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狼袭(6/7)
心情莫名好了些,唐亦步又啃了一口程序怪物,随后果断地将手指刺入它的“伤口”。漆黑怪物头部的红色光眼一阵癫狂的乱转,猛地停止,转为漂亮的蓝色。
他这边刚处理完,烟姨那边发出几声尖叫。唐亦步连忙用勺子戳了几下程序怪物的脑袋,将它掰向烟姨的方向。
烟姨正用一个古怪的姿势趴在地上,将自己的双手压在身下。然而饶是她摆出一副投降的姿态,还是没能躲过附近两只程序怪物的攻击。其中一只程序兽从她的小腿上撕下块肉,伤口顿时涌出鲜血,另一个正对她的脖子虎视眈眈,明显在思考怎么下手才能让她快速意识到“自己死定了”。
唐亦步骑在程序怪物的脊背上,伏低身体,对它下了用最大力道撞击同伴的命令。漆黑的怪物炮弹般冲向曾经的同伴,把试图攻击烟姨颈部的程序怪物撞了有五六米远。
随后他揪住它的后颈,调转方向,一勺子刺向啃咬烟姨小腿的那一只。
搞清楚它们的内部程式后,改写变得简单。不多时,三只程序怪物的红眼转蓝,乖巧地趴在了地上。
大难不死的烟姨:“……”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面前的景象,也许她已经被刺激疯了。
面前有个打扮滑稽的……少年,或者说孩子,正骑在他们所畏惧的“狼”上。陌生少年的脸被难看的围巾遮得严严实实,毛茸茸的兜帽边缘挡住了他的眼睛,兜帽上方还顶着不知道是熊还是豹子款式的布片耳朵。
这位小骑士手里捏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把黏有黑色不明液体的勺子。他一边口袋还崩了线,露出了洋葱的紫黄色外皮。无论怎么看,都和服服帖帖绕着他的那三只危险生物不搭。
“……你是什么东西?”这是她震惊之中的第一个反应。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洛剑,都不可能用思维创造能与主脑造物叫板的生物,退一万步,他们的品味也没有这么奇怪。
入侵者?
烟姨差点忘记受伤的腿,她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唐亦步身上。这情况太过怪异,她拿不准要不要接近或者道谢。
“路过的好心人。”唐亦步有模有样地回应。
“……”样貌捂得严严实实,少年的身形看不出太多特征,看来对方摆明了不想暴露身份。
烟姨没有追问。她坐起身,拼命集中精神,构造出一卷绷带,把小腿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她余光一直瞟着骑在程序怪物上的少年,然而对方只是安静地看她包扎,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你想要什么?”勉强站起来,烟姨直奔主题。
“这些家伙的大部队追着这里的人跑了,看你刚才的表情,这里的人是你的熟人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们。”然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和阮先生会和,并且不至于跟丢烟姨。
“……你想要什么?”这次烟姨的语气重了些。
“收集一点信息,顺便膈应主脑。”唐亦步答得很流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我是借机卖人情的秩序监察,这个时候该想办法打入你们内部了。我对你们没有半点兴趣,纯粹顺手。”
烟姨用衣角擦了擦木制烟斗上的泥,颤抖着吸了口烟,还是没有买账的意思。
“这里是1024培养皿,城中心的俱乐部里会提供很好喝的豆子辣汤。如果和老板关系好,还能弄到一点老板娘亲手做的洋葱馅饼。每周三会有个嚷嚷得特别大声的男人来打牌,他总是输。你可以向这个精神世界的主人确认——看这里的精细程度,他应该对1024培养皿的事情很清楚。”
唐亦步把针织围巾又往脸上扯了扯。
“主脑会采取避嫌策略。在一个培养皿工作过的秩序监察一旦调离,不会再接触这个培养皿相关的事情,以防出现感情方面的问题……你们既然能为了躲避主脑做到这个地步,应该对这些规则有一定了解。”
“退一步,我相信你的说法。你为谁工作?”烟姨的表情软化了些。
这问题差点问住唐亦步,好在他们的上一站给他们提供了个现成的答案——
“红幽灵。”
“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对了。”唐亦步打了个响指,原本袭击烟姨的两只程序怪物缓慢地融合起来,化作更适合当成人坐骑的大小。“你到底要不要跟上?再这么废话下去,你的同伴可要被这些东西吃干净了。”
烟姨没再拒绝,她有点哆嗦地跨上程序怪物,抓紧它漆黑的后颈。
“走吧。”确认对方坐稳,唐亦步低下头,开心地对自己这只程序怪物低语。“你去找你的族群,我去找我的阮先生。”
