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合一万字】
门外, 连理屈起的指节悬在半空,敲不是、放下也不是。
听墙角固然不好,可屋里三言两语都跟她有关系, 她听听怎么了……
连理环顾四周, 似乎没人经过……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连理侧了侧身子,躲在拐角处, 心安理得听墙角。
屋内。
房英诚两句话没说完,被许灿呛得直咳。
许灿赶紧放下苹果, 倒了杯水递到房英诚嘴边, “歇歇吧房叔。”
房英诚喝了两口水, 摆摆手, 捂着心口, “我脚伤耽误事儿,等过几天我亲自去拜访辰宇的郭总。”
“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啊?”许灿越说越阴阳怪气, “又不是多重要的事儿。”
房英诚乜他, 学着他的口气道:“为了连理不至于,那不是还有你?你天天在外头瞎混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赶紧给我实习去,省得你妈操心, 天天催得我头都大了。”
连理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老房拖着不给她回复,原来早打算不管她答不答应, 论文必然是要给许灿的。
如今的境况倒让她记起几年前刚进组, 老房当着他们面骂过一位博士师兄。
师兄毕业在即,不愿交出一作,甚至放话要跟老房鱼死网破。
结果呢?老房直接将人从群里踢了出去, 门禁也删了,让师兄自己回去掂量掂量,要是没组里的资源、没他的人脉,师兄猴年马月能毕业?
现在回想起来,何尝不是杀鸡儆猴?
连理心中一沉,知道事已至此,无转圜余地,争论无非只会徒增口舌。
正胡思乱想之际,屋里突然没了动静,再竖起耳朵,里面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连理左右观望,不知道该往哪躲。
他们做坏事,自己不过是听墙角,反倒衬得她跟做贼似的。
她暗地咬咬牙,早知道就该听周戎的,不来才省事呢!
好事不成双,祸偏不单行。她还没计划好往哪跑,又听到后方有人喊她。
“诶呦,这不是巧了吗?”顾文廷笑嘻嘻凑上来,低头瞅了眼连理手里的果篮,咂咂嘴,“我光知道你在读研,没想到在老房手底下。他这个周扒皮还能有学生来探望他?”
连理与男人对视,目光中流露出迷惑。
三月末,华市的春天接近末尾,这人却一套浅粉色休闲装,打扮得比枝头桃花还艳。
哪来的烧包?
还没回忆起人是谁,病房门开了。
许灿端着个保温杯,被堵在门口的俩门神吓了一跳。
定睛一瞧,两个都是冤家。
碍着老房这层关系,许灿跟顾文廷没少打交道,比起老房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大学教授,顾文廷家里可不一般。
他曾有心跟顾文廷交好,可这人表面和气,骨子里却傲得很,又是个比泥鳅更滑手的货色,吃吃喝喝少不了你,一谈正事就装傻。
几次三番下来,许灿也没少在他手上吃亏,干脆绝了交好的心,当陌生人处。
“我去刷杯子。”许灿朝顾文廷示意,连个眼神都没给连理。
他跟老房说的那些话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听就听了,文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轮不到个小丫头片子闹腾。
再说了,就算闹腾也是闹老房,跟他有什么关系?
至于顾文廷,这人一直是个不着边的性子,一碰上漂亮姑娘就想聊两句,他根本没往更深的层面考虑。
连理和顾文廷一块儿进了病房,单人间地方也不大,正中央摆了张病床,边儿上一把椅子,余下没多大地方。
“您老怎么还被小学生撞了呢?”顾文廷说着,接过连理手上的果篮,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房英诚摆摆手,没接他的话,反而板着脸门起了连理,“不是跟周戎说了,不让你们来吗?”
连理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坏了。刚打算开口找补,不等组织好语言,顾文廷就替她朝老房开炮了。
“人来探望你你还不乐意?”顾文廷大喇喇往床边一坐,语气不善,“活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待见,好心当成驴肝肺。”
房英诚自己倒是没考虑那么深,训学生训多了,开口就带着教训的意思,被顾文廷一噎,自己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他的一番话倒是把连理吓坏了。
两位到底什么关系,这位仁兄竟敢指着老房鼻子骂!
简直是……我辈楷模!
