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对视
叶桑桑再次站在熟悉的地方。
她清楚, 孟宁不想回忆起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甚至在他的视角中，他已经尽力在遗忘那些事情。
可树欲静，风不止。出现的人和事物, 总会勾起他那些不美好的回忆。
叶桑桑是凭借着自己的记忆认出窗外的人是李雨生，孟宁是通过自己对李雨生的熟悉认出。
孟宁认出了李雨生，他的出现让孟宁再次回忆起过去, 让她回到了十二年前。
2005年。
夜色变为白天，观众困倦的精神也清醒过来。
窗户打开, 风吹进来, 红色的牡丹花窗帘在风中摇摆，带着令人躁动的温度。
“咳……咳……”轻微如同小猫一样的咳嗽声传来，那是已经咳得肺腑都痛，不敢再剧烈咳嗽的低咳。
叶桑桑低头, 看着拿着药的手，伸出去放到林霞面前。
林霞看着儿子手里的药, 伸出干枯充满层层叠叠茧子的手，接过来仰头就着温水喝下。
看着她喝下药，叶桑桑将杯子放到梳妆台上。
说是梳妆台, 上面没有一样装扮的东西，只有一盒雪花霜和一把梳子。
她站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 动作虚浮的林霞：“妈，你先休息一下，我出去一下。”
“别……咳……我没什么事, 那些地，我们不种就是了。”她捂住胸口咳嗽着说，眼中全是麻木和认命。
叶桑桑沉默着坐下。
她低头, 胳膊被林霞拍了拍：“别为了这种小事去找人，那地我们虽然和人家约定了开垦耕种五年，但又没白纸黑字。人家现在要回去也是正常的，他家有那么几个孩子要吃要喝，怨不得他们。”
“妈……”叶桑桑轻叹，语气里夹杂着愤怒。
这件事在资料里有写，只是十分简单的一笔带过。
可从两人的对话中，叶桑桑知道，这件事对两人来说不是小事。
“我们也种了一年了，该知足了……”林霞板起脸望着他：“好了，别管这件事了，好好上你的学，钱不够的事我会想办法。”
“妈……”
“好了，去读书吧，我吃了药明天就好了。”
在林霞半真半假地训斥下，叶桑桑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书本阅读。
她看了看台面上放着的纸质日历，上面的时间是孟宁杀人的前一天。
不是杀人那天。
那就是今天发生的事，导致孟宁怒而杀人？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李雨生那玩意儿命这么硬吗？我桑姐下了狠手，他居然都没死，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关键是他不站出来揭穿孟宁吗？就算没死也构成重伤了吧！居然没报警！】
【感觉李建群在其中起到了大作用，我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
叶桑桑睡意全无，转身开始思考孟宁，或者林霞身上还发生了什么。
开垦土地这件事，应该是村里有人和林霞做了约定。拿荒废的山林出来，开垦后种植，种植五年后归还给那片地的所有者。
这样的约定，或者说村里的约定都是这样，都是口头上说一说，不会做白纸黑字的合同。
那家人或许听人撺掇，或许早就打好了主意。
在林霞母子俩开垦种植后，等上一年。等人养好了土地，就以自己是土地的所有人为由收回来。
无视约定抢回开垦土地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
从对话内容来看，林霞十分清楚这件事儿子十分生气。
只是这些火气距离爆炸还有一段距离，除非李雨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叶桑桑思索后，趁着林霞不注意悄悄离开家。
按照资料里的说法，李雨生从小就没少带着他的堂兄弟，还有村里其他同年龄段的人欺负孟宁。
林霞身体不好，孟宁怕林霞被人找上门，对于一些言语上的刺激或者推搡，都是能忍则忍不和他们起正面冲突。
只是李雨生一直没放过他的意思，在学校就爱使阴招。
在村里也一样，很爱在背后说小话，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团体丢了钱，都将这些事都推到孟宁身上。
今天这件事，应该就是导火索。
孟宁不是因为害怕选择退缩的人，他只是因为顾忌到可能伤害林霞。
可现在林霞被气病了，这无疑触及了孟宁的底线。
按照叶桑桑对孟宁性格的了解，他大概率会去找人，验证这件事是否是李雨生在背后操作。
得到答案后，他可能会忍无可忍，去找李雨生对峙。
