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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 第60章 相爱(2/4)

七六二 · 耽于纯美 · 738 KB · 2017-09-17 12:49:22

第60章 相爱(2/4)

  白马三两下对付了青山楼的守卫,却没有逃跑。

  他自知无处可逃,干脆破罐子破摔,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等待。他心中有一股怒火,憋得太久了,索性在今日发泄一通,管他是生是死,反正早已无人在意自己。

  他恨匈奴人,恨他们不事劳作、烧杀劫掠,践踏了自己的部族,令幼弱的他颠沛流离、为人鱼肉。活该匈奴人在玉门关外盘桓了数百年,依旧只能凭着野蛮暴力,偏居于塞外草原。

  他恨中原人,恨他们妄称天命、道貌岸然,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假装敞开胸怀迎接八方来朝,实则口蜜腹剑,行着奴役他人的禽兽暴行。难怪改朝换代、日月更迭,每个朝代总有远人不服,每个王室总会祸起萧墙,每个帝国都逃不过分崩离析的结局!

  他恨围绕在自己周围的那些沉默的看客,他恨那些仗势欺人的窝囊废、官老爷,他恨所有人,甚至于恨他自己。

  白马咬紧牙关,捡起两根木柴,准备以刚刚学会的惊鸿刀法,迎战向他冲来的持戟官兵。

  这一幕看在众人眼中,直如蚍蜉撼树般荒唐可笑。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白马仅以两根干柴交错格挡,便硬生生地架住了官兵手中数尺长的大戟。他运起内劲,变换刀势,让两根干柴从上方卡住长戟,再朝斜下一压。

  那名官兵的长戟脱手而出,手腕发出“咔咔”两声脆响,被白马两招打得丢了武器、手腕脱臼。

  围在后头的官兵们怒不可遏,相视一眼,成群奔上前来,喊道:“竟敢公然对抗官差盘问,出手伤人罪加一等。兄弟们上前拿人!”

  白马被官兵举着长戟围在中央,奈何他不会轻功,只能拼着运气和胆识试上一试。

  他反手握住一根干柴,作起手式,威吓官兵,实则偷偷将食中二指探入发间,拈起一根钢针,准备使出孟殊时教他保命的那招飞鸿踏雪。钢针只要扎进一名官兵的眼睛,便可让对方无力再战,自己即可找到突破口,冲出重围。

  然而,当他抬起手,却突然迟疑了。他心道,此暗器手法独特,定有人知晓是幽州武学,我与孟殊时走得很近,说不得会连累他。他真心待我,纵然曾行不仁,我亦不可对他不义。

  白马正迟疑间,只见一道寒芒晃过眼前。一名官兵突然动手,挥舞着长戟刺向他的面门。

  铮——!

  白马正不知该往何处闪避,便见一柄长剑从旁挥出,替他挡了一下。

  出剑的是个男人,骑一匹枣红色汗血马。他脚尖轻点马镫,自马背上一跃而起,在空中便已拔剑,看似随手一挥,剑上却带着千钧力道,轻而易举地以此一击推开了大戟。

  男人落在白马面前,起身持剑侧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兄弟一人大战八名官兵,还挺带种!”

  被缴了械的官兵既惊又怒,厉声责问:“何人如此大胆?青天白日,持剑行凶,你简直是目无王法!”

  白马偷偷打量面前的男人。此人面若银盘,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长约莫八尺,比白马高了半个头,他大咧咧地把剑扛在肩头,即使被围在数名持戟官兵中间,仍旧丝毫不露惊慌——他当然无须惊慌,因为他就是大周朝眼下最为得势藩王,楚王梁玮。

  梁玮闻言大笑,露出两颗虎牙,笑够后才咳了两声清嗓,故意拖长声音问:“你哪只眼见着我行凶了?”他说完后,立即由笑转怒,剑指前方,严厉地责骂众人,“尔等乃是城门守卫,不查通行饮食、有罪私逃者,无端去欺辱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人。依本王看,你们才是瞎了!”

