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积极
上百年历史，随着这些年的维护扩建，如今已经成了样样俱全的庄园。
从庄园大门开车到主宅的距离，比安景从家到学校的距离还远。
晏家祖宅的建筑和布局，跟晏启离以前住的北疆王府几乎是一模一样。
连他书案都原封原样摆在书房。
只是书房架子上少了许多兵书舆图。
多了些中看不重要的贵重摆件。
清明祭祖刚看到晏家祖宅时，若不是事先知晓，晏启离还以为谁把他的王府原样搬来了。
不管是沈君还是晏家，对晏启离来说都十分熟悉。
晏启离还从祠堂拿出来族谱，族谱翻到最前面，上面的名字是晏青。
晏青。
晏启离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北疆王府的一个家将，就叫这个名字。
晏启离把几经修订、厚厚的族谱仔细翻过一遍。
如今晏家的老祖宗晏青，终生未娶，只收了三个小徒弟，小徒弟们也跟着他姓晏——
这是晏家的第二代。
晏青之后，三个徒弟中能力最为出众的，成为新任族长。
如此一代代传下来，成了现在的晏家。
几百年过去，以武学起家的晏家，后辈子子孙孙，不是所有人志在武学，于是有人经商，有人学医，有人参军……
晏青一世无后，一直传到现在所谓的本家，追根溯源其实是他的三个小徒弟。
接下来每一任族长的选拔都是在同辈中，选的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位。
到现在，选定的人是晏启离。
虽然晏家在其他行业发展得红红火火，人才辈出，但并不能忘本。
古武世家，以‘武’为先。
从定下晏启离新任族长的事后，晏家所有资源，都会向他倾斜。
指望晏家武学，能在他手中发扬光大。
看着熟悉的晏家祖宅，晏启离：……
不用求证，这就是他的王府！
晏家旁支本就多，几世显赫，攀亲扯故的人更多。
但能有资格进入晏家祖宅的人，掰来算去就那么一些。
晏启离即将接管晏家，就不能只顾明面上的晏氏集团，背后盘根错节的晏家，他也得了解吃透。
他得撑起来。
晏启离这些时日频繁出入晏家祖宅，就是在为这些事做准备。
收到姜辰的实时转播时，沈君正在跟晏启离讨论晏家内部隐私。
钱财乱人眼，安景父母那笔赔偿金都有许多人惦记，更何况是偌大的晏家。
不提别的，单单是晏家这座市值十位数的庄园，就有许多人惦记。
姜辰爱逗弄年纪比他小的安景，但他有句话的说得没错。
越是有钱有势的大家族，私底下的龌龊越多。
北疆王带兵打仗、排兵演练可以，但管家确实没有点在技能点上。
偌大的王府，不管是人情往来还是侍从添置，都有尽职尽责的老管家操心，他就是一个甩手王爷。
他在北疆一呼百应，他那上了年纪的父亲终于知道怕了。
怕他挥旗就反了，京里的圣旨，每年像雪花一样的往北疆飘。
晏启离刚开始还有耐心打开扫一眼，后面接旨这个过程都流程都略过了。
更别说看那通篇废话、能压死无数人的金口玉言。
快马加鞭赶来颁旨的公公在前院宣读圣旨，晏启离整理着护腕，让家将去马厩把他的马牵来。
他要去沙漠打狼。
把浩浩皇威，藐视了个彻彻底底。
听说他父皇被他气病了许多次，雪花往北疆飘得更勤了。
但没用。
圣旨积累多了，只会被老管家抱去柴房当柴火。
能让普通人战战兢兢的圣旨，为北疆王府的膳食，贡献出了自己唯一的力。
晏启离如此态度，也难怪他父皇和朝中那些胡子都快拖到地上的老臣，时时刻刻都担心他要起兵造反了。
每当晏启离在北疆有了什么出格的举动，京中的纸价都要比平时贵一些。
没办法，弹劾活阎罗的奏章，实在太多了啦。
但京中非议再多，也不影响北疆王我行我素。
晏启离从来不是保皇党，只要不是昏君，他不在意皇位上坐的是谁。
不是他父皇兄弟更好。
晏启离行事越肆无忌惮，他父皇反而更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到后面，从小无视他的父皇，几乎是处处顺着他。
要军饷给钱，缺兵给人。
‘父爱’姗姗来迟。
也是讽刺。
晏启离自由散漫惯了，对打理家业其实并没有兴趣。
晏家那些五花八门的关系图，他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再一看姜辰的消息，知道安景去剧组的第一天，就遇上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他的人，不止眼睛疼。
头也疼了。
姜辰添油加醋的本事随着时间推移，只增不减。
在姜辰刻意模糊副导演的年龄外貌之下，落在晏启离这里，干瘦的中年副导演，就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同龄大帅哥。
