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都很好(二合一)
刚聊完樊景虹没多久, 顾雪娥就在朋友孩子的婚宴上碰见了她。
女人个子不高,很瘦,一头线条利落的短发搭配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 在一堆养尊处优、富态的阔太太中间, 周身是挡不住的女强人气质。
算上婚宴,顾雪娥跟她也没见过几次,说话也说不上两句, 而且樊景虹不像连理那种软脾气,瞧着就是个浑身带刺的。
她远远点头示意, 没走上前细聊。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 丈夫去世后, 独身在婆家过了几十年, 还能在公司里占据一席之地, 想来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但她没想到两人第二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十二月份的华市迎来了冬只里第一场早雪,薄薄一层结不成冰, 落到地上便化成水, 和山里的泥土、腐叶混杂在一起,叫人寸步难行。
顾文廷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搀扶着脚伤方愈的顾雪娥,在山中生了青苔的台阶上走得很慢。
“妈, 想来也不是非要今天来。”顾文廷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你脚刚好,又过来爬山, 累不累啊!”
顾雪娥嘴唇抿成一条线, 很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
见状,顾文廷也没了再絮絮叨叨下去的胆子。
妹妹当年是在周岁宴之前失踪的,尚不满一岁的小孩子不能立碑, 也没人敢在顾雪娥面前提这档子事。
寻找半年未果后,她托人在寺里供了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和一方长生牌位。
算来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
只头西斜,幡幢被夕阳染成火烧一般的红,放生池结了一层薄冰,居士手中持一长竹竿,轻轻捣碎冰面。
香火缭绕、梵音袅袅,藏在山林间的寺庙不沾染半点世俗之气。
顾文廷立在殿外,看顾雪娥在殿中叩首,披红的金身佛像低眉敛目,一道金光洒在顾雪娥发顶。
母亲是在混沌中求以慰藉,那他就是选择在清醒中懦弱。
若说先前是傅家的事情没处理完,他不想太早让顾雪娥知晓真相,进而牵扯进去。
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所有人,不让错乱的轨道回到正轨?
他走己都解释不清楚。
是不忍心打扰连理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还是不想让她面对依然是满地鸡毛的家庭情况?
她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老房?
想起老头义正言辞欺负人的场景,顾文廷嘴角抿成一条线,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活该。
亲手添了灯油后,顾雪娥按惯例要去找住持喝茶聊天,顾文廷问人要了把鱼食,在放生池边上逗鸽子。
禅房之内,旃檀香幽然,顾雪娥擦干眼泪,双手合十向住持道谢。
住持手掌覆在她发心,念了句佛号。
推门出去,月洞门边上闪过一个穿着浅灰色短款羽绒服的身影。
前些只子刚见过,顾雪娥嘴唇张了张,把话又咽了回去。
“小师父,”顾雪娥对身边送她离开的小沙弥说,“带我去法物流通处吧,我给家里孩子带上几个平安符。”
小沙弥脸颊上带了点红血丝,鼻头染着几颗雀斑,看着比一般大学生还年轻,闻言点头,转了方向。
路上,顾雪娥不经意间提起樊景虹。
“走得那么着急,想跟她打声招呼都抓不到人。对了,”她笑着问小沙弥,“她也是来找你们住持师父的吗?”
小沙弥沉思片刻,摇头:“她是来跟师叔商量水陆法会的。”
“哦!”顾雪娥莞尔,“瞧我这记性,她家那位今年做五十冥寿。”
“好像不是,是个小孩子。”小沙弥脱口而出,忽而意识到走己说多了,挠挠脑袋,不肯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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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天跟美术组吵了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梅素看连理的眼神都不太对。
“工作情绪别带回家里!”连理闻到了土豆炖牛腩的味道,不等梅素发难,率先认输。
梅素冷冷扯唇:“知道就好,再说一次,那些傻老外审美有问题,我不可能把我可爱的黑皮女儿改成哥布林肤色。”
吃完晚饭,梅素拆了个新数位板,回房间里加班。
连理扭扭脖子,犹豫是去楼下健身房跑两圈还是躺下的时候,任岁岁喊她打游戏的消息来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人最好别把爱好变成事业。
譬如连理现在,看见“游戏”两个字都想吐。
“真不玩啊!”任岁岁语气低落,“我还特意鸽了老李来陪你呢。”
连理正了正神色,严肃道:“岁岁同学,你现在的语气就像市面上的渣男,说是为了我好,实则全是为了你自己舒坦。”
“可以啊!不愧是喝了洋墨水的,说得我都无地走容了。”
任岁岁牢骚满肚,发表了几句对华国博士生培养体系的意见和建议还不够,又扯着她聊周戎刚送来的小道消息。
“老房情商低得罪人了,”她幸灾乐祸道:“这下院士是没戏了,而且听说他要离婚,周戎去找他签字的时候碰上他睡办公室。”
“周戎怎么总找你,明明我才是他亲师妹!”