他的阮先生眼下状况不算好。
阮闲倒没有碰上什么致命危险,那只巨大的程序怪兽被他制造的各种障碍拖慢了速度,一时半会追不上来。他也没有迷路,很确定自己没有错过出口。
可他的状态不对劲。
从与洛剑他们分离,心情开始变得畅快开始,另一种感觉开始在暗处逐渐增强。开始阮闲只当那是精力损耗的副作用,一点疲惫导致的失常。现在他无法再无视它了,他开始感觉到毫无来头的愤怒和暴躁,它们如同塞入头壳的火炭,让他无法顺畅地思考。
确定那只怪物还在安全距离,阮闲又制造了一堆障碍,停下脚步,靠着岩壁喘息。
他在变得心烦意乱,失去耐性和冷静。就症状来看,极有可能是人为的激素异常。它们不会真正意义上伤到他,S型初始机不会进行额外的干涉,他又无法像唐亦步那样用电子脑人为调整体内的激素水平。
有人动了手脚。
若放在正常人的身上,这些异常可能被当作高压环境下应激反应的一部分。可阮闲对自己的情绪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欲,他从不会放过这种不自然的细节。
宫思忆比他想得还要心急。
对方估计是通过心跳和脑电波看出了他们正处于异常状态,顺手给自己这个没有联合治疗经验的“新手”加了把柴火,希望能更快挑起自己和洛剑的冲突。
眼下它不至于致命,可和他现在的精神状态起了化学反应,阮闲着实不好受。
手腕上不会愈合的伤口被标记病人信息的文本映亮,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刺眼。阮闲忍住乱开枪泄愤的欲望,努力压抑脑内沸腾的回忆。
他的步子慢了下来,怪物的速度却一如既往,背后的岩石碎裂声越来越近。
【你在做什么?】
那是他被孟云来收养后的某一个冬天。年龄大了点,作为孟云来某种意义上的助手,能自由取得专业器械的阮闲翻到了一把手术刀。
他当时没想太多,现在想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他望了会儿窗外的落雪,试着用它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刀很锋利,伤口也不会致命,他把力道掌握得很好。疼痛从刀口飞快地扩散,阮闲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而本该在外开会的孟云来提前回了家,正好撞上这一幕。
她没有尖叫,没有冲上前,只是冷静地提出问题。
【不知道。】阮闲不清楚自己这样做的动机,他着迷地看着那道伤口。
那个时候,母亲腐烂的尸首已经在他的脑海了悬挂了几年,他无数次推演曾经的情景,寻找破解方法。可无论他如何尝试,他始终无法理解母亲的思考方式和情感表达。
或许像她一样,让死亡的危机靠得近些,自己能够多抓住一些情报。
但他很清楚,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不止这个。那些疼痛给他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他无法将它准确地形容出来。
【闲闲,把刀子放下。】凭借出血量,孟云来自然也能看出伤口的严重程度。她从一边的医药柜里取出止血喷剂和包扎用的纱布,语气仍然平淡。
冷静地沟通,理性地表达。除了浮于表面的祖孙扮演,和养母孟云来交流要简单很多,这种相处方式的确让他好过了不少,但阮闲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次阮闲没有回答她,也没有遵循她的指示。他又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新鲜的疼痛蜂拥而至。
【阮闲!】孟云来提高了声音,【月底我得向预防机构提交你的监护报告,到时他们会检查你的身体。如果你还要继续,我不会瞒他们。】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自己正在进行B级危险行为,很可能会被预防收容所再次带走。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向下滑,在洁白的木纹地板上积成黑红的一滩。
【我不想停下,但我也不清楚理由。】阮闲把刀子攥得紧紧的。
【你不松开也可以,按照现在这个情况,距离你失血晕倒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孟云来在桌边坐下,【我可以试着帮你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阮闲在桌子另一头坐定,鲜血在地板上滴出刺眼的轨迹。他将手腕搁上桌子后,白色的桌子渐渐被鲜血覆盖,血腥味浓得呛人。一老一少隔着淌血的桌子,脸上同样面无表情。场景一时间有点诡异。
【你最开始想要这样做的理由?】孟云来没去看流淌的血。
【研究母亲杀死自己的心理状态,制造接近死亡的体验,收集信息。】阮闲如实回答。
