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自然。”裴晏清垂眸,温和有礼的模样。
“可是阿姐她不会放过我的!”他心中恻恻。
“沈远志你有心机、有本事、有胆量,我身边刚好就缺你这一把刀。”裴晏清赞赏他,“至于你姐姐,不过是一个暖床的丫鬟,自然是听我的。”
是啊,姐姐只不过是个丫鬟。
而眼前的可是贵人啊!
他倒没有看出来自己的姐姐竟然是个会爬主人床的小妖精。
沈远志心中知道,这是一次机遇。
只要他抓住,他日定可腾云直上,封侯拜相。
他跪下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大人,您说怎么办吧,我都听您的!”
第二天,沈远志在狱中写了供词,画了押,供认不讳。
他承认沈大是他杀的,承认了诬告。
供词被送到了大理寺刑部。
沈远志被割掉舌头那天,裴晏清没有去看。
墨棋站在旁边,低声禀报:“刑部判了,沈远志杀父,凌迟处死。明日午时行刑。”
裴晏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
墨棋问去哪儿,他说:“去接人。”
裴晏清的马车行到半路,一个抱剑少年当街拦下马车。
墨棋认出这是沈昭宁身边的侍女,当即逼停了马车。
墨棋一喜:“斩春?”
斩春冷淡地略微点了点头,飞身上了马车,坐在了裴晏清对面,“世子,青萍姑娘已经被我家小姐接走了,我家小姐说今夜在府中设宴赔罪,还请世子入府一叙。”
裴晏清面色一凛:“你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斩春不为所动,“我家小姐说绝不会伤及青萍姑娘的性命,尽可放心。而且这也是青萍姑娘的选择。”
说完也不等裴晏清回话,便走出了马车,飞身而去。
还真是丝毫没有把裴晏清放在眼里。
墨棋探进来一个头,看他面色不佳,打着圆场说:“世子爷您别见怪,斩春就是这个性子。”
斩春是沈昭戈给妹妹找的侍女,武功高强得很。
以前是个混江湖的。
不知因何流落到了到了沈昭戈的手里。
墨棋以前还和斩春切磋过,二十招之内便落败了。
所以斩春傲气,也是有本钱的。
墨棋:“世子爷,咱们现在去哪?”
“回府。”裴晏清揉了揉眉心。
*
二皇子府,沈昭宁鬓边还别着一朵白花。
她还在戴孝阶段,不宜大张旗鼓。
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她和裴晏清各坐两端,各执一棋。
黑白之间,界限分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谁也没喝。
沈昭宁落下一子,“表哥,你说这盘棋该怎么下?”
“你不是已经有抉择了吗?”裴晏清平静道。
“我是有抉择了,那么表哥你呢?”沈昭宁反问道:“你就真的愿意屈居人下,如前几日一般连最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吗?”
裴晏清举子而下,“你赢不了。”
沈昭宁笑道:“若表哥愿意助我,我愿许青萍姑娘一个盛大光明的前程。”
裴晏清抬眸,“你拿她来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
“她的前程与我何干?我只要她的人。”
“是吗?如果她不愿意和你走呢?”
“……”裴晏清沉默片刻,“你和她说了什么?”
沈昭宁眨了眨眼,俏皮道:“没有什么啊,只是我很尊重她罢了!表哥,得到一个人简单,但是想得到一个人的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于他们这种生来就金尊玉贵的人来说,得到一个人,实在是没有任何挑战性。
尤其对于裴晏清来说。
之所以非青萍不可,不过是上天入地,唯此一人而已。
裴晏清:“你以为我会拿侯府数百条人命和你赌吗?”
沈昭宁:“表哥,我能给你的会比萧连景要多得多。就算是共治天下,我也可以给。”
裴晏清抬眸,“你在拿边关百万条无辜人的生命在下这盘棋,你考虑过后果吗?”
沈家想造反,必然会从边关抽兵,到时候玉门关守不住,整个中原都会沦陷在蛮族的铁蹄之下。
沈昭宁的指甲画过玉石棋盘,惨淡一笑,“表哥,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我实在无路可走了。如果是你,你也会和我一样选择的!”