那家人在资料上会有标注，叶桑桑阅读衍生出来的人物资料，按照地图标注找了过去。
这类资料都是需要点开的，比如之前在李建峰家八卦的时候，如果想要了解现场人的大致资料，就需要点开搜索得到。
不过能得到的信息有限制，必须是副本角色知道的信息。
副本角色不知道的事情，就需要玩家自己进行调查了解了。
叶桑桑找过去的时候，李齐一家人正在吃饭。
看见叶桑桑走进门，他脸上闪过心虚站起啦，不敢正眼看她。
村里邻居不像城市，他们轻易不会搬家，邻居相处就是几十年。
前面干了缺德事，这会儿被人找上门，李齐难免心虚。
叶桑桑看了看人，想起林霞，示意两人到外面说。
秋天来了，风吹过，门前屋后全是枯黄的树叶。地上的草尖都泛着黄，竭力抵御秋天枯萎的命运。
叶桑桑直白问出自己的猜测，眼中压抑着怒火。
显然，今天在李齐这里得不到答案，她不会善罢甘休。
“你不敢说，那就点点头。”
叶桑桑望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李齐年龄比孟宁大很多，但两人是平辈。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三个小孩，脸上闪过歉意。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不住，我也不想。主要是你们种的时间长了，土地的事情就说不清了。到时候真成你们的地，我怎么办……我还有几个孩子要养。”
“你还不知道我妈的为人？”
“对不住……”
叶桑桑看着低下头的男人，没有接受道歉。
【真是李雨生搞的啊！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这么搞！】
【有些人就是这样极端，觉得别人有一点对不起自己，就要把别人往死里整。】
【对，李雨生就是这样的人，非要置别人于死地，才能让他善罢甘休。无关仇恨多大，只要他觉得要这么做，就会这么做。】
直播间激烈讨论李雨生这个人的时候，叶桑桑已经站在了李雨生家门前。
走到李雨生家门口，不需要找，远远就能看见他正在和人嬉笑打闹。
他穿着时下流行的藏蓝色牛仔衣裤，耳边的短发做了图案造型，抖着腿身形歪斜着和人笑着说什么。
瞥见叶桑桑气势汹汹来，他眼皮子动了动。
知道她找来是问什么，挥挥手让另外一个人离开。
背地里做的缺德事儿，他不想被人知道，到时候传开了别人要说他。
他们李家和孟家不一样，在村里他们可是有头有脸的人。
“我还以为你不敢找上门来。”
李雨生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又松开，挑衅地看着叶桑桑。
他笃定面前的人不敢动手，所以表情嚣张。
要是动手，他们李家人不会放过他，直接将他们家拆掉都有可能。
这就是他敢这么干，还敢单独面对叶桑桑的勇气。
叶桑桑望着他，眯了眯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单纯看不惯你们，有本事你们母子俩就给我滚出李家村。没本事，就给我受着！”李雨生收好打火机，眼睛盯着叶桑桑，十分不屑和嚣张道。
叶桑桑望着他，语气依旧平和：“你是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那你动手啊！” 李雨生听见这话，直接凑到叶桑桑面前，表情充满了挑衅。
“我从来不是害怕你。”
叶桑桑嘴角扯出冷笑，淡定说完，手紧握成拳，一拳头打在李雨生的脸颊边。
【如你所愿。】
【孟宁不是怕你啊！这家伙内里就是个狠人。】
【要真是怕你，根本不会上门质问好吗？真正的窝囊废根本不敢出门，甚至连了解真相都不敢。】
这个时期的孟宁除了上学，就是跟着林霞干活。加上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体比每天骑着摩托车到处当精神小伙的李雨生强太多。
一拳头下去，李雨生踉跄着站立不稳，差点摔在地上，捂着脸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等到他回过神来，整个人气到五官扭曲，冲上来就想打叶桑桑。
可惜他打不过，反被叶桑桑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你知道，得罪我的代价！老子整不死你们，我就不姓李！”李雨生气到声音都尖锐，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怒声宣布一定要给叶桑桑好看。
叶桑桑眼神冰冷看着他，眼神中酝酿着微弱的杀意。
