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旧人 “我如今回
庄亦扬真不明白话头怎么会转得这么块, 好像直接从松软温软的被褥直接就滑向了刀山火海。
他哪里还吃得下饼,粗嚼了几口就咽了,匆匆道:“东院是干净的。”
“是啊, ”纪永年站起了身, 一边说一边往外去, “而且石娘子她们性子爽朗, 待我,待春宜她们也都很好。”
“但你还是觉得这样不对, ”庄亦扬有点不知所措,怔愣间就容易说错话,“可是哥哥他……
“你体谅哥哥做个军权在握的重臣不易, 在京中休养还要终日歌舞宴请,自晦锋芒, 示君无大志,只好嬉戏。但我也心疼嫂嫂带着两个女孩在京中没有倚仗, 在外面受人嘲弄刻薄,回了家里还要受范氏愚弄。而吴姨娘更仗着自己有几分家世, 一直待她不敬重,连带着庄姝也是如此。”纪永年越说越是生气,又道:“前日张女师讲课,我把小二娘也接来一起上课,她私下同我说庄姝一直挡着她与阿乔交谈, 小二娘想与阿乔说些什么, 庄姝必定要把话头扯回来, 阿乔稍露出一些气相,她便又做一副畏惧极了的可怜样,还同小二娘说阿乔功夫很好, 一脚能踢死一只猫!可阿乔连摸猫都不会抓它们的尾巴,你倒会呢!”
庄家几处闲角里聚了些猫,喂得多了也亲人,前日回家的时候庄亦扬四处找纪永年,发现她和庄乔在喂猫,他蹲在边上也抓了只肥猫来摸,猫虽肥胖却轻盈,庄亦扬一把没抓住有点不可置信,下意识补了一下,抓得那猫龇牙咧嘴的。
庄亦扬反驳不得,他是小叔,自然不好进哥哥的内宅,他在外头纵然有千里眼顺风耳,但对于纪永年所说的这些,他就算有些觉察,总也不好去过问的。
“哥哥院里的事,我的确……
“若我不是先了解了阿乔和嫂嫂的性情再进的庄家,少不得也要在范尚仪的挑拨下因那个冠子与嫂嫂有了嫌隙,继而看她什么都不会顺眼了,哪里又会去体谅她的退避怯懦?再叫她们设计着高看了吴姨娘一眼,等她什么时候跳起来想做正头夫人,到时候把嫂嫂逼到死角,阿乔受不住又做出什么护母的偏激举止,有什么恶果你又可能预料?我到时候少不得还成了助纣为虐的帮凶。”
庄亦扬张了张口,就听纪永年扔下一句,“此事难有个什么说法,咱们也别再讲了!”
纪永年说了这么一通,脸都烫了,于是快步出了门喘口气,只听庄亦扬在背后郁闷道:“都是你在讲,我什么都没讲。”
纪永年气得转身回来,道:“那你讲呀!你就是个只晓得哥哥哥哥哥哥的大笨蛋。”
这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气话,庄亦扬才没有满口哥哥,他瞧着纪永年气鼓鼓的样子,笑道:“好像你才是满口姐姐姐姐姐姐姐的。”
于是,纪永年就使出了从小到大喊姐姐的劲,一把将门拍在了庄亦扬的脸上。
纪永年今日倒也不是无缘无故发作,只是柳文照和梁正秀的婚期在即,柳家那头的人递来了帖子,一份给纪永年,一份是给吴姨娘的。
虽说吴姨娘的确是柳氏的远房表亲,请去参加喜宴也没什么,但这帖子应该下给陈氏的,陈氏知道了原委自然是不会去的,捎带一份薄礼叫吴姨娘送去,各方都有脸面,做人做事应是这般才对,哪有直接略过主母的,弄得好似纪永年和吴姨娘才是庄家两位主母。
纪永年虽生气,可陈氏却是不在意,哪怕吴姨娘真打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头去参加婚宴,她大概也只会在心里难过,恐也不会说吴姨娘什么。
纪永年心烦意乱的,夜里就直接睡在了杨皇后从前的暖金居。
这地方的格局和琼瑰阁很像,所以直接就被春宜收拾成了一个琼瑰阁。