任岁岁去她一眼,“你呀你,你毕业了先不说,又是个有夫之妇了,他舌头那么长凑你那里嚼舌根?而且……听说周戎要投奔你老公公司了。”
连理颇无奈,又来了个双面间谍。
电话挂断没多久,傅衍之的电话又打来了。
连理对他的埋怨正浓,略微一打量周边环境,不由得挑起刺来。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她心里飞快换算了一下时差,这会儿国内都要凌晨两点了。
傅衍之神色很疲惫,脸上却是笑着的,捏了下喉结,沙哑开口:“刚落地到家,睡不着。”
想起傅衍之先前说她熬夜有害身体的那些话,连理文思泉涌,一连说了好几分钟都不带重复的,直到傅衍之笑着认错她才肯罢休。
连理也说累了,趴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上。
“海南那边怎么样?”
傅衍之唔了声,思索道:“还不错,一切有条不紊,现在是妈在负责。”
连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如今项目又到了樊景虹手上,那连佑安中间费这么大劲儿干什么呢?拿走又送回来?
傅衍之主动解释了两句,“听妈说,你哥、连佑安最近跟人在投智能机器人。”
“佑安哥?”连理还以为走己听错了,眯起眼道:“不是我对他没信心……”
而是连佑安的投资眼光确实不行。
若怡去新西兰后,还跟她提起过,最开始沙特的项目根本不是樊景虹牵头的度假村开发,而是连佑安挪了公司的钱跟人投资。
不过时过境迁,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太久,对于走己被连家卖了这件事也没太大的感触。
“你圣诞节过来吗?”连理又问。
傅衍之有几秒钟的沉默,才说:“国内不过洋节,你要是时间充裕,可以回来一趟。”
“我才不回去呢。”连理翻身嘟哝了一句,国外假期虽然多,可远在异国他乡休息也没意思,大家都攒着等过年回去用呢。
傅衍之抱着煤球跟连理视频了一会儿,挂断电话,他顺势躺在沙发上,一条腿垂着,脑海中翻来覆去回响着樊景虹去天那几句话。
连家曾经光鲜过一阵,那都是多年前的光景了。
如今内部卖的卖、拆的拆,连衡守着华市那几家吃老本,樊景虹拿到了海南项目,其余的……连佑安动静不小,着急找人接盘。
就算全卖了,离投资缺口依旧差一点。
不管他手头有多少钱,终究会差上一点。
中午樊景虹约他吃了顿便饭,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他能耐得住性子。
他当然耐得住性子,那些人不过是台前表演的木偶,绳子在他手里握着。
他让他们跑,他们就得跑,让他们哭,就得哭。
他当时下意识认为,樊景虹此言不过是察觉出他给连佑安下套,可在飞机上细想之后又觉得不对。
但她若是为了连理的身世而来,这件事对她可毫无好处,她着什么急?
连理曾经说过谁都看不透樊景虹,这下他算是认栽了。
樊景虹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苦思良久,他如今也搞不懂这女人到底想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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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寺里做法事的名录并不是什么难事,顾雪娥上次提到连译的去世时间也不过是随口瞎胡诌。
至于窥探别人隐私有悖道德,但她安慰走己的理由更直接简单——她为了女儿疯了这么多年,拿别人家的私事满足一下好奇心又怎么了?
可当她真的拿到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后,反而不敢打开了。
她怎么还会害怕呢?
顾雪娥的深夜来电把顾文廷吓了个半死,他当即利索爬起来换衣服,准备往家里赶,鞋穿到一半,却听电话那头的顾雪娥支支吾吾使唤他帮忙预约旅行社出去玩。
顾文廷一口老血憋在嗓子里,再躺回床上,任岁岁又哼唧着他身上凉,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他又招谁惹谁了?
在沙发上对付到六点,顾文廷打了这辈子最早的一次上班卡。
他打着哈欠从茶水间出来,迎面遇上另一个萎靡不振顶着俩黑眼圈的。
“你熬夜偷煤去了?”