“那我等着，你要敢上门找我妈，我就杀了你！”说完，她深深看了李雨生一眼，转身离开。
李雨生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等着！我哥明天就回来了！老子不砸了你家，老子跟你姓！”
叶桑桑没说话，定定看了他几眼，抿着唇转身离开。
站在家门口，叶桑桑抬头，林霞已经站在房子抬高的一截台阶上。
望着叶桑桑红了的拳头，她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叹息着一句话没说。
这一声不忍苛责的叹息，让代入孟宁的叶桑桑心里一突。
一个瘸子母亲，在失去丈夫后没有改嫁养大儿子。有多苦多累，哪怕只通过想象，都知道日子有多难过。
“妈……”叶桑桑轻声，看着林霞单薄的背影，有些后悔道。
冲动过后，孟宁想起李雨生的话，难免感到后悔。
林霞捂着胸口说：“下次别这么冲动了，我们惹不起他们。”
不是一定要忍，而是不得不忍下来。
叶桑桑低下头，懂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林霞伸手摸了摸叶桑桑的脑袋，让她进屋给自己烧火。
不管发生什么，一日三餐总是要吃的。
“未来不管怎么样，该过的生活要好好过。”
她轻声说着，咳嗽了两声。
叶桑桑要她去睡觉，她可以做饭。出口就被林霞拒绝了，表示就是一点小毛病。
这一顿饭是叶桑桑在副本里吃得最没有滋味的饭。不是因为饭菜不好，是她知道后面的事后，有些为林霞感到难过。
吃到后面，叶桑桑跳过了时间线。
场景转换，叶桑桑出现在简陋的书桌前，手上是写了一半的作业。
如果按照没有意外的时间线，孟宁以后要考试。考上一所普通大学，找到工作给钱给林霞或者将林霞接离李家村。
可惜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就是意外。
“砰”
窗户被石头砸的声音传来。
叶桑桑赶紧站起来，走到外间林霞住的屋子时，石头再次砸在窗户上。
窗户打开的地方，已经有石头砸进来，地上和床脚到处都是。
叶桑桑转身去拿东西，被林霞扯住，冲她摇了摇头。
“怎么不敢出来了？昨天不是打我打得很凶吗？”
“小jian种，给我滚出来啊！”
“昨天不是很厉害吗？今天做起了缩头乌龟？”
一群人站在窗外，嘻嘻哈哈怒骂着，各种侮辱的词汇层出不穷。
林霞拉着叶桑桑就到了里屋，关门不搭理外面的人。
见叶桑桑不说话，外面的人骂得更凶了。
到后面更是直接走到房门前，一脚一脚踹着房门，嘴里全是污言秽语。
【好气，真的想揍他们！】
【欺负孤儿寡母算怎么回事，还欺负上瘾了！】
【李雨生这挑衅的姿态，难怪下手那么重，还根本没给悔改的机会。】
【你信不信，如果副本开始的时候，给他机会了，后面倒霉的一定是桑姐。】
直播间讨论的时候，孟宁的家门被踹开。
李雨生显然没准备骂两句就算了，冲进来后看着东西便开始打砸。
巨大的声响让人心底惶惶不安。
林霞刚才只顾着阻挡叶桑桑冲出去，里屋的门没有关上。
李雨生进门后，她再去关上已经来不及，他带着四个人直接冲了进来。
叶桑桑伸出手，将想要关门的林霞拉到身后护着，她才没有被突然打开的门撞到。
“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叶桑桑咬牙开口。
李雨生冷笑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到叶桑桑脚边，伸出手直接推了他一把：“昨天下手那么狠，今天就怂了？别啊！打我啊！”
他伸出手拍了拍叶桑桑的脸，看了一眼林霞，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他很清楚，面前的人不会动手，他妈不会允许他动手。
以前就算是堵在门口谩骂，林霞也会无动于衷。
林霞皱着眉准备说话，叶桑桑率先开口：“你想怎么样。”
李雨生满意一笑，没有说话，直接挥手示意后面的人上前。
拳头密集落在叶桑桑身上。
林霞呼喊着不要打了，可她根本拉不开。她被叶桑桑挡在床的角落，所有伤害都没落在她身上。
同时她也做不了任何反抗的动作，只能呼喊别打了。
林霞脸上全是眼泪，眼中充满了愤怒。
李雨生嫌不过瘾，将桌椅全部推翻，落在地上的书撕掉。
“你tmd不是会读书吗？老子给你撕了看你拿什么读！”他红着一双眼，恨恨地盯着叶桑桑。
他带的人平时就已经欺负惯了人，这会儿更是无所顾忌。
叶桑桑眼睛盯着他，看着地上的书，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还敢这么看着我！你个小偷的儿子凭什么看我！”李雨生掏出口袋里的折叠刀，刀锋弹出，直逼叶桑桑脖颈。
