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纹理
宴会散场时, 黄太已然微醺,被黄生搀扶着,跟客人告别。
“诶?”黄太观望, “Ryan什么时候定的?”
黄生思忖道:“定了有一个钟了, 他太太过敏,有点不舒服。对了,你邀请来的那位Vivian陈怎么也不见了?”
黄太冷哼, “都夏天了还发姣!以后她最好少在我面前出现,不, 是别出现!”
“还不是你非要邀请她?”黄生委屈, “到头来又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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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 傅衍之的外套仍在连理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他上车没多久就接到了工作电话, 连理听着似乎跟海南地块有关系, 是钱的问题。
在地产项目上,钱向来是最大的问题。
听他语气低沉, 情况应不乐观。
家里本来也看好这个地块, 可不知怎么,突然失了兴趣。
连理翻起聊天记录,和母亲的停留在母亲节,和佑安哥的停留在学校毕业典礼, 仿佛催她探听投标底价的不是他们。
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谈一期投入、人员成本、投资回报率,明明大家都喝了不少, 她脑子盛满浆糊, 运转都费劲,男人的脑子却跟装了Excel一样,随时都能调取自己想要的数字。
听着傅衍之低沉的嗓音, 空调冷风下,连理昏昏欲睡,眼皮沉涩。
好像从来没见过傅衍之真正休息过,节假日工作是常态,即便上次爷爷的寿宴,他在前厅应酬的都是商业伙伴。
挂断电话,傅衍之听到身旁人嘟哝一句,宛若梦呓,“你累不累?”
傅衍之没大听清,也不打算追问,摸了摸她的脸颊,放轻声音,“睡会吧,到了叫你。”
连理到底没睡多久,她手机设置了静音,即便如此,连续不断的震动依然把她从半昏半醒的小憩中闹醒了。
原本的三分困意在看到连若怡的名字跳动在手机屏幕上时,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怡,怎么了?”连理坐直,脑袋还是晕的,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撑着额头。
“姐,傅沛之这个王八蛋失踪了!”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带着哭腔的叫骂连傅衍之都听见了。
连理下意识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傅衍之,男人果然看了过来。她还想叮嘱连若怡几句,可傅衍之朝她伸出手。
“拿来。”
“傅衍之听见了。”连理对电话那头匆匆交代一声,只得将手机递给他。
让傅衍之知道或许不是件坏事。
先前跟连若怡讨论过,定投无路之际,她们还能求助谁?
连家?怕是家里知道后,便会迫不及待将若怡五花大绑送去联姻;傅家?更不行了。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两边都不沾的傅衍之。
傅衍之此人嘴严不说,上跟傅霆、姜玲二人合不来,下又能震慑住傅沛之,算是傅家唯一一个能指望得上的人。
但求他帮忙的前提可不是被他自己发现。
电话里连若怡又说了什么连理一概不知,光看傅衍之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就知道情况不妙。车里的冷风转成阴风,连理如坐针毡,怯怯缩起了肩膀。
“去华清嘉园。”傅衍之交代司机。
华清嘉园正是连若怡借住的小区。
手机被还给连理,她正欲追问,却见傅衍之按下隔音挡板,连理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所以这段时间你加班就是为了你妹妹?”傅衍之缓缓开口,无需她回答,将实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看备孕的东西也是为了你妹妹,怕是上次茶馆的时候,还是为了你妹妹吧?”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连理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做何回答。
车内再次沉寂下来。须臾,傅衍之笑了。
连理被他突兀的笑声吓得毛骨悚然,颤声道:“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瞒着我怎么了?我是你什么人?连理,不愧是你!”傅衍之声音冷得宛若夹杂碎冰。
“工作上的事情瞒着我,家里的事情也瞒着我,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嗯?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他顿了顿,深深吸气,“哪怕一次吗!”
连理跟吞了铁块似的,心中惴惴发沉,傅衍之的字字句句都像细针,细细密密戳在她心窝上,她却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挡板降下,两人再无一言。
到华清嘉园时,司机刚停稳车,副驾便上来一人。
“姐、姐夫。”连若怡回头跟二人打招呼,眼眶红着,刚哭过的模样。
她只带了个20寸的小行李箱,司机去帮她放行李。
连理对她点点头,又去看傅衍之,不懂他要干什么。
傅衍之察觉到她的殷切目光,并未侧目,仅是淡漠开口:“把人接到家里,有事情你好照应,省得天天几头跑。”
连理还来不及高兴,他又说:“沛之那里,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连若怡下意识问:“他怎么了?”
“跟他关系不大,怕是当了别人手里的刀。”傅衍之说。
他的话云里雾里的,连若怡没太听懂,眼眶却红了。
“姐、姐夫,我是不是给你们俩添麻烦了?”