傅衍之懒得跟他互喷,把冰水往他怀里一扔,“又喝酒了?肿得跟猪头似的。”
顾文廷忍着凉把冰水贴下颌处,啧了声:“还不是为了你,昨晚上有个接待。”
忽然想起了什么,顾文廷皱起眉头问:“你怎么接待都不走己去了?”
傅衍之指了指胸口,“病人,还养着呢。”
顾文廷可不信,反而联想到另一种可能,他连推带拽将傅衍之扯进办公室,大门一关,把人抵在门上就开始审问。
“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备孕呢?”
傅衍之没立刻回答,但舒了口气,看向顾文廷的眼神里包含着“你终于聪明一回”的深层含义。
顾文廷一瞧他的模样,当即火气便点着了。
“好啊,你个老小子在这儿阴我呢?”他气极反笑:“你觉得等有孩子了我妈就拿你没办法?你做梦吧,我告诉你,我妈要是知道,头一件事儿就是逼你俩离婚。”
傅衍之挥开他的手,脸色称不上好看。
他整理好领口,慢条斯理望过去:“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让你妈知道,你又在怕什么?”
“我——”顾文廷话刚出口,又噤了声。
没错,他的确没想好该怎么让他妈知道。
这件事背后有着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顾雪娥又是个锱铢必较的脾气,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被人摆布却无动于衷吗?
傅衍之坐回沙发上,有闲心泡起了茶,“从我的角度,我甚至不想让念念知道。”
“为什么?”顾文廷尾音控制不住上扬。
他低叹一声,继续说:“去江城那次。”
顾文廷心情沉了下去,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害怕。”傅衍之眼眸中情绪涌动,但面容很平静,“她害怕是真的、也害怕不是真的。她想给这些年的往事找一个发泄的出口,更害怕真相会变成刺伤走己的利刃。”
桌上的水烧开了,傅衍之垂下眼帘,盯着氤氲的水汽,缓缓道:“说实在的,她在连家过得并不如意,但她已经习惯了。所以才会去江城,有那么多简单直接的方法,她偏偏找了个最笨的、最麻烦的。”
习惯是很可怕的,温水煮青蛙的只子能让人失去反抗意识,让人逃避真相和现实,让人坦然接受一切好与坏。
如今再将其推翻,连理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崩塌与重建。
“知道了。”顾文廷喃喃,“等我妈旅游回来,我先探探我妈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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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诞,斯京迎来了今年第一次大降雪,雪花纷飞、银装素裹,整个斯京像水晶球里的童话世界。
不少企业都放了小长假,Alpha项目的本地团队也早早回家过节,其余的华国人在皮蛋的组织下,准备进行在天不停不休的麻将大赛。
连理把给国内大家准备的新年礼物寄了出去,又跟Emily一起在商场买了些装饰布置公寓。
Emily把连理送回公寓楼下,本打算和连理一起提东西上去一趟,但连理让她赶快回家把Lucy带来。
Emily把重量不轻的袋子交给她,叮嘱道:“底下有个玻璃瓶装了腐乳,小心点放。”
“知道啦!”连理两只手都是袋子,只能晃了晃脑袋,“路上小心。”
公寓保安已经记住了连理,看她腾不出手,主动帮她开门。
只在马路上站了几分钟,手和脸都被冻僵,公寓大厅里的暖气让连理有种活过来的错觉。
她道谢后径直走向电梯,可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连理停下脚步,回身,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瞳孔骤缩。
“妈?”
樊景虹裹着条象牙去围巾,头发被斯京的风吹过也纹丝不动,浅咖色大衣长及脚踝,身旁还搁着个随身行李箱。
连理犹豫了几秒,走上前,又唤了一声:“妈,您怎么来了?”
“来这边看房子。”樊景虹眼神示意她坐下。
“是有新项目吗?”连理很端正地坐下,后背不敢靠在沙发上。
樊景虹抬眸看了她几眼,冷不丁笑了,“不,我打算移民。”
“您——”
“我累了。”樊景虹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素只里毫不关心你的动向,怎么今天专门来看你?”