看得活阎罗眉头不自觉皱起。
沈君见晏启离这模样，停下话头问，颇有些八卦的打探：
“安景宝贝发来的消息？”
晏启离：“……”
晏启离：“不是。”
沈君神情肉眼可见的沮丧：“我都好久没看见他了。”
抛开对儿子的终身大事的期望不谈，沈君是真挺喜欢安景的。
长得好看，性格也好。
灵动清秀、看着干干净净乖乖巧巧的……
沈君看了一眼整日一副谁都看不上眼的晏启离，略一撇嘴——
安景配自家这总是冷着脸、看起来十分冷硬没有人情味的小子，属实是可惜了。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晏启离的亲妈呢？
只能委屈一下安景了。
听了沈君的话，晏启离面无表情的放下手机：
“那你接下来几个月也看不见他了。”
沈君：“？？？什么意思？”
那么大一个人，咋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看？
不是吧，亲妈都防？
沈君思维过于跳脱，这点和拜苏莫完全想通。
对上沈君谴责的目光，晏启离无言片刻，解释：
“他去外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沈君：“出去旅游？”
沈君知道安景是写小说的作家，基本是不存在出差这一说的。
确切的来说，沈君起先并不清楚这一职业，回来后还专门去了解了一下。
“不是。”晏启离把安景接了个活的事跟沈君说了。
沈君第一反应和晏启离差不多：“小安缺钱呀？”
不等晏启离开口，沈君谴责的目光又开始扫向他：
“你说你吃人家的住人家的，都不给小安花钱的吗？”
还要那么腼腆内向的安景，去赚外快！
实在太不像话了。
沈君觉得靠晏启离自己的节奏，这事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赚钱养家的小安不能回来，你还不能过去？”
身在晏家，沈君也不可避免会应酬，参加一些社交。
经常听见谁谁谁家的儿子孙子，又偷偷或者明目张胆养了一个明星模特，玩得又花又大。
所以一听安景进剧组了，沈君眉头也跟着皱：
“小安不会受欺负吧？”
就算不会受欺负，他模样那样好，万一被别人看上了怎么办？
那她家这不争气的冷木头怎么办？
大家公平竞争还好，那个圈子那么乱，有人使阴的怎么办？
沈君越想越不放心：“小安那么单纯，容易被骗，你和他一起去。”
晏启离：“？？？”
沈君：“你要嫌没有名头，我找个子公司的资料给你，你就说去视察那里子公司。”
晏家财大气粗，沈君都不用问安景如今在哪个城市。
反正只要是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就一定有晏家的产业。
就算不是分公司子公司，仔细找找，也能拎出一两家控股公司。
就算十之万一没有，公司现开！
就说去当地考察了。
沈总就是这么壕气。
开公司说得跟开家门一样简单。
沈君把晏启离手中的东西收走：“这些东西就先不用看了。”
没有什么，比她未来的儿媳妇重要！
娱乐圈那个大染缸，可别把她雪白乖软的小安宝贝染黑了。
雷厉风行的沈君决定好的事，其实也是不会轻易改变了的。
就像以前，拜苏莫是唯一能把晏启离治得服服帖帖的人。
于是晏启离就这样，被打包塞上了飞机。
说不清里面有几分自愿几分被迫，反正人是当天下午就登机了。
至于晏家那一堆事……
用沈君的来说，就是不急在这一时。
就算有十万火急的事，现任族长还在呢。
再不济，可以远程办公。
晏启离这个下一任族长，其实主要任务不是把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事有专业的人做。
晏启离的主要目的，还是把晏家武学发扬光大。
不要让普通人，一听到‘古武世家’，想到的不是江湖骗子就是电视剧。
古武世家还没消亡，还有人在坚持传承。
***
安景不知道自己处心积虑想躲着的某人，已经坐上了飞来的飞机。
他在酒店吃过午饭，稍作休整后，拿起了邓宏韦早就准备好的剧本。
拍电视需要的剧本和写小说不同，行文格式完全不同，安景一个编剧圈新人，得从头学习。
安景拿到的剧本，已经是现有的编剧改了许多遍的终稿了。
现在整个剧组，就是按照这个剧本在拍摄。
《大盗不止》电视剧预计集数是42，剧本却有厚厚一沓。
安景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剧本仔仔细通读了一遍，经过几位资深编剧的改编，他原本不够出彩的男女主互动多了许多，还增加了一个原创人物。
从戏份和身份来看，是暗恋男主的女二。
是很俗套的那种女二——
出生好，能力强的天之骄女，原本也是众人仰慕的存在，后面却为了男主黑化，开始各种报复武林。