他想看到叶桑桑眼中的惧怕，想让面前的人害怕到跪在地上求饶。
可惜叶桑桑没有，这让他更加愤怒。
他看着被打也一声不吭的叶桑桑，视线转向她身后的林霞，眼神带着恶意。
侮辱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侮辱他妈。
叶桑桑抬眼，目光相接。
意识到什么，她猛地看向身后的林霞，下意识将她护得更紧。
“嗡嗡嗡”
李雨生正准备开口，一阵震动声传来。
他拿着刀的手一顿，不耐烦掏出按键手机接通电话。
“什么？”
“好，我马上来。”
李雨生恶狠狠看了叶桑桑一眼，看向其他几个人：“走，有事，等回来再找他算账。”
几个人闻言立刻收了手。
李雨生眯着眼看着叶桑桑，指着她的鼻子道：“孟宁，你等着，我这个人说到做到，回来不弄你老子跟你姓。敢惹我，我要你们母子永远不得安宁！让你们后悔和我作对！”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快速离开。
叶桑桑目光望着他手里收回的刀，看向惊吓到的林霞。哪怕再坚强的人，看见这样的场景也会感到害怕和崩溃。
“我去找你叔叔。”林霞哭完看向儿子。
叶桑桑摇头：“没用的。”
孟家军卷入其中不会增加任何优势，他就一儿一女，儿女年纪又还小。和子女众多又强势又有钱的李家人对抗，李家人帮亲不帮理，到时候只会多几个受害者而已。
至于舅舅一类的亲戚，他们连和他们沾边都不想，更别提提供帮助了。
她将林霞扶着坐在床上，弯腰处理满地的狼藉。
林霞看着儿子平静地收拾着房间，有条不紊将东西修好，将房间石头全部扔了出去，脸上没有一丝愤怒时，心里没来由感到害怕和恐慌。
“阿宁。”她下意识喊道。
叶桑桑带着笑容望着她：“没事。”
她的笑容平静，语气轻柔，没有一丝情绪。
过往的欺压不断涌上林霞心头，她恍惚感觉到不对，总觉得儿子要做什么。
叶桑桑提着收拾好，塞了一兜子的破碎书残页走了出去，假装没看见林霞的欲言又止。
回来时，叶桑桑手里拿着药。
林霞身体不好，加上生气，她病得更加严重了。
叶桑桑拿药给她吃了后，看着她睡了才站起身走了出去。
感冒药里面有安神的成分，她睡得很沉。
换上了方便活动的衣服，叶桑桑看了一眼睡过去的林霞，拿着铲子和斧头走了出去。
出来时，距离李雨生离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叶桑桑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可实际却并不用。
简单打听了一下，她很快就知道李雨生骑着摩托离开了李家村。似乎着急去办什么事，还不让其他人知道。
路上顺便顺了根绳子，叶桑桑很快找了合适的位置，将陷阱设置好。
李雨生回来得很快，叶桑桑在他靠近的时候，拉起拴在电线杆和树上的绳子。
速度太快来不及刹车，李雨生下意识往旁边拐。
这正中叶桑桑下风。
拐左边会撞墙壁上，他只能拐右边。
“轰隆”一声过后。
叶桑桑收好绳子，看着摔晕在水渠旁的李雨生。
他缓缓拨开树木走了下去，面无表情弯腰将人扛起来。
半途的时候，李雨生就苏醒了。
所以等叶桑桑将他摔在地上，他起身就准备跑。
可惜叶桑桑没给他留准备的时间，拿起斧头劈了下去。
“啊”
随着一声惨叫，李雨生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胳膊。
血迹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他难以置信看了叶桑桑一眼。顾不得自己的伤势，狼狈爬起来继续往前面冲。
崎岖的山路，湿滑的林子地面让慌不择路的他摔了好几跤。来不及有任何停顿，他立刻站起来往前面跑。
嚣张和狠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后悔。
他刚出了车祸，手臂又受了伤。
跑了没多久就支撑不住，选择了一个灌木丛躲藏起来。
然后被发现。
直到失去所有意识的时候，他才知道，猎人一直注视着他。
他没有逃脱的可能。
从准备对林霞动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叶桑桑没有继续下去。
她再度找到李雨生，看着他失去意识后，面前的画面重新变化。
她重新出现在房间里，月光照射在她站在窗旁的身体上。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中，李雨生去而复返，两双眼睛透过窗户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