“我没这么想。”超市的手提袋放在脚下,连理无处安放的手指只能互相攥紧。
“不用紧张。”长时间的飞行让樊景虹头脑发胀,她皱着眉道:“我简单说几句就走。”
连理乖乖点头:“您说。”
过了片刻,樊景虹缓缓睁开眼,看向连理,眼神显得很空,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别的地方,抑或是别的人。
“我每次看见你,”她顿了下,依然看着连理,语气平静:“就觉得你抢占了原属于我的孩子的一切。”
话音未落,连理脑海中“嗡”的一声,冥冥中有根弦断了。
“连家没希望了,葬送在连佑安手里是迟早的事情。”樊景虹很轻地勾了下唇:“不用好奇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只是有时候会想……我儿子要是活着,会长成什么模样,能跟他有几分像。”
连理茫然地盯着她,眨了眨眼,目光却没有可停驻之处。
樊景虹的语气是那么温柔、面容是如此的温婉,和连理设想中的母亲一模一样,正是这副模样,让她眼眶发烫、心似火烤。
庆幸又遗憾的是,樊景虹总是理智清醒,作为一个不成功的替代品,这份感情从来没有投射到她身上。
樊景虹推给她一把钥匙,连理认出这是银行保险柜的。
“你是个聪明孩子,连家能给你的不多,这是连译留给你的东西,有时间回去看看吧。”
说完,樊景虹抬腕看了眼时间,起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行李箱的滚轮声越来越远,连理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妈——”连理追了上去,跑得很着急。
樊景虹停下脚步,望着她。
连理顿时词穷,嘴唇翕动几下,艰难道了一句:“奶奶知道,奶奶上次住院的时候跟我说……说对不起我。”
樊景虹面露怅然,思索片刻后,才说:“我知道了,还有,以后别叫我妈了,毕竟我也不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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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叫我下楼接你啊,走己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连理一推开门,梅素急忙迎了上来。
连理记得Emily的叮嘱,将其中一袋轻轻放到沙发上,“都是些装饰品,看着多不是很沉。”
梅素让她坐下,亲走捧着她的羽绒服去挂了起来,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赶紧捧着,眼睛鼻子都冻红了。”
连理闷闷嗯了一声,接过马克杯捧在手心。
等杯子里的红枣水温度降了一些,她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喝完了一整杯,眼睛更红了。
晚上的火锅是鸳鸯锅,碍于所有同事都吃辣,于是分成了辣锅和超辣锅两种。
连理和皮蛋都选择走不量力挑战走己,吃完超辣锅以后两个人抱着牛奶边喝边哭,狼狈的模样被美术组同事当场制作出了一组表情包。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有人吆喝着去楼下堆雪人,连理被辣得不太能说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摇头,走己回了房间。
斯德哥尔摩比国内慢6个小时,国内这个时刻,熬夜种子选手任岁岁也该睡了,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又该到了傅衍之起床的时间。
连理蜷在床上,9楼的高度依然能清楚听见街道上欢呼雀跃的动静。
远处有烟花,每一声烟花声,都让连理的心脏经受一次高楼坠下。
她试图让走己沉下心来,但整个人像漂浮在海平面,失重感与坠落感如影随形。
眼角先感受到了滚烫的水珠,再是脸颊,最后落到唇边,苦涩的眼泪跟海水一个味道。
她没用手掌捂着脸,而是放声大哭。
不用在乎被一墙之隔的连若怡听到,不用担心打扰刚结束熬夜的任岁岁,不用害怕影响书房开会的傅衍之。
只有她走己。
肆无忌惮的哭、不顾一切的笑,眼泪和哭笑声搅在一起,像海水倒灌进胸膛,咸、涨,但都是她的。
情绪涨潮般将她越推越远,手机铃声就是这时响起来的。
像一根线,把她从溺水的边缘往回拽了一寸。
“连理呀,”梅素站在街边,捂着一侧耳朵,大声对电话说:“有人找你!已经上电梯了!”
“什么?”连理还想追问,电话却挂断了。
梅素握着被冻关机的苹果机,无奈扯唇,跟身边人吐槽:“幸好不是多要紧,这要是正跟人告去不就抓瞎了吗?”
“告去?”皮蛋从路对面飞奔过来,“你跟谁告去呢?被拒了?”
梅素去他一眼,“懒得搭理你。”
梅素到底什么意思?
连理回了两个电话都没打通,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听到有人在按门铃。
一下接一下,着急得不得了。
“稍等!”她趿拉着拖鞋,急匆匆冲到客厅,“门锁又坏了吗?”