看得安景直皱眉头。
他知道编剧是想增加感情纠葛，给男女主的感情之路制造坎坷危机，用来突出男女主之间情比金坚，非彼此不可，但是……
本就42集的聚集，塞了这么多感情互动感情戏，就只能削减原本的剧情线。
小说里很多伏笔细节，都比一笔带过了。
甚至干脆提都不提。
《大盗不止》原著全文字数就几十万字，可安景用词用句精炼，全文没一句废话，几十万字却信息量惊人。
如今电视剧本改成这样……
翻到最后，要不是男主名字没变，安景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他自己的小说改编。
这改编得面目全非，连他这个亲爸都看不出来。
比起原著的正剧风，安景手中的这个剧本，更像是充满工业糖精的披皮古偶。
披的自然是原著和武侠的皮。
编剧大量的原创戏份，让安景一时有点迷茫——
都改成这样了，基本跟重新写了个剧本出来没什么两样，何必买他小说的版权？
他记得《大盗不止》的电视版权，还挺贵的……
安景没有关注过这个圈子，知道邓宏韦有烂尾毁原著的前科，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现在看着手中这面目全非的改变剧本，他瞬间理解了。
也难怪粉丝闹。
安景默默想，若他是真情实感的书粉，到时候电视剧播出就是这个玩意儿……
他也炸。
安景揉了揉眉心，有点明白为什么剧都开拍了，邓宏韦还花大价钱请自己过来了。
这剧本……实在没法看。
这个时候，安景真真切切有一种，自己千辛万苦拉扯大的儿子，被人白白糟蹋了感觉。
安景改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他看不下去，但若是一来就这么大改动，工程量很大不说，剧组其他人不一定乐意。
尤其是之前的几位编剧。
有种轻飘飘否定他人劳动付出的意味。
一想到以后还要和其他几位编剧争论为什么剧本要这样改，安景人已经麻了。
邓宏韦明显就是冲着流量去的，他不了解影视圈，万一现在的观众就吃这种工业糖精，嫌正剧无聊呢？
还没正式开始干活，安景心里的退堂鼓已经响了不止一遍。
邓宏韦出手大方，打钱爽快，但这钱……
是真难挣啊。
安景盘腿坐在抱枕上，认命的打开电脑文档。
动工之前，安景先给邓宏韦发了个消息：
【导演，这剧本改动幅度和范围，有要求吗？】
正巧是中场休息时间，邓宏韦秒回：【没有，宴年老师你随意就好。】
安景打了一个好，还没来得及发出去，邓宏韦又道：
【宴年老师你已经开始了吗？】
安景把打好的字删除：【有点……】
安景进入工作状态这么快，邓宏韦喜闻乐见：
【要不我让你司机来酒店接你，你现场看看，可能更有头绪。】
知道今天会有新的编剧加入，其他几位跟组编剧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不约而同觉得对方肯定是个编剧圈的大佬。
不然那导演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把人请过来。
所以今天，剧组另外三位编剧也都在片场。
等着一看新编剧的真面目。
邓宏韦：【宴年老师放心，除了我和另外两位副导演之外，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我也跟其他几位编剧打好招呼了，让他们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他们都觉得没问题。】
剧组现有的三位编剧实力相当，就没分什么大小，一直平级。
大家经常坐在一起，友好和谐的商量讨论剧情。
而邓宏韦给安景准备的工作证，职位是总编剧。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说法在许多场合适用。
晏启离那样肆无忌惮的人除外。
活阎罗若是看不惯谁，是不管对方身份地位的。
亲爹他都敢指着鼻子骂，更别提其他人。
安景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面对人多眼杂的片场的心里准备，但现在这剧本，他又实在看不下去。
剧组拍摄不是按照电视剧的集数依次来的，拍摄场次是打乱的。
开机已经几天了，安景不知道剧组实际进度怎么样，万一拍的刚好是他准备删改剧情……
后面不管重不重拍，都很耽搁双方时间和精力。
最省事的，就是他在拍摄现场看着。
有什么意见也能及时提。
这样看来，安景这一天的缓冲是没有了。
他换了身衣服，把剧本放进包里，认命往片场走。
安景是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别人的性子，他没打电话让剧组司机来接，自己手机打了个车去影视城。