杨皇后留下的除了一些少女闺阁的物件陈设之外,再有就是几大箱子的书,她看书极杂,有市井闲书,也有晦涩的大家著作,纪永年原本打算挑了一些浅显给庄乔,想想又觉得不如辟一处书楼来贮藏,可近来没有一个晒书的好日子。
庄亦扬自然也寻来了,只是纪永年和夏胜、冬喜睡在一处,他不好强行进来,一个人在门外的花坛上坐了好久,不知是悟什么道呢。
琢磨女娘的心思,他到底还算生手呢。
这一夜没有庄亦扬在边上,真是好凉爽好清静,但纪永年睡得也并不太安稳,做了杂七杂八的一些梦。
第二日一早两人也没见到面,他进宫去了,纪永年回了纪家。
这是他们婚后没有见面的第一夜。
张女师每三日一讲课,今日小二娘只在家中练琴。
一众人听罢小二娘的一曲琴,又说起张女师来。
她并不是女官出身,只是一位平民。
纪永年与她真见过面,只不过那时纪永年还小,所以不记得了。
张女师从前是韦家的婢女,伺候韦道平的姑祖母终老后被放了良,也是她的最后一位学生,此番也是追随先师脚步一路游历后归来。
张女师除了博闻广识之外,她的字也非常好,跟韦道平、纪盛容的字有同一股韵,很是潇洒。
庄乔在她手下不过数日功夫,书法就有了十足的增进,而且每日练字也分外有兴头,小二娘也十分喜欢她。
话到此处,纪永年又问:“颖初呢?她可还去陈家听课?”
陈家指的是户部侍郎陈家,纪颖初和陈家四房的八娘是手帕交,陈家小女娘又多,所以专门请了女师。
“也没见她去了,陈八娘四月份就要嫁了,”林惠音碰了碰韦道平,说:“正秀和文照马上要成婚了。”
韦道平如今是内宅掌事的人,嫁柳家的人从纪颖初变成了梁正秀,林惠音本以为终于也好脱开手交给韦道平去张罗了,可她昨个却诊出了喜信,反而把府中一应的事务庶务都交给了她和卢摘青。
“颖初只管在家里多养几年,遇到个喜欢的再嫁不迟。”纪永年看着韦道平昏昏欲睡的样子,愈发轻声对林惠音道:“三嫂嫂同大嫂嫂的身孕差了不到两个月,她可有不舒服的?”
林惠音摇摇头,笑道:“她就是贪睡了些,胃口也好。可把大嫂羡慕坏了,说她到底是年轻体健。”
“大嫂嫂还吐呢?”纪永年问。
“吐,而且愈发厉害了,都下不来床。”林惠音想到黄萤娘在床边呕吐不止的场景就皱了皱眉。
卢摘青早去刚去探望过黄萤娘,也道:“吃了早膳吐早膳,吃了午膳吐午膳,就靠几个梅子、杏子过活呢。今早庄子上给娘送来了鲜樱桃,原本要给你送去的,瞧着头茬实在是少,就全给大嫂嫂了。”
“我不妨的。”纪永年多的是吃樱桃的机会,只是听她们如此说,启程回庄府的时候就又去大房探望了黄萤娘。
她虚弱得连说话声都轻飘,纪永年略站了站就走了,不打搅她休息。
细雨绵绵的,越到晚边雨云越是低垂。
纪永年撑了一把油纸伞,就见纪颖初正马车上下来,冒雨小跑进了檐下,听黄萤娘说,她是看望纪锦去了。
纪颖初看起来气色倒好,只是抬头一见是纪永年,神色有些不自在,掏出帕子来擦了擦头发。
纪永年先开口唤了她一声,闻到她身上有股桂花香,想是新换了花露,虽然时令稍早,但她喜欢就好。
纪颖初回道:“小姑姑这就要走?”
“天色不早了。”纪永年说话时,纪颖初就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还是她从前的马车。
“听说你把薛妃给庄家的女史赶回宫去了?”纪颖初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林惠音、韦道平她们几人都是纪永年今日来说了才晓得内情,先前只知她请了一位女师。
“总有喜欢四处传话的,说得也不太好听。”纪颖初看着纪永年,说。
她的神色有种等着纪永年发问的意思在,那纪永年就偏不问,只道:“是么?”
纪颖初顿了顿,说:“这样没关系吗?小姑姑你刚嫁进庄家没多久,这样会不会叫人诟病?”
