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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上天堂 第6章 上眼药

阿列夫零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2-03-03 19:28:39

第6章 上眼药

  距离耿一直来所里找我已经过了三天。

  裴雁来始终对我不冷不热,工作之余一句废话都不说。如果不是耿一直戳破,没人会以为我和他还有段前缘。

  说不沮丧那是假的。

  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其实前几年见不到裴雁来,我并没有觉得日子有多难熬,按部就班,庸庸碌碌,稀里糊涂地过来了,回想起来只能看到一条单调的直线。

  但再见面后,我发现时间可以过得很慢,也可以走得飞快,让我既想伸手抓住某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将它停住,又想将一些空白无味的分分秒秒直接拉进度条跳过。

  矫情点说,人也能是普罗米修斯。他噼里啪啦带来火星四溅的种,让我欢欣雀跃,也让我不得安宁。

  我敲着起诉状,正胡乱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就被脸侧刮起的一阵风震回了神,劣质卷纸的味道刺激我的敏感又多事的眼睛。

  “小山,帮哥一个忙!”

  谢弈拿着卷纸从我身边窜过,临到拐角处又停了下来,折过头跑到我身边,重重地倚靠在我的肩上:“我昨晚上吃了好望角家的烧烤,肉不干净,我这肚子一趟趟闹得要命,拜托拜托,江湖救急。”

  他脸色确实难看,两条腿蹩在一起,大冬天急出冷汗。

  “你说。”

  谢弈像是见到救星,就差没给我三叩九跪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让我有怀疑这家伙会不会一松口气就拉在裤裆里。

  “裴律眼睛不舒服,你替我帮他买个眼药水,回头给你报……”

  仿佛兜头浇下一盆滚水,烫得我一个激灵。

  裴律?眼睛不舒服?

  裴雁来的事就是我的事——尽管他本人百分百没有这个意思,可多管他的闲事几乎成了我的本能。这种本能沉寂了几年,一朝爆发就如干柴烈火,分秒也等不了。

  谢弈嘴边那个“销”字还没吐出来,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屁股,蹬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我去。”我抓起外套,问:“他眼睛怎么了?要什么眼药水?”

  “视疲劳,你买……”

  我套着衣服,脱口而出:“蓝瓶润眼液。”

  谢弈诧异地看我一眼,张着嘴发了两秒愣,问:“啊,是,他说他只用这款。这是老牌子了,你怎么知道?”

  我长了一张并不擅长说谎的嘴,推他一把岔开话题:“你不是要去厕所么。”

  他嘶了一声,夹着屁股跑了。

  去了趟药店,我拿着一盒眼药水敲响了裴雁来办公室的大门。

  他看到是我,签字的动作一顿。

  虽然听起来有点贱,但我确实会为裴雁来露出任何不“裴雁来”的瞬间感到快乐。

  “是我。”

  得意忘形的特性让我常有不合时宜的勇气。这种恶劣的习性根植在我的血肉,以至于刚尝到一点不算甜头的甜头就胆大妄为。

  我三两步靠近,自发把眼药水递到他面前,“我来替谢弈送药。”

  蓝瓶润眼液的包装几次改版,但万变不离其宗,一打眼就能认出来。

  裴雁来没接:“谢谢。”

  “举手之劳。”我有点失落:“眼睛没事吗?……裴律。”

  裴雁来有一副好皮相,眼型偏狭长,垂下眼睛时总会遮住一部分或是冷嘲或是热讽的眼风,让人琢磨不清是喜是怒。

  他眼睛泛红:“我没事,去忙吧。”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只是好机会千载难逢,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场。

  “不然,”我鬼使神差地拆开眼药水:“我帮你吧。”

  裴雁来的笔尖骤然顿住,签字笔在文件上劈叉,划出一条不合时宜的墨迹。

  他不会滴眼药水,这件事大概只有我知道。

  空调是中央空调,整间屋子因为没有任何白噪而显得格外安静。

  该死的,我想,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打个喷嚏缓和一下气氛,告诉他是我病还没痊愈所以脑子糊涂。