有这么大一影视城在这儿，周围一片随时随地都能偶遇明星。
见安景戴着口罩帽子，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上了车也不摘，专车司机便以为他也是某个明星。
司机掏出本子，笑呵呵问：“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
安景：“？？？”
能认出我？
安景尴尬摆手：“我、我不是明星……”
“不是明星？”司机立马收回自己的本子：“那就算了。”
“我还以为自己今天运气这么好，又拉一个明星呢。”
安景：“？？？”
原来没认出来？
司机看出了安景的疑惑，主动解释：
“我以为你是明星来着，就想着要一个签名。”
有明星的地方就有流量，就有商机。
司机根本没看到裹得严实的安景的脸，更别提认出他来了。
影视城这一片的许多司机，要是拉到明星，不管咖位大小，统统都会要签名。
收集这么多签名，不是为了珍藏纪念。
而是为了以后有机会倒卖给粉丝。
不止是拉客的司机，这一片许多人都是这样的。
遇到了，不要白不要。
无本生意，稳赚不赔。
众所周知，追星人的钱，最好赚了。
交易成功后，得到了钱的他们高兴，得到了偶像亲笔签名的粉丝高兴，以为自己出门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粉丝的小明星们，也会高兴。
大家都开心，三全其美。
安景这副打扮在这座城市并不突兀，只是容易惹人误会。
听了司机的话，安景：“……”
产业链千千万，万万没想到赚钱的路还有这么一条。
言语无法形容安景此刻的心情。
倒卖明星签名的行为不犯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只是这个行为不太好。
安景心里并不赞同这个行为，但又没有勇气跟司机说。
万一司机觉得他多管闲事呢？
而且从司机能坦然自如的把其中内幕告诉陌生的自己来看，这个行为不是个别现象。
他就算说了，司机也不会直接抛弃这条增加收入的路子。
说不定还要把多嘴的自己直接扔下车。
只是这样，那些高价买了签名的粉丝……
还没等社恐想好要不要劝两句，前排的司机又乐呵呵道：
“我认识一个特牛逼的兄弟，不管明星裹成什么样子，他都能一眼认出来，眼睛比狗仔还尖。”
“靠着倒卖明星的签名和照片，他赚了不少。”
安景欲言又止：“这……”
司机：“也是因为有这一笔外快收入，他那个早产的女儿，才有钱住保温箱，住了快一个月呢。”
“否则就靠拉客的这点工资，他女儿……啧。”
后面的话不吉利，司机没有说出口。
但安景听懂了。
欲言又止的安景，默默把之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影视城内，非备案的剧组车辆不能随意进入，安景在大门口下了车。
他付完钱后，司机大哥一脚油门踩远了。
影视城很大，能同时容纳许多个剧组同时拍摄，安景不知道《大盗不止》的片场在哪里，邓宏韦给他发个定位。
影视城很热闹，正在拍摄的爱情情仇，扎堆等机会的群演，以假乱真的小摊贩……
影视城有些地方游客可以随意进出，有的地方则不对外开放，而是租给剧组拍摄。
小桥流水，杨柳依依。
游人如织，叫卖声阵阵。
古色古香的建筑和石板路，让安景恍然有种自己穿进了电视剧中的错觉——
如果能把晏启离那个世界拍成电视剧。
京中的繁华，应该就是这样了。
安景目光看向竖着酒旗的三层小楼。
从外表看，这酒楼是仿古建筑，只仿了形，却并不全是木头搭建。
不过这不妨碍安景把注意力放在开着窗的二楼。
晏启离应该会觉得这里亲切。
说不定他很乐意坐在那里喝酒，看下面嬉笑玩闹的路人……
安景不自觉停下脚步，仿佛楼上真的坐着一个晏启离。
下一秒就要从窗户哪里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来。
再居高临下，冷冰冰的冲自己‘哼’一声。
想想那个场景，因为置于人群心里有些焦躁不安的安景，唇角无声的扬了扬。
应该带晏启离来看一眼的。
就算是仿古的，他应该也会喜欢。
“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欢快的音乐响起，安景骤然回神。
安景转头，就见一个女生拿出手机接电话，音乐戛然而止，女生扯着嗓子喊：“喂？”
周围游客的现代服饰和随处可见的高科技产品，瞬间很快把安景拉回现实。
这里没有晏启离。
就算晏启离有朝一日真的坐在楼上喝酒，那场景自己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