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问心无愧 “伤人揭短
梁正秀下意识闭上眼护住头, 但就觉身子摔在地上的同时,脑袋下垫了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就见一位郎君同她面对面摔躺在一处, 他的胳膊枕在她头颈下。
“正秀!”眼见纪静瑶和梁丰台去扶梁正秀, 纪永年也要去扶柳文照, 只被庄亦扬快步抢了先, 柳文照被他一把提了起来。
“小娘子对不住,是我冒失了, 可有伤处?敢问小娘子姓名家门,我,我改日一定上门再谢罪!”柳文照匆匆说着, 虽是礼仪周全,但纪永年就觉他神色僵冷, 眼神也很不对。
“没事,没事的。”梁正秀掸了掸身上的灰, 摇头笑道:“我没事,你呢?”
柳文照一愣, 竟是语塞。
他一向是才思敏捷,果然事有蹊跷。
“文照,你怎么了?这是我大姑姑和大姑父。”纪永年道:“姑姑姑父,这位是柳文照柳县尉。”
“我知道。”纪静瑶笑道:“良荣的儿子。”
她外嫁多年,却仍记得牢牢, 姿态语气都如此亲昵柔和。
纪永年就见柳文照竟然红了眼, 又借着行大礼来遮掩, 哑声道:“见过姑祖,姑祖父,见过……
纪静瑶和梁丰台保养得当, 只叫柳文照疑心这又是一位小姑姑。
“这是我大孙女,比永年和颖初要小上一岁,也是你妹妹了。”纪静瑶看着柳文照胳膊上渐渐渗出的血色,忙掏了帕子替他按住,道:“快,快进去看看伤处。”
柳文照却是再三推拒,“不必,不必,一点小伤罢了。眼下时候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了。姑祖一路车马劳顿,早些安歇才是。”
“三郎替我们赁了屋舍,就在前街呢。我们一路缓行坐车,也不累。”纪静瑶如此说,还是留不住柳文照,她倒也看出些端倪来,只说改日再聚,目送他坐上马车离去。
纪永年见状也掸掸帕子,示意庄亦扬快滚。
庄亦扬岂能叫个帕子掸飞?
纪静瑶瞧着两人暗地里的动作,心中好笑,却瞥见门内有仆妇匆匆赶到,原本神色忧患,见了她自然一喜,但看见庄亦扬又抿紧了唇,且就掩在朱柱后不出来了,彷佛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心头起疑,笑道:“庄将军果真少年英姿,可惜时候不早,就不多留了,来日方长。”
纪静瑶说这番话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两个都是纪家的未婚女婿,一个留一个赶,如此对待未免偏颇。
庄亦扬扯了扯嘴角,纪静瑶一愣,觉得大概是个笑。
他垂眼看着纪永年,好像是得她发话。
纪永年被他盯得面皮烫烫,背过身揪着他的胳膊上的一点衣料,小小鱼钩钓鲲鹏呢,庄亦扬竟也就跟着她走了。
“那庄子的来历你也清楚,不要多想,”纪永年抿抿唇,“回家去。”
“还有三个月。”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直钻进纪永年的耳朵里。
“哪有三个月?不是二月三吗?今儿都腊八了!”纪永年眼皮都红了,彷佛是想哭的样子,“回家吃粥去!”
庄亦扬笑了一声,忽然又不笑了,俯下身来盯着她瞧了瞧,轻轻道:“别怕。”
不知是为他今天动了刀的事,还是为往后要同他做夫妻的事。
纪永年鼻头一酸,推了他一把,转身走了。
纪静瑶眼见她低着头回来,而庄亦扬立在原地,眼里浑没有旁人。
纪永年也不理会他走不走,挽着纪静瑶就进了门。
纪静瑶瞧瞧纪永年,小嘴抿抿,脸上粉馥馥的,眼圈微微红,这别扭闹的,不是情冷滋味,却是情热模样!
她是挺想细问一问纪永年的,但那仆妇急急走了过来,有些慌张地问:“大娘子,柳小郎回去了?”
“回去了。”纪静瑶认得这是柳氏身边的仆妇,“怎么了?”
看样子在外头也是不好说的,纪静瑶三人跟着仆妇要柳氏院里,纪永年原本想走的,只被梁正秀牵住了走不脱。
林惠音正站在柳氏院门口,一见纪静瑶简直像见到了救星。
“大姑姑!”她急急上前来,道:“柳小郎可与你说了?”