  为首的官兵听了梁玮的言语,登时面色泛青。

  及至数十名带甲武士冲上前来,将梁玮护在其中,官兵那才知道自己冲撞了贵人,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叩首讨饶:“禀告王爷!若是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可此子非是汉人,乃是一名想要趁乱混出城去的白雪奴。下官本在城门前例行盘查,见他形迹可疑才多问了两句,后来查出他并无户籍牌在身,且是青山如是楼里的倡优,故而厉声呵斥。此子见谎言败露,跟追赶他的杂役们打了起来,未免伤及无辜,下官不得不出手将其擒住。”

  “强词夺理!”梁玮把白马往自己身后一推,走上前去,一脚踹翻那名狡辩的官兵,骂道:“自十六年前胡汉议和,先帝便下令,须将胡人与汉人等同视之!羯族归附我大周二十余年,你却仍称他们作‘白雪奴’,说他们不是汉人?谁给你的胆子!我方才就站在十步之外,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些狗奴才先对他动手的,你们如何不管?”

  官兵们无言以对,瞬间跪倒一片。围观众人连连点头,片刻之间就已经被楚王的气势震慑住。

  梁玮吩咐左右,将这几个知法犯法的官兵按律严惩。

  白马气性过去才感到后怕,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欲为官兵们求情。可他转念一想,梁玮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如此惩处官兵,虽然严厉,但并无不妥,求情怕是会触了他的逆鳞,且自己身份低微,不便多言,只好待在原地静候。

  梁玮迅速处理了官兵,收剑入鞘,反身回来打量白马。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放在白马头顶,继而将手掌平移至自己身上。

  梁玮见白马的头顶刚好与自己的下唇平齐,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得十分开心,道:“你跟允儿一般高!”

  允儿?莫不是说淮南王梁允?白马明白了,楚王与淮南王是同母兄弟,两人感情深厚,方才梁玮肯出手相救,或许是因为见到自己时,正在思念远在淮南的弟弟。

  白马单膝跪地,朝梁玮抱拳,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神态极为从容。

  梁玮对此有些讶异,坦然受了白马一拜,亲手把他扶了起来,笑问:“你竟然不怕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白马恭敬地垂着脑袋,知道自己不能直视王爷。梁玮却毫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着本王,让你多看一眼,本王又不会少块肉。”

  白马抬眼望向梁玮,先向他道谢,再答:“回王爷,我知道您是楚王。您进京那日异常威风,我在一座佛塔上远远地望见了。”

  梁玮一笑便会露出两颗虎牙,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要跟他亲近。他听了白马的话,惊奇地“哦”了一声,道:“很好很好,看来我两个还挺有缘分的。我问你,他们说的‘青山如是楼’,是个什么地方?你在那做什么?”

  白马摸不清梁玮的套路,答:“回王爷,青山楼是一座春楼。”

  “我自然知道那是春楼,可这名字起得很好听,想来是个极风雅的地方。而且,我看你还会武功,不像‘那个’嘛,倒像是个小少爷。方才使得是什么武功?还挺厉害的。”梁玮说着,用胳膊肘拄了白马两下,他是个朝气蓬勃的人,片刻也静不下来。

  梁玮态度随意,可白马却不能失了分寸,他恭敬答道:“回王爷,我儿时被人贩子卖至青山楼,眼下未满十六岁,按律尚未成人,不可接客,只在楼中跳舞卖唱,陪客人喝酒说话。我没有什么武功,只是从前在塞外牧马放羊,从猎户身上学了几招防身保命的功夫。方才一时情急,下手失了轻重,其实过错主要在我。”

  梁玮感叹道:“不用陪客,每天还可以唱歌跳舞、喝酒说话?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好赚钱的活计!什么时候带本王去玩玩?你们羯人天生强健,你小小年纪已长得跟允儿一般高。哎,你两个都长得好看,乍一看去还有些神似。”

  白马笑了笑:“这是我的福分。”

  梁玮不知是什么脾气,忽然说了句:“哎,又想允儿了。在你们那里做事挺辛苦的,要不要本王帮你赎身?”