裴晏清心中明了,此事已经是劝不动了。
他们一样冷血薄情,真正在乎的人不过一二。
至于其他人,都是可以牺牲的政治品。
裴晏清很久之前,就思考过将军府的困局。
他知道保不住的,除非二皇子能登基,才有一线生机。
如今这一线生机,也断了。
但他没有想到,第一个找他说造反的会是沈昭宁。
这个体弱多病的表妹,比他想得更聪明。
断尾求生,也是人之常情。
“昭宁,我还是小看你了。”裴晏清落下一子。
“我没必要放弃一条好走的路,而选择一条充满风险的路。”
沈昭宁低声道:“风险越大,回报就越大。难道表哥不想堂堂正正和她在一起吗?”
裴晏清当然想,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捧到她跟前,求她留恋一二。
但就算五皇子登基,对于他来说,也是赢的。
至少百年之内,他可以保侯府鼎盛无忧。
萧连景需要裴晏清,就像沈昭宁也需要他一样。
百年世家,裴家崔家还有张家,都是清流。
再加上沈昭宁手里的吏部和工部,便是朝堂上的半壁江山。
沈昭宁拿起三枚棋子,接连而下,“我知道表哥的犹豫,我能保证的就是无论胜败,文成侯府都会安然无恙。”
“至于青萍姑娘的志向,想必表哥你也知道,你帮不了她。就算你以后权倾朝野,又能怎么样呢?而我,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裴晏清想沈昭宁就算不造反,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政客。
她太了解他想要什么了!
以前,女人在裴晏清的眼中,向来是隐形的。
她们只是一群内宅的妇道人家,不足挂齿。
但青萍怎么可能安于后宅,她连御赐的婚都敢逃,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困住她的东西呢?
无论是权势、生死、还是他,都困不住。
对于此,裴晏清不得不承认他的欣赏远多于气愤挫败。
他想得到完整的她,就必须让她先成为自己。
一瞬间,裴晏清突然有点懂了青萍那日月下的胡言。
他抚着光洁如玉的棋子道:“你是答应了她要开女科?”
沈昭宁浅笑、“表哥,你还算懂她。”
“你真是野心不小,就算你扶皇孙登位,也不过是垂帘听政。”
开女科,可是前朝从未有过的事。
几乎会动摇整个国家的根基。
女子不事桑麻、不理家务、不相夫教子、那这些琐碎的活,又该谁来做呢?
沈昭宁垂着黑玉浸水一般的眸子,轻“呵”一声,“表哥,来日方长,这天下未必要一直姓萧。”
“你要篡位?”裴晏清微微震惊道。
“青萍说,现在的萧家的皇帝不好。”
“……”裴晏清一愣,确实是像青萍能说出的话。
他思量片刻,提醒道:“宫中的禁军,可不是吃素的!”
“表哥放心,只要你及时把信息传给我就行,你自可坐山观虎斗。”
裴晏清放下棋子,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昭宁。
“青萍的事,从今往后,不许再拿她当筹码。她是我的底线。”
“表哥我省得。”沈昭宁抬头看向裴晏清,郑重保证道。
看着裴晏清走出书房的背影,她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她也没有想到,说服裴晏清只要一个青萍就够了。
还真是上天送她最好的礼物。
萧承远从后面走出来,拉着沈昭宁的衣袖问:“母亲,裴大人会帮我们吗?”
沈昭宁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会。”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离死亡不远了。
尤其对于裴晏清这种人来说,这次青萍的事绝对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所以这一次,她才敢开口。
这样的机会,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必须抓住。
萧承远微微垂眸道:“母亲说天下不会一直姓萧,是什么意思?”
“傻孩子,母亲不这么说,裴大人又怎么会相信呢?你可是我唯一的孩子啊!”
沈昭宁把年幼的萧承远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着。
“阿远,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
暖阁里,裴晏清推门而进。
他来之前还担心青萍会颓废悲伤,但完全没有。
青萍靠着床边,正在看医书。
沈昭宁很体贴周到,这几日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了许多。
没了孩子她虽然有点伤心,怨恨沈志远。
但既然没有留住,她也不会一直困在悲伤的情绪里。
她比自己想象地更爱自己。
甚至是松了一口气,她没有自己亲自动手。
午夜梦回,那个不成形的孩子时常会入梦来喊她阿娘。
鲜血淋漓,看不清样貌,声音像是一只幼猫。
她却只是一遍遍催她赶紧走。
走吧、走吧。
人间那么苦,何苦来哉?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再投户好人家吧。
“你来了。”青萍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看着裴晏清说道。
裴晏清松了一口气,又不禁暗提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阿藜,我来接你回家了。”
青萍平静地说:“我不想回去。”
裴晏清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
只有盯着她,“你还是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