孟云来叹了口气:【你自己有过想死的念头吗?】
【应该没有,我没有杀死自己的理由。】阮闲感受着伤口带来的剧痛和寒冷,语气还是很平静。【不过我也没有特别想要活下去的理由。】
这是很正常的,生命只不过是能量的某种运作形式,他目前没有充足的理由将它改变。
孟云来就像他所想的那般,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阮闲又想往手腕上添一道伤口了。
就像他清楚,她不会问他是不是想要为母亲的死惩罚自己,不会问他是不是感到悲伤。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自己的人格倾向被测试过一遍又一遍,数据被预防机构明明白白记录在案。她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可他依旧会感觉到愤怒,莫名其妙的,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的漆黑怒火。
【从一个学者的角度看,你很可能是被这些新鲜的体验和刺激吸引了,这很正常。】孟云来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你可以把它当做好奇心的一种。】
不是这样的。阮闲心想,可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不会强制你去做什么。】孟云来放低声音,绷紧的脸色闪过一点点难过。【这么说吧,我有个提议,你不妨听一听。】
阮闲没有错过对方脸上那丝一闪而过的情绪。
【我说过,我不想对你说谎。我无法接受你,无法像一个长辈那样爱你。这点没有改变,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年迈的孟云来交叉十指,血漫过她价格不菲的外套袖子,她一眼都没去看。【你还没有做错任何事。】
阮闲安静地凝视着她。
【我老了,估计也活不了太久。阮闲,我不是无私的善人,但我也没那么不讲情面。总之,你没有必要为其他人的排斥和厌恶买单。说句心里话,如果你能一直伪装下去,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活下去。以你的能力,总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当然结果也可能会很糟糕,谁都说不好。】孟云来的眼神里虽然还有恐惧,却柔和了一点点。【你现在还小,无论你再聪明,阅历这东西不会凭空长出来。我建议你好好伪装自己,尽量平稳低调地生活,从这个角度着手收集信息。】
她伸出手,拿起止血喷雾。【手给我。】
阮闲没有回应她。
【的确,我也不想因为可能的风险放弃你的才能,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而且有疾病的限制在,你……算了。】孟云来苦笑着补充。
【我活不了太久,而且很好控制。】阮闲替她补全了说法,终于伸出了手臂。
【从其他角度看,这算是个双赢的合作。】孟云来为他做了简单止血,然后去取强效伤口胶。
随后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开了口。
【不止这样。】她说,【我很遗憾自己没法打心底接纳你,闲闲。】
【我知道,你曾经告诉过我。】
【不,重点在于,我真的很遗憾。】她试探着伸出手,像是想揉揉他的头发。
阮闲本能地微微前倾身体,结果那只手最终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希望你能明白。】她说。
【嗯。】
可他没能明白。
阮闲遵守了与养母孟云来的约定,伪装自己,平稳生活。事实证明,阅历的增长的确是有效的。接触过足够多的悲剧,阮闲终于能够从纯理论的角度去解析母亲的崩溃、母亲的恐惧。
以及她选择死亡的原因。
但一切只是停留在理论角度上,他还是无法找到最为合适的解法。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他同样没能弄清当时孟云来表情里的那抹复杂,也没能搞明白当初自己切开手腕的理由。
三个被串在因果上的问题。
孟云来早已去世,这道伤疤代表着他人生中三个最为难解的谜题,也是最接近与“执念”的东西。
自己在精神世界里呈现出这个样貌,阮闲本人没有太过意外。然而人为注射的激素合剂导致他情绪失控,记忆中的疼痛、疑问、血腥席卷而来,狭窄逼仄的空间加剧了情绪的发酵。他焦躁得要命,又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么。
心脏跳得厉害,脑袋变得有些昏沉,步子开始不稳。
阮闲索性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