  白马愣住了,连忙说:“多谢王爷!不过我已经赎身了,只是户籍牌被别人拿着。”

  梁玮一脸“我懂的”的神情,问:“方才为何冲撞官兵?放心说来,我念你年幼,不治你的罪。”

  白马终于松了一口气,道:“方才是我太心急了,追在别人马屁股后头,想把他留在洛阳。可惜,他就那么走了。”

  梁玮双眼一瞪,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先是夸张地大笑,继而附在白马耳边低声说道:“我懂,我懂!哎,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那行吧,我让人送你回去,免得你被骂。”

  白马还是有些不解:“王爷为何待我这样好?”

  “唉,刀头舔血,多积福报嘛。”梁玮叹了口气,摸摸后脑勺,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汗血宝马,道:“我这匹马是有灵性的,平时凶猛得很,入京那日我怕它冲撞圣驾,才不敢骑。这两日它不大安分,我便带它出来透透气,谁知方才路经此地,它就杵在这里,说什么都不愿走了。我看它那两只大眼睛望着这边,似乎是一定要让我救你才肯走,它喜欢你呢!”

  白马顺着梁玮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匹汗血宝马,马儿侧身扭了扭屁股,露出马臀上的一个刀疤。

  白马脑中灵光一闪,道:“我认识它!”

  梁玮来了兴致:“你认识它?可马贩子说这是从关外捉来的一匹野马,虽高大健壮,但野性难驯,卖不出好价钱,原准备杀了。我那时刚好想买马,与它看对眼了,就把它买了回来。”

  白马上前,摸了摸汗血马的脑袋。

  马儿咴了一声,好似在和他说话。

  白马转身对梁玮说:“我认识它。它原是匈奴右贤王乌朱流的坐骑,乌珠流脾气爆,待它不好,把它也养成了一个暴脾气。我幼时被抓到匈奴大营里当奴隶,趁夜偷偷骑着它闯出大营。王爷你看,它屁股上的伤口就是我用刀刺伤的,想让它跑快一些,莫再被人抓了去。”

  “竟还有这样的故事!”梁玮在白马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还真行,有胆气!日后若有困难,可来找本王,跟着本王混,哈哈!”

  白马对梁玮一揖,道:“多谢王爷。”

  梁玮随意地摆摆手,边走边说:“本王最恨那些不守规矩的小人!你且放心,本王定会让你看到胡汉和睦共处的一日。”

  梁玮刚刚上马,安排了两名禁军护送白马回家,忽然听见城门传来处一阵喧哗。

  他饶有兴致地望了过去,见一人策马狂奔入城,朱衣、银枪、白马——这人他是认识的,不但认识,而且相熟。

  岑非鱼风风火火地闯出城,再风风火火地跑回城,官兵只觉得这是个傻子,连户籍牌也未曾查验,直接把他放进城来。

  “吁——!”岑非鱼一勒缰绳,停在白马面前。他满头大汗,衣襟湿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白马,我……”

  梁玮看看岑非鱼,再看看白马,瞬间明白了什么。他长长地“哦”了一声,喊了句:“岑大侠,你还是被留住啦!”

  岑非鱼伸出一根食指,指着梁玮,道:“王爷管好自己就是。”

  梁玮并不在意岑非鱼的态度,哈哈大笑,策马离开,叹道:“白马,白马,多谢白马!”

  为何要谢我?白马不明所以。

  楚王走后,围观的人很快便散开了,一切恢复如常。

  正是申时二刻,原本晴朗的天空中,逐渐积聚起一片彤云。暴雨将下未下,天地间热气蒸腾,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唯有白马和岑非鱼两人停在原地。

  岑非鱼的眉睫都被汗水打湿了,但他盯着白马,眼睛一眨不眨。

  他终究还是回来了,白马如是想着,心情平复下来。可他今日已经遇上了一次好运气,此时不敢再有奢望,冷冷地问岑非鱼:“你回来做什么?”

  岑非鱼片刻间狂奔了数十里,已然嗓子冒烟,他咽了口唾沫,从衣襟里拿出白马的户籍牌,递给他,道:“忘了给你。”

  白马一把夺过户籍牌,见岑非鱼仍骑马杵在原地,便甩过去一记眼刀:“东西送完了,岑大侠还不走?”