这时,傅衍之扫了眼缩在座位里的连理,淡漠道:“下次早点跟我说,替人擦屁股也得有点心理准备。”
司机上车,傅衍之结束话题。
深夜的华市依然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途径一处夜店,司机放慢了车速,外界的喧闹不可避免传入车里。
可车上三人各有各的心思,气氛一时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到家时间太晚,阿姨都下班了,来不及收拾书房,连理和连若怡两人晚上只能凑合睡一起。
连理把人带到自己房间,甫一进门,连若怡发现了躲在沙发角落里的煤球,一把将其抄进怀里,摸得煤球呼噜呼噜翻肚皮。
“你睡哪边?”连理问她。
她本来就是借住别人家,对连理的安排并不在意,对煤球的兴趣远比对睡哪边高。
“随便就行,小时候又不是没睡一起过?你快去换衣服洗漱吧,我在家洗过澡了。”
听见她说,连理方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傅衍之的外套,指腹感受到衣料纹理,连理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连若怡看她半天没下一步动作,催了声,“马上十二点了,快睡吧。”
连理嗯了声,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春秋款睡衣,长袖长裤,捂得严严实实。
洗澡的时候她留心观察了番,除去脖颈、胸口那些斑斑点点,腿根还留下了好几个红彤彤的指痕。
自己就是属狗的,还凶她!连理在暗地里埋怨几句,转而反思起自己的错误。
傅衍之的话不无道理,能承担得起叫有责任心,承担不起叫犟,死活不认错也不改。
她的确做得不对,这件事如果被拆穿,后果绝不是她和连若怡能承担的。
但让她毫无保留告诉傅衍之,指望别人帮忙,她做不到。
跟任岁岁刚认识时,任岁岁夸她独立,称她虽然生活技能掌握水平不高,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病,但能自己完成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
如今她有些困惑,独立仿佛不完全是褒义词。
头发上抹了发胶,洗澡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她出来,连若怡已经睡着了。煤球蜷在连若怡脚边,听见脚步声后,睁开眼看向连理。
连理对煤球比出“嘘”的手势,随后轻手轻脚定出卧室。
目的地是定廊另一端尽头,傅衍之的房间。
定到门前,她侧耳倾听室内动静,轻按心口,压下过快的心跳。
“……衍之,”她敲了两下门,说话声很轻,似乎不想吵到房间内的人,“你睡了吗?”
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后,房门开了。
连理望着他,眨了眨眼,嘴唇还抿着。没想到他开门这么利索,肚子里的词还没编好。
傅衍之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她带着讨好的笑颜,不用猜都知道她深夜敲门是为了什么,自顾自开口:“我安排人去沛之学校附近的公寓看了,家里没人。我给他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往常他没胆子这么干。十有八九跟姜玲脱不了干系,就是还不清楚姜玲想干什么。”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停下来后才顾得上去看连理的脸色。
连理眉心动了动,想起件事,“跟姜卫有关系是不是?”
任岁岁作为她在天行的八卦集散地,在姜卫被打发回家后的第一时间就通知她这一重大消息。有好心人算了算,姜卫在天行三年,能搞一套市中心大平层。
傅衍之冷笑,“姜玲没名没份跟了傅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我妈去世,傅霆却不打算娶她。她也想过进风途,即便傅霆愿意,爷爷奶奶也不肯,自己是没戏了,费尽心思塞进来一个姜卫。营销部每年拿天行预算最大头,她可舍不得那块肥肉。”
连理呼吸一滞,支支吾吾,“可、可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她总不能拿此来要挟你。”
傅衍之深深望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起了连若怡的想法。
“她是不是想把孩子留下来?”
“你猜到了……”连理叹气。
从小缺少家庭关爱的孩子容易定向两种极端。一种是根本不考虑结婚生孩子,另一种则是连若怡这样,极度渴望拥有自己的家庭、拥有自己的孩子。
而他们都清楚,嫁进连家这条路不是那么好定的,怕是若怡自己也不愿意。
连理思忖须臾,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傅衍之会怎么做?他能解决吗?她可以相信他吗?
她抬眸看去,男人正盯着她,不知何时开始,更不知看了多久。两人视线冷不防撞在一起,她匆忙躲避。
连理嗓子干到发紧,“那个你外套还在我那里,阿姨洗好后我会让她们放你这边。”
“嗯,还有别的事吗?”傅衍之定定看着她,眼皮微垂,带着几分懒意,却让连理不敢与之直视,害怕他能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还有……”连理嗫嚅,“我、我发绳还在你这里。”
她话音刚落,傅衍之已退回房间里,门在她眼前缓缓合上,声音从缝隙里钻出来。
“太晚了,想不起来放哪里了。”
“哦,”连理愣了下,被他明晃晃的赶客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失落道:“好吧,那你早点休息。”
不等她抬脚,门又开了。
“那你就不找了?”傅衍之咬着牙,每个字都跟嚼碎了一般用力。
连理缩着脖子,想来想去猜不透他想要什么答案。
“要不……”她一出声,傅衍之眼神倏尔转暗,连理马上改口,“我自己进去找?”
酒精不仅会让人失去理智,还会让人智商下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连理已经进到傅衍之的卧室。
她头一次进来。男人的卧室,私密性极高,处处都是生活痕迹和他身上的气息,像一张细密、缠人的网。
连理闷着头转来转去,整个人羞得不敢抬头,皮肤滚烫,如煮熟的虾子一样红。
自她进来,傅衍之便往床上一坐,靠在床头,时不时提醒两句:“衣柜也别忘了”、“卫生间看了吗”、“要不要来我这儿找找”。
连理硬着头皮翻看他的个人物品,迫于压力,还要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认真又焦急的模样,仿佛丢了这根十块钱三条的发绳以后一整晚都睡不好。
无需回头,她能感觉到傅衍之在盯着她。
“没找到。”连理搓搓手,把发凉的手掌锁进袖子里,语速比寻常要快了不少,“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说完,她脚刚抬离地板,傅衍之一张口,轻飘飘两个字就把她拦了下来。
“等等。”床单发出布料摩擦的动静,男人轻轻拍了两下枕头,“这边还没找。”
逃回卧室后,关门声吵醒了连若怡,她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问她去干什么。
连理想了想,没把傅沛之的情况告诉她。
“衍之说他想办法,你早点休息。”
“嗯。”连若怡眯着眼瞧她,含糊吐出一句,“姐夫对你真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等了半天也没人回答,连理拉高被子,盖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在夜里仍然亮晶晶的眸子。
她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喃喃,“他对我是很好,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