“他硬是要走了,在门口还跌了一脚,胳膊都摔破了,还是什么也没说。”一众人愈发困惑焦急,纪静瑶问:“到底何事啊?”
“今日本要留柳小郎用晚膳,祖母就请柳小郎去寻颖初一块来,原本是想叫他们相处相处的,只柳小郎进了大房院里,好像是被大伯娘讥了一顿,说的他脸白眼睛红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林惠音真不知这事儿怎么能乱成这样,“大嫂嫂还在遮掩,说的含含糊糊的,反正能把柳小郎气成那样子,三叔和三叔母都没能留住他,话一定是难听极了,只怕这婚事要不成了!”
“娘知道了?”纪静瑶忙问。
“不知,我不敢说!我就是借口来寻柳小郎才出来的。”林惠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祖母年纪大了,这几日欢欢喜喜盼着你来,我怕她大悲大喜受不住。”
“是是,好孩子,你做得对。”纪静瑶紧紧握住林惠音的手,道:“我眼下先去见了娘,柳小郎不见人,娘一定要问的,我先去哄住了她。三郎和雅竹现在在哪里?”
“三叔和三叔母就比你们早一脚进家门,本也是要来见过祖母的,刚听了风声就往大房去了。”
纪永年一听这话,忙也往大房走去。
林惠音张望了一下,跟着她一块来了。
两人脚步急急就进了大房,只听纪宗珏在大发雷霆。
林惠音真被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道:“天,还以为是君舅回来了。”
纪宗琦今年的确要回来过年,还有三两日功夫就到了。
纪宗瑾去世多年,小女儿和大孙女远嫁他乡,柳氏和纪均定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到底还能过几个和和美美的年?
“伤人揭短处!你怎能如此狠毒!?”
纪永年和林惠音悄悄在门外窥了一眼,就见卢雅竹支着纪宗珏立在堂上,黄萤娘和纪颖初缩在一旁,只有邹氏还坐着,仍是满脸不服。
“他本来就是个半瞎,连颜色都分不清!又不是我生的他这样!”
纪永年探头一看,就见纪颖初和玉阶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裙,只是颜色一黄一绿。
玉阶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而纪颖初脸色难看,一个劲在擦眼泪。
纪永年倚回门上,攥紧了帕子,不由想起柳文照初入仕时就是被一张混淆了颜色的名帖所害,如今这样事情又演了一回吗?同样用他没法弥补的短处来狠狠羞辱他。
这门婚事真当是要不成了。
“大哥。”林惠音看着不远处唤道。
纪瞻行色匆匆,走到屋门口却又顿住,闭了闭眼又长叹道:“娘,你又做了什么?”
邹氏原本以为儿子来了,总要替她撑腰的,却不想先来了这么一句质问。
她猝然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心口,道:“我做了什么?我这是保下了你的女儿!”
“她叫玉阶和颖初穿成这样,故意引得柳文照分不出,把玉阶当成颖初,对她说了些允诺的知心话。”卢雅竹口吻冷淡,光是说出来都倍感不耻,“然后大嫂又冲了出来,将他好一顿羞辱,你尽可拿最恶毒的话去想,也不为过。”
“卢雅竹!你住口”邹氏喝道,却见纪宗珏展臂一护,将卢雅竹遮在身后,更对她厉声道:“你不是说自己保下了孙女,大功一件吗?说出来也叫大郎听听,听听你都做了什么!”
邹氏看着他这副呵护备至的样子,冷冷一喷气道:“我问心无愧,不像她假惺惺!”
纪永年听这话就要进去理论,可就眼见着纪瞻抬步往屋里走出,一步两步,‘咚’的一声,纪瞻重重跪了下来,哀鸣道:“娘啊!娘啊!”
他这一声似雷,雷响过后,寂然无声。
纪永年就见纪瞻跪在地上,肩头耸抖,哭不能声。
“耶耶。”
“大,大郎。”
而黄萤娘和纪颖初六神无主,彷佛是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或许不对。
纪永年止住步伐,转头和林惠音对视一眼,赶紧携手离去,不愿目睹兄长如此颓丧悲伤的时刻,免得叫他更羞惭了。
纪永年今日经的事情也足够荒唐,只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又去柳氏跟前作陪,忙了一圈回来,见到春宜和夏胜才忆了起来。
“庄子上怎么样了?”纪永年道:“那和尚赶走了没有?”