  岑非鱼抹了把汗,松开缰绳,轻轻抖了两下。他低着头,背着阳光,脸上似乎有一层阴云,让人看不清神情;一脑袋半长不短的头发,同三年前初遇白马时一样凌乱不堪。

  他的发梢和鬓边都被汗水沾湿了,看起来有些落魄,不像个大侠,反倒像个有血有肉的凡人,终究是个凡人。

  岑非鱼想了一会儿,道:“我想你已经猜到,赵桢是我的结义兄弟,于我而言,如师如父。我的命是他给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他的死耿耿于怀。我放不下他。”

  白马抬头望向岑非鱼,见他眼眶通红,心中亦是无奈至极,道:“我想,你大哥若在天有灵,必定从来都没有怪罪于你。”

  岑非鱼颓丧地笑了笑,道:“可我没法原谅自己。白马,我去江南找他的儿子,若这次是假的,那就等下次,若下次仍是假的,那就等再下一次。我偏不信,天下江湖人一同行动,会找不到一个人。”

  白马问他:“若天下人都找不到呢?”

  岑非鱼笃定地答道:“我仍会找。”

  白马又问:“若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岑非鱼想也不想,答道:“那也不要紧,我会找一辈子。”

  白马心道,那你先前是如何与我说的?为何一提起兄弟,你就什么都不顾了?唉,情啊爱啊的,这类花言巧语果然不足信,你这人只要一遇到与我父亲有关的事情,就会热血冲头,就会全然失去理智。

  白马不禁赞同周望舒所说的,岑非鱼已经是一具被悔恨所腐蚀了的行尸走肉,这样的人,是没有能力去爱另一个人的。

  岑非鱼见白马不言语,道:“我不想带你犯险。”

  白马的眼神落在白驹的屁股上,见马儿的尾巴左摇右摆,渐觉眼眶发热,嘲道:“我看你明明是血气上头,完全忘了我吧。”

  岑非鱼也不骗他,直言道:“是,方才确实是冲动了。我知道这是齐王设下的圈套,我自己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让你跟着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白马瞪大了双眼,以掩饰自己不知何时便会流出来的泪水。他心里有些生气,虽知道自己这气生得莫名其妙,几乎是在同自己争风吃醋,可他就是忍不住,口是心非地说道:“那你路上小心。”

  白马那颗聪明的头脑,忽然在此时“咔”的一下停止了运作,轴了。

  岑非鱼内心同样异常矛盾,他问白马:“你愿意同我一道去么?很危险。”

  白马摇头,不答反问:“你愿意留下来么?为我留下来。”他心道,只要你说一句愿意,我就能知道,你从前所说的话不是骗我的,我就能对你坦露实情;我不是一个纪念品,让你拿来睹物思人,我不是一抔土,让你拿来填补心里的空洞,我实在承受不起你这样深切的悔恨。

  岑非鱼不答。他甩起缰绳,调转马头,边走边说:“我已还你自由身,自己过日子去吧,以你的聪明才智,注定不会是个凡夫俗子。走了!”

  白马低下了头,也不答话。他整理好矛盾复杂的心情,听见马蹄声响起,猛然抬头喊道:“岑非鱼你就不能为我留下来么!”

  然而,就在这片刻间,岑非鱼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密,远远望去,是一片黑云压城的景象。

  白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转身朝城里走去。可他不知应该去往何方。回青山楼么?那里可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回塞外去?不行,那里太危险了,乌珠流和乌达都不会放过自己。

  况且他还要报仇。可他要怎样报仇呢?不知道。唯一的朋友檀青被周望舒拉入了复仇的谋划中,自己与他几乎失去了联系,心里有些话,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白马走入一条小巷,巷子里的地面早就已经被往来行人踩得泥泞不堪。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

  不知为何,每一个脚印里面,都落着一滴透亮的水珠。

  天大地大,何以为家?

  他走到巷子口,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方才与乌珠流的汗血宝马别过,现在他再次站在一条岔路口,无论那条路,都是一眼望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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