连理顺势走上前,微微鞠躬,“房老师,大家都很担心您,我……我最近不忙,就代表大家过来一趟。”
她话里话外都把周戎摘出去,只希望老房别再揪着这事儿不放。
房英诚跟手底下的学生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随口安排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让连理去找周戎,论文的事提都没提。
“那前几天我发您的论文……”连理声音不高,但站得很直。
房英诚似乎察觉到什么,盯着她瞧了会儿,转头对顾文廷说:“我这瓶要完了,你去门门护士,让她来换药。连理留下来,我给你说一下你文章的事情。”
顾文廷打量几眼,跨步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房英诚面色骤冷。
狭小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床边机器时不时“嘀”一声,催命似的,下午日光偏斜,照不到室内,更显得压抑窒息。
连理舔舔嘴唇,声音发虚,“我按照修改意见,改了初稿,对面催得急,就……”
房英诚没抬眼,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磕,瓷底撞在玻璃板上,脆生生的一响。
连理呼吸空了一拍。
老房眼角堆起细纹,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今年就毕业了吧?”
“是,已经准备实习了。”她应得很快,几乎是抢答,答完又后悔,她太着急了。
“多好啊。”老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年该毕业的学生,冷不丁笑了起来,“你还是有福气的,你瞧人周戎,都读了多少年了还发不出文章,博士都读了几年了……哎呦,我都记不清了。”
连理扯动嘴角,“都是老师指导的好。”
老房听了,慢悠悠地转着保温杯,杯底在玻璃板上划出细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温声劝道:“这种节骨眼儿上,多关注自己的实习,别再操心组里的事情,论文我让人帮你处理,赶紧回去忙你的正事。”
连理懵了。
“可是房老师,”她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那是我——”
“这不是还没发吗?”房英诚摆手,腔调里带着不耐烦的敷衍,“发文章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吗?这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发不合适。”
连理站那儿没动,心往下沉,沉到底,反倒激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那火烧得她喉咙发紧,烧得她指尖微微发抖,但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没让自己失态。
她垂下眼,再次鞠躬,“房老师您好好休息,您交代的工作我让周师兄收集好材料发给您。”
说完,她闷声不响走出病房。
顾文廷早回来了,站门口听了个全程。
他看在眼里,无语在心里。
这脾气能让傅衍之囫囵嚼碎骨头都不剩,俩人是怎么过一块儿去的?而且听老房的态度,显然不知道连理跟傅衍之这层关系。
他犹豫自己要不要出来英雄救美,又难免感慨,老房不要脸的程度也忒令人叹为观止了。
一回头,房英诚脸色冷冰冰的,透着对他不成器的忿恨。
顾文廷拿脚后跟猜都能猜出老房想骂什么,他摊开手,无奈道:“漂亮女孩您老都欺负,我心疼行不行!”
他从小跟老房不对付,再加上发生了妹妹那件事,更是老房让他往东他往西,让他学理他学文,让他出国他干脆不读了出去创业。
“你来干嘛?”房英诚竖着眉毛门。
顾文廷从果篮里摸出几颗葡萄,也不洗,在手里搓两下就扔嘴里,含糊不清道:“还能干嘛,那不是怕你出事,又怕你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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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京禾依旧人满为患,幸好国际部人不多,又有专门的检验技师,傅衍之整套检查下来仅花费半个小时不到。
走出门诊楼,傅衍之抬腕看了眼时间,估计顾文廷也要结束了。
寻常父子关系不适用于他们俩的家庭环境。
若说他和傅霆是早已撕破脸,顾文廷和房叔是表面维持着平衡,背地里使劲恶心对方。
想什么来什么,他刚要抬脚往停车场走,顾文廷的微信就发来了。
【顾文廷:你老婆被人欺负了!】
像是觉得不够严重,顾文廷连着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年纪轻轻得了帕金森。
傅衍之收到消息后脚步微滞,眉头压低,一来思索连理被谁欺负了,二来不满顾文廷瞎操什么心,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回了个“?”,顾文廷却噤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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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离开病房后脑海一片混沌,都不知道怎么坐的电梯。下楼梯差点踩空,被好心路人扶了一把,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无障碍通道,挨着扶手换气。
失重感让她心有余悸,她捂着胸口回头,医院外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天然冰窖。
已是三月末,明明暮春阳光和煦,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暖。
风一吹,她才发觉是自己浑身发冷,冷得牙关打颤。
手指触到扶手,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进血管里。
原以为自己可以据理力争,可真正站在老房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硬气。
不光没有开口的勇气,甚至不敢反抗,连挣扎一下都不敢,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别人掠夺自己的成果。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顶得她眼眶发酸。连理抬手遮住面颊,触到一点凉意。
不能在这儿哭出来。
她深呼吸,把那口气吸进去,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医院将有的消毒水味,呛得她肺管子疼。
她丝毫不手软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大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