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爱河 水至清,则无鱼
她直白又真诚地夸奖他, 话音落下后,又朝着他深情地凝望。
上一次这样说,还是她崩溃自伤他耐心陪伴在侧时。
那时, 或许是随口一句的撒娇,或许也是哭过崩溃过脆弱着想要有个依靠,总之那时的夸奖参杂了一些情绪上头的成分。
但今天这次不一样。
她心里很清楚。
她很客观, 很认真。
他是真的很好。
无论是作为文家的继承人,还是作为她的丈夫,无论是眼界能力层面,还是性格为人处世层面, 他都很好。
客观意义上的很好。
虽然这份好,她也曾忌惮失望于是太过周全,太过冰冷。
到现在也没把这些好的所以然给搞明白搞清楚。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夸他。
直到今天, 丛一终于能明白父母为他选中文时以做自己的丈夫到底是怎样一番用心良苦。
她或许不一定能从他身上获得爱,但是一定能从他身上获得圆满的后半生。
复杂的感受涌动在一起,她有点莫名的心慌。
她始终扯着他的手,又克制不住地发抖,想要努力从他掌心获得温热, 看着他的眼睛时, 像是有些话仍不能说出口, 只能透过对视告诉他。
好在,他读懂了。
“因为你也很好,真的很好。”
他平静又温柔地回答她,说得也是心里话。
她就是很好。
甚至从某些层面来讲,她的直白,坦率, 真诚,生动也鲜活了他的生命。
她构建了一个完全与他的过去不尽相同的世界。
对他们婚姻,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预期,甚至在伦敦见到她雪夜奔波,病中一直念叨别的男人名字时,也曾萌生过想要退婚的想法。
他想,他应该是最不擅长和她这种娇纵又任性的女人相处的。他们之间可以谈利益,可以谈责任,可以顺顺当当地把日子过下去。
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竟然是眼下这般缱绻的光景。
她乖顺又依赖地窝在他怀里。
他心底里涌起万千温柔。
这不是一个人的努力,或者某一方极力促成的现状。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感情,也是。
为了如今这般情浓依赖,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这是他固有的逻辑理性思维里,抽离盘剥出的最适宜他们关系发展的进化论。
大概是聊工作的时候太激动了,现在平静下来不免有些承受不住,过分饱胀后会有特别空的感觉,以至于会有好多负面情绪填充进来。
上一秒投入喜悦,下一秒失落难过。
这对常年被心理问题困住的她来说再正常不过。
她的眸光黯淡了几秒,拼命地又往文时以怀里缩了缩,希望能够摆脱掉这种感觉,可惜很费力,她感到了片刻的无助。
滑行结束,她知道飞机已经停下来了,可她暂时什么都不想做。
“再给我五分钟。”
“好,五分钟。”
她给自己设定时间限制,五分钟后,她强迫自己与情绪斗争。
对于她突然低落的状态,他也能理解。
梁霄告诉过他,大部分人对心理问题都有误区,其实对于常年被心理问题困扰的人,抑郁情绪和焦虑惊恐的发作可能根本都不需要非常明显的诱因,可能上一秒还愉悦高兴,下一秒便会陷入痛苦焦灼中,彷徨失落。
难过可能需要原因,但也可以不需要。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从耳边退去,机舱里好安静,安静得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并不询问为什么,也不强迫她立刻振奋,只是陪伴。
因为那是她的身体,没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对于那些应该做的,想要做的事,她也是最有发言权和选择权的,别人都无权从旁责怪。
丛一惊讶于他的回答,但也没有精力多想。
五分钟,她告诉自己五分钟后从这架飞机上走下去的,要是活力满满,情绪稳定的丛一。
时间被细碎地分隔,到每一分每一秒。
他稍微用力了一些地抱着她,期望能带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她闭着眼,依靠在他怀里,通过细数自己呼吸的方式来缓解负面情绪以及转移注意力。
这中间,她还听到了他的心跳脉搏。
所以,不知不觉中,她开始从数自己的呼吸,到变成了数他的心跳。
直至五分钟到了。
她自觉地离开温暖,重振旗鼓。
四月里,沪城已经是一片潮暖。
顺着舷窗看出去,好像连春风都有了形状。
“走吧,去吃饭。”
两人下了飞机便直奔的会场,时间上确实比较赶,所以就在讲座举办的酒店随便用了顿午餐,然后回到楼上,换比较得体的正装。
天气已经回暖,穿着上也可以轻薄起来。
丛一从造型师选来的一排华服中挑中了一套象牙白混羊毛的西装套裙。整套衣服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极高,将她本就完美漂亮的身材修饰得极好。西装领口镶嵌了极细的银丝滚边,两边的袖口用得是不那么的惹眼的珍珠纽扣。内衬选了件雾霾蓝真丝V领衬衣,造型师又别出心裁地在第二颗纽扣处别了一枚古董钻石扣针,光线流转时会向四面八方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学术工作场合也不宜选用太高调的配饰,丛一配了对小直径的南洋白珍珠耳钉,又搭配同品牌的锁骨链——铂金细链上坠了一枚2克拉水滴形海蓝宝,主石周围以密镶钻石托底,宛如柔波海浪中托起一滴淡蓝色晨露。
丛一在落地镜面前确认了自己仪态完美,抬手接过了化妆师递来的香水。
Frederic Malle的「雨后当归」,低饱和的青草和木质香。
什么场合就要有什么场合该准备的状态。
包括服装,配饰,甚至是高跟鞋,香水。
从电梯一路下来,丛一一言不发。
并不是紧张,是她在思考。
刚刚化妆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篇相关行业的文章,此时此刻,她在复盘,在把文章和那些资料做一个基本的整合。