  自打重新遇见他,我身体里蛰伏已久的冲动就在苏醒。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再往后退的道理。

  他难能如此失态,如果我现在做了逃兵,就不会有下一次钻空子的机会。思来想去,我决定将脸皮连同大脑一起扔在门外。

  我太想他了。

  我忍不住。

  恶向胆边生。他不发一言,我钻空子几步窜到人身边。

  “我刚洗过手,很干净,你放心。”

  场面多滑稽,像是在哄孩子似的。只是我不是谁的爷爷,裴雁来也不会是谁的孙子。

  意外也不意外。裴雁来没有拒绝我,也没有给出回应,只是保持刚刚那个姿势,像尊风蚀不坏的雕塑。

  他还握着笔,笔尖捅破纸面。手背皮肤上青色的筋脉乍凸,喉结重重一滚,像正处于某种情绪爆发的边缘。

  但我知道他不会。

  我已经被他扔出线外,通天的怒火也不会再烧到我身上。

  很奇怪,或许是死到临头,行刑前一分钟的死囚也会因为生理机制的某种激素而获得一种超然的安宁。

  我轻轻把他脑袋抬了起来,他没有心抗拒,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给我面子。

  一声闷响。

  黑笔笔尖应声而断,飞溅到桌子边缘。

  我和裴雁来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很奇怪,但我一定在过去的某一个日子里见过,但因为太久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所以一时觉得陌生。

  “坚持一下。”我轻手轻脚地扒开他的眼皮,“很快就好。”

  他没动,很听话。我很快就滴完了两只眼睛,顺利得让我觉得有些无措。

  我突然结巴起来,说:“……好,好了。”

  裴雁来闭了闭眼,让眼药水充分地润洁眼睛,睫毛上因为眼睑的眨动而沾上了一些细细小小的水珠,像是哭了似的。和这人平时全然不同,漫出一种易碎的美。

  这一幕我曾见过很多次,不过记忆淡化,像水中月一捞就散。

  “林小山。”

  他还闭着眼,却叫了我一声。这三个字的语气很轻,很轻,我却开始心悸。

  裴雁来突然睁开眼,眼眶里还有一些莹润的水样,像是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贵金属。他喉结滚动,浓重的情绪骤然消散干净。我刚刚做的事很出格,但他依旧对我客气。

  “无论如何,感谢你的帮助。”他不动声色地从我手中拿走眼药水瓶,轻描淡写道:“但这有点过界,我认为。”

  过界。

  是,他说的没错。如果爱人不入刑,那把我判处无期的一定是薄弱的边界意识。

  我想到什么,指尖神经性地刺痛,难堪让手指蜷缩。但十年的光阴不会虚长,我很快完成了自我开解。

  下有对策。

  怯懦逐渐向本能让步,愈发不可控的欲望让我没法住口:“抱歉,我记得以前……”

  以前,多禁忌的词汇,提到它就是在强行打开潘多拉魔盒。突然卡壳,我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裴雁来波澜不惊:“林助,人会学习,这是常识。”

  红细胞一百二十天就能更新一次。

  他分明是要和过去的总总划开道,干脆地把数年的鸿沟横在我面前,告诉我今非昔比,不要再玩回忆往昔的游戏。

  我挺难过,但无名火却压过郁结,骤然蹿高。

  变的不止他一个人。

  时至今日,我也学会假模假样地说着违心的话,无声冷笑:“你说的对。”

  确实带着赌气的意思,我点头离开。

  走到办公室门口,明明手已经按下了门把。但就在这一刻,我意识到出门就是举白旗,我不能一直在他手下当个输家。

  我抬起头,朝他不熟练地笑,表情应该挺不错。

  “人是会变的。”我身上的刺冒了尖,也不知道到底想捅伤谁,“可药店里明明已经有了更好的眼药水,你裴雁来却只肯用从前那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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