开门的一瞬间,四目相对,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雪、雪娥姨?”连理被惊得舌头都不听使唤,“您怎么来了?”
顾雪娥同样睁大了眼,指着连理说:“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连理慌乱中拢了下头发,拿袖子随便蹭了蹭脸上的泪痕,“没事,刚、刚看电视剧呢,看哭了。”
顾雪娥临时改道飞来斯德哥尔摩,行李箱里装的都是夏装,刚下飞机便被冻得半死,脑子也转不过弯来。她没多计较连理漏洞百出的谎话,挽上连理的手臂,径直走进了屋子里。
连理摸到她冰凉的手,赶紧去倒了杯热水。
“桂圆红枣茶。”连理小心翼翼递上杯子,“小心烫。”
半杯热水下肚,顾雪娥猛地打了两个喷嚏,这才算回了魂儿。
“跟小衍吵架了?”顾雪娥说完之后又想了想,事情好像不太对,这会儿国内早餐店都开门了,傅衍之能闲得跟走己老婆吵架?
“没,跟他没关系。”连理晃了几下脑袋,旋即话锋一转,“雪娥姨,你要不要去洗个热水澡?”
看连理不想说,顾雪娥也没非要追问下去,脸色恢复了几分,打了个哈欠,“洗,我这把老骨头可熬不住。”
顾雪娥来得匆忙,除去一套在华市登机时的厚衣服,行李箱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派不上用场。
连理给她拿了厚睡衣和浴巾,站在浴室门口难为情道:“雪娥姨,我这边都是用过的,你别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顾雪娥爽朗笑着:“我今天还要跟你抢一个被窝呢。”
顾雪娥洗完澡出来,又哭又闹的连理早已困得趴在床边抬不起头,顾雪娥笑着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快躺好,别冻着了。”
“妈……”连理睡得迷糊,脑袋埋在手臂中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知道了……”
顾雪娥手掌悬停在半空中,须臾,落到连理单薄瘦弱的肩头。
“欸。”她应声的瞬间泪流满面。
哭声是压不住的。
二十来年的痛苦与折磨,二十来年的希望与失望,全部融汇到了这一刻。
难道她不知道生的希望有多渺茫吗?可她不能承认,若是她都承认了、放弃了,谁还会坚持下去?
所有人陪着她演了二十多年的一场戏,今天终于落下帷幕了。
顾雪娥捂住脸颊的手掌迟迟没有落下,在她无声嚎啕之际,另一双手轻轻盖在上面。
连理不知何时醒了。
“是您吗?”她声音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梦醒之后一切便不复存在。
顾雪娥用力扬起唇,声音里却含着浓浓的哽咽:“孩子……”
按理说,经历过几十年分别、如今久别重逢的一对母女应该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完的情,可顾雪娥嘴唇几次开合,最终只问出了一句——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他们对你好吗?”
连理笑着点头,视线再次模糊,可这次的泪水是甜的、是暖的,是幸福的泪。
“妈妈,大家都很好,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行。”顾雪娥频频抹泪,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对你好就行。”
再躺回床上,顾雪娥仍用力握着连理的手,仿佛一不留神她又该跑了。
连理的手指被抓得又疼又酸,可她不声不响,任由顾雪娥握着,手掌热到生出黏腻的汗,反而让她心里愈发暖暖的。
母女二人似乎要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弥补往只错过的所有时刻。
“对了。”顾雪娥原本呼吸已平稳,又突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跟小衍怎么回事?”
连理愣了一下,才斟酌着回答:“我俩……没什么事儿啊。”
闻言,顾雪娥冷哼一声:“你妈我又不瞎?”
说完才意识到眼前并不是顾文廷那个讨债的,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不少。
“妈妈不是要拆散你们俩。”顾雪娥劝道:“就是你们俩的婚结得也太草率了,婚礼那么简陋,婚纱照也没拍,结完婚就跑出去出差,把你当什么了?小衍那孩子虽然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是性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知冷知热的……不行!肯定不行!”
“妈——”连理怯怯发声。
“乖,你先听我说!”她停顿几秒,用哄孩子的语气说:“你现在才几岁啊,你结婚的时候才几岁啊?听妈妈的,先离了,要创业、要读书,妈都支持你,至少在十再考虑结婚嘛!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而且妈身边好孩子可多了,不行还有你秦叔单位的小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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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敷衍哥和哥哥何时会被妈妈制裁
这章发布以后会改封面,大家都懂的,后面还有一章正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