“庄子上的人一并都叫那两个傻瓜给清了。”夏胜道:“还叫咱们把这庄子也作价给卖了,又说庄小将军的赏赐里有一处温泉庄子,只是离得远些,荒着没打理过,到时候一并交给您。”
“谁又稀罕了。”纪永年斜倚着身子,手指轻轻绕着鬓边碎发,又问:“那和尚真没死?”
“没死,药婆子还给敷了些药,”夏胜早回过神来了,反正都是庄亦扬的随从料理的,她也没真切见着,就道:“小娘子也别嫌庄将军见了血,既是个淫僧,那他一刀也是帮着了断尘缘了。”
“你呀,这都还说俏皮话。”春宜轻推了夏胜一下,两人神情古怪,是有点想笑又觉得罪过的样子。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纪永年并没了解她们话里的深意,还以为是指无寂被吓破了色胆,再不敢造次了,她扁了扁嘴,道:“快去用晚膳吧。今日有你们喜欢的桂花鸭。”
大大的宅院里分了一个个小小的院子,小小的院子院门一关,自成天地,哭声骂声离得远了,统统是听不见的。
柳氏见了女儿心情好,一不小心有些吃多了,所以纪静瑶今夜就住在这里,陪她说说话,聊聊天,消消食。
邹氏被正院的仆妇带过来时,还以为是柳氏要见她,心里已经想好了一番说辞,可以一抬头见是纪均定的书房,就有些脚软。
一开门,纪均定坐在灯火的暗处,灰袍松散,像一盘遒劲的老树根。
仆妇摔了邹氏在地上,很快退了下去。
邹氏下意识扒门,又慌慌张张朝前爬了几步。
“相,相爷。”
纪均定看了她一眼,道:“自打进门到现在,三十几年了,你好像从没唤我我一声阿耶,都是称官职。”
邹氏想改口唤一声阿耶的,但唇瓣抖了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赶在大郎回家斩断了这桩婚事,你这份心性,也够狠厉。”纪均定的口吻,并不全是鄙夷,“柳文照是我看中的人,能力、性情、乃至样貌,到底哪里配不上颖初?”
邹氏心里自有一番道理,埋着头却还是恨声道:“柳家要是好婚事,怎么不叫永年去嫁!一心要塞给我初儿的,就没有好的!”
“永年高文照一辈啊。”纪均定像个很有耐心的先生,道,“礼法不合。”
邹氏却发出了一声冷笑,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涕,道:“幸好是有这个借口,他俩要是同辈,你们又肯吗?”
“唔,若是如此,雅竹大抵不肯。”纪均定道:“柳文照是不错,但柳家家世还未起,的确不会叫她满意。在你眼里,庆芙和颖初千好百好,雅竹又如何不是这样呢?庄家哪里就叫她满意呢?”
“那柳家和庄家又岂是能比的?”邹氏在禁足中,许多事都是听黄萤娘和纪颖初说的。
“好吧。颖初看不上柳家,那她又盼着嫁哪家?结亲,双方是要称斤两的。庆芙自小不喜诗书经艺,小时候去韦家念书,去了半月就不肯了。”纪均定并不提她们母族的家世,因为只要清清白白的,议亲时其实并不会有那么大的阻碍。
“那还不是因为孟扶煦和纪盛容两个拉帮结派的奚落她!”邹氏说起这个还替小时候的纪庆芙委屈。
“是吗?”纪均定心如明镜,却不反驳,只道:“那她刺绣女工可拿得起来?刀枪弓马更是别提了,甚至连管家庶务都操持不起来,她比之颖初也就多了几分样貌作态,网住了卢高轩。那么颖初,呵,纵然平平常常也到底是自家孩子,可她今日却做下这种事,之凉薄之恶毒,真叫我没想到。”
邹氏哽住了,像是吃了凉气般一直打着嗝,她结结巴巴,颇为可笑地说:“颖初她,她不知道,这都是我的主意。相爷,相爷,柳家真不能嫁,锦儿他,他没了一节指头,他已经是这样了,颖初一定要嫁得好,嫁得高啊!您给孩子再挑一门好亲事吧。都是您的孩子啊,你不能偏心永年啊。”
“可我,去要哪里寻一对白雁呢?”纪均定静静看着邹氏,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总不能算计了一回、两回,就觉得可以一直算计下去。我容你多年,只因为我觉得你对子女总算真心,事到如今才知大错特错,你太愚蠢,你的真心,也是在害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