发白，甚至笑了下，很残忍地揭开了那个真相。
他的腕骨好痒，像是有万千蚂蚁啃噬一样。
指甲钻进皮肤，剜出血肉来，麻木的痛感变得漫长而又平和。
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视线变得恍惚。
“我听话的，我不欠任何人的了。”
田村的事，他处理完了，霍家当年的事，他也去解决了。
顾青时不就是想要看到他这样吗。
好好地走“剧情”。
但是没办法，他结不了婚，他脑子里生了病，年少之时就想不通。
困顿、迷茫、绝望。
最后停留在那个简单的“只和你在一起生活”愿望。
也破灭了。
他的人生毫无意义——
996一脚踹开别墅大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主角的生命值开始消散了。
啊啊啊啊啊！
不是好好的吗！
就差结婚一步了，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996整个系统都慌了，立马凑上去检查情况，完了，血已经流一地了。
主角甚至没有用刀。
霍尘眷恋地抱着那束花，脸上、唇上、以及衣袖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渍，染红了那些花瓣……
他甚至穿着校服，不愿意去穿成年之后的衣服。
996不具备情感分析的能力，但是看到这幅情景，还是迟钝了很久很久。
他是……知道宿主不会回来了吗？
*
顾青时看到那本书的一刻，其实心脏是刺痛了一下的。
他的身体不再有器质性病变，这是任务结束后带来的变化，但……偶尔他也会莫名难受。
顾青时去检查过，并没有异常。
也不知道霍尘现在过得怎么样？
顾青时脑海中闪过当时在别墅里分别的一幕，手指微微一滑，书掉地上了。
没事……
他会忘了自己的，996会清除掉自己的痕迹。
霍尘他会做饭，读书好，会交际，也会讨好长辈。
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之后顺顺利利地和他的女朋友结婚，生子，平安顺遂地过一生。
那就好了。
顾青时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