“没关系的,兄嫂乐见其成。”纪永年干脆地说。
此番行事算是她与庄亦鸿的默契,他领兵离去前直接给了纪永年一大串的钥匙,是整个西院零零总总大小库房的钥匙,意思就是西院那些个被扫垃圾一样扫起来的库房里的所有玩意也归她了。
西院原先住着的是杨家几房庶出子弟,还有一些客居的亲戚,每间院子都挨挨挤挤的,库房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格外名贵的宝器,但这是比着正院和东院说的,总也是一大笔的财宝了。
纪颖初怔了怔,道:“小姑姑总是这样有好运道。”
马车已经驶过来了,纪永年走入伞下,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该说天越黑雨越大,还是说因为雨越大天越黑,反正夜晚提前降临了。
也正因如此,在回纪家的路上,纪永年的马车虽然行得不快,但忽然刹停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摇晃。
“怎么回事?”夏胜推开车门往外瞧了一眼,旋即转眸来看纪永年。
“怎么了?有人拦路?”纪永年这话本是玩笑,可看夏胜的神色却像是说中了。
‘今日下值这么早?’纪永年还以为是庄亦扬堵她来了,肃着脸看着另一扇车门被夏胜轻轻推开。
灰黑的天色,沉沉的雨幕,一个湿淋淋的人站在一匹白马前面,满眼湿淋淋地望着她,彷佛下一刻就要被大雨融化。
纪永年一下失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她才骤然回过神来,挪到了门边的座位上,伸手对他道:“快上来避一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有听到消息?你怎么连一件油衣也不穿?”
丁斯越明明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但给纪永年的感觉还是很不真实,整个人被雨打得摇摇欲坠,甚至是忽明忽暗,彷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直到他走入车檐下,雨总算是被挡掉了一些,好叫纪永年清晰看见他瘦削的面孔和苍白的唇。
“永年。”丁斯越轻声唤的时候,眼睛骤然爆出了根根鲜红的血丝,他竭力想要忍住泪意,但纪永年还是看见从他身体里漫出来的大雨淋漓而下,“你好不好?”
纪永年抬手抹掉自己腮上热烫烫的泪,又用帕子去擦他的泪和雨水,哽咽道:“我很好,你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的身子?”
“我,我只是想来见你,明明知道你如今在那,”丁斯越胸中钝痛阵阵,老天爷简直是在碾他的心,“我自然不能去,所以就来了纪家,没想到,没想到真叫我碰见你了,永年。”
纪永年咬着颤抖的唇,拈着帕子的手刚收回了一寸就被丁斯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冰透了,好像连骨头连血都是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丁斯越喃喃道:“我不奢望今生一定能与你有夫妻的缘分,可又怎么能这样寥寥草草决定了你的终身,你在庄家的日子可艰难?那庄二可有欺你?”
纪永年同庄亦扬刚吵了一架,想起他便都是恼火,但若说日子艰难,倒也是半点论不上的,
她摇了摇头,轻道:“世事难料,我与他也只是寻常夫妻罢了,你不必替我太过惋惜,人这一辈的际遇也是算不住的,阿越,你万不要想左了。”
丁斯越听纪永年如此说,又想着自己听到的那些消息,愈发觉得她心中定是有苦难言,她与那庄二又不是情投意合,强拉在一块做了夫妻,哪里会有半分快意?
丁斯越怨自己恨自己简直到了极点,整颗心都是苦的。
“我如今回来了,我不走了,你莫怕,你凡事想着有我。”
纪永年想到自己几度提笔,到底没有把自己成婚的事情告诉丁斯越,难免愧疚。
当丁斯越把冰凉苍白的唇瓣抵在她指上时,纪永年还碰到了他滚烫的泪,像是在她心上灼烧一般。
“你,你的任期还没到,是如何能回来的?耶耶可知道吗?”若是纪宗珏的安排,总要知会纪永年一声的。
丁斯越抬起一双赤红的眼,正要回答,忽然一声怪异的雷暴声降下,直直抽在他背上。
纪永年看见他面上露出极大的痛色,整个人几乎像要裂开般颤抖着。
“阿越!”纪永年抱住他不过一瞬,随即就被两个人穿着黑蓑衣戴着黑檐帽的人拖了开去。
“曹小住!张阿欢!”夏胜叫的是庄亦扬两个随从的名字,她下了马车,在雨中阻拦他们拖拽丁斯越。
纪永年惊怒交加,抬头看去,就见庄亦扬高高坐在马背上,通身黑沉沉的,垂下的鞭尖在雨中荡开一缕血色。
作者有话说:
不会写很长的,慢慢也在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