直到会场,文时以把邀请函给了接待人员,她才回过神,随手领了一本宣传册。
今天这场算是学术性比较强的那种讲座,以往丛一有参加过几次。
正式开始前,也免不了要来回社交,说几句场面话。
殷媛瑷是沪城人,殷家更是沪上有名的高门大户,殷媛瑷的父亲是当年有名的餐饮大亨,沪上有近一半的高档餐厅都有殷家的投资和股份。
丛一几岁的时候,殷媛瑷和丛敏兴吵过一个非常凶的架,到了闹离婚的地步,一气之下从丛公馆搬出来离开港岛连夜回了沪城。
当时丛莱丛蓉兄妹俩还太小,殷媛瑷就只带了丛一走,想着就算是离婚,至少丛一的抚养权她是绝不会放弃的。
跟着殷媛瑷,丛一在沪城生活了几年。
开始的时候丛敏兴也赌气,一次沪城都没去过,两地新闻媒体跟疯了一样报道两人婚变,偏偏正主都各过各的,一次也不回应。
后来丛一慢慢懂事起来,和港岛沪城两地跑了一阵,一来是替殷媛瑷看看逐渐长大的弟弟妹妹,二来是从中调和二人的关系。
在搬到沪城两年后,丛敏兴开始日渐频繁往返,夫妻俩的关系开始有所缓和,又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中间丛敏兴砸了不知道多少钱,费了不知多少心思,才终于哄得殷媛瑷回心转意,婚没离,丛一三个又有了恩爱的爸爸妈妈。
自此,丛一在沪城长居三年的生活画上句号。这三年里,她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小小年纪人精一样地撮合父母。
这些事,丛莱和丛蓉都只是听说,只有她是切身地经历,并且记住了。
她对沪城熟悉得很,自然,圈子里这些人她也都认识。
只不过这一次,她有了新的身份。她与文时以婚礼在即,大家不免会过问几句,凑个热闹客气下。
讲座按时开始,丛一稍微松了口气,结束了迎来送往,开始安心地聆听。
前半场还可以,至少关于行业前沿的分析和看法是有参考价值的,等到后半场的交流环节就开始逐渐水得很。
这种类型的讲座总是各界鱼龙混杂,大多虎头蛇尾。
丛一微微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开始开小差,见一边文时以还专心地听着,存了捣乱的心思,开始给他狂发消息,他一时半会不看手机,她就主动扯了扯他的袖口,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稍微搞了点小动作。
文时以被她拨弄分神,看了看手机里她的消息无奈地笑了笑。
文时以:再忍忍,还有半小时就结束了。
在他劝说下,丛一还是完整地听完了这个讲座。
讲座结束的酒会,他们干脆地拒绝掉了。
回去的路上,丛一心不在焉地歪在座椅上。
原本以为今天是个能好好聊聊专业的场合,怎么感觉都是一些滥竽充数,狗屁倒灶的琐碎没营养发言。
这可真是大大地配不上她飞机上都在啃资料的用心和准备。
“在想什么?”
“没什么。”
丛一看了看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车景,心想着还不如在飞机上睡一觉。
“觉得今天的讲座没意思,没含金量,浪费时间?”文时以点破她的心思。
“知道你还问我。”丛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既然你觉得他们说的不好,那随便聊聊你的看法?”
丛一想了想,欣然接受了文时以的问题。
聊聊就聊聊嘛,她也确实想听听文时以的看法。
“就拿刚刚最后那位发言人说的观点吧,能源市场会面临危机。个人观点,风电一直都有不稳定的问题和缺陷,会导致电网难以直接消纳,但钒电池代替锂电池的使用,绿电制氢这类的技术的广泛推广已经极大程度上弥补了能源本身的缺陷,十年前那些电机还只是纸上蓝图,现在连近海风电都开始盈利了。”
“所以,弃风率逐年提升是大势所趋,因此新能源有的是市场,所以归根到底未来不会是单一技术的胜出,想要抢占先机也好,立足市场也罢,要得打组合拳,挑战是有,但危机实在谈不上,洗牌而已,真不知道他到底在危言耸听些什么。”
丛一全面地说出自己的看法,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哪怕她刚刚接触相关领域,但灵感的商业头脑和嗅觉让她很快就能做出基本判断,输出观点,对市场的走向,她有自己的看法。
“是。”文时以认同,“国内外能源市场是非常大的,单一项先进技术便足以衍生和催生很多岗位、产业,与其争论到底哪一项技术能强势占有市场,着急做出判断,不如先静观其变,专精技术的研发。这个领域,远远还不到你死我活的境遇。”
“你这不是看得听明白的嘛,那刚刚还听得那么认真?就结束的时候,我记得你还和那个教授握手来着。”
这下丛一看不明白了。
聊完了专业上的事,就该聊聊除了专业以外的事。
听了她的话,文时以摩梭了一下腕上的表盘,缓缓地开口。
“可刚刚我们说的,毕竟还只是我们的看法而已,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做的判断一定是正确的,百分百不会失误的。”
“我们是以商人的角度去分析问题,刚刚那位发言人是以学术的角度去看待技术,这是完全不一样的视角和概念。参加行业会议也好,讲座也好,并一定是要学到什么,或者拿到一些很有价值的前沿的理论判断,是为了倾听,就只是为了倾听。”
“倾听?”丛一不太理解。
从前在念书以及接手家里生意历练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挑自己感兴趣的板,还从来没有考虑过文时以所说的问题。
“是,倾听和了解这个行业这个领域,来自四边八方的声音,再由你自己进行整理和审核。”
“况且,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任何领域,任何行业,水至清则无鱼。”
“丛一,无论做什么生意,眼光要放得长远,也要放得开阔,要能装得下整个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