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两桩婚事 “还要怎样
“哈?”
庄亦鸿没想到这后头还有自己的事呢, 难得见纪均定一双老眼还能瞪那么大,一把胡子还能急飞了,一把老骨头还能这么迅即地起身, 也不怕闪了腰。
“此事突然, 老臣斗胆请陛下深思而过, 从长计议。”
“朕做的媒, 纪相可是信不过?”李昉虽是笑着,但旨意被驳, 语调绝对是冷的。
“老臣绝无此意。”纪均定一时不明李昉这是怎么了,他少时就多疑,如今的心思就更难猜了, 若是私下赐婚纪均定尚且可以推拒,但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婚, 绝对不能够的,“只我这孙女颇有些性子, 而庄小将军又是年少威武,他二人性情不合, 日后若闹出什么不愉快,倒伤了陛下做媒的一番美意。将军以为呢?若有顾虑,不妨直言,陛下圣明,必能体谅。”
‘这老狐狸啊!’庄亦鸿心中大叫, 被纪均定的祸水东引气得一时说不话来, 只好拿了个杯子扔庄亦扬。
庄亦扬寻常都能接住或是躲开他的暗器, 但今日那杯子直直就砸在他背上了,掉下来才反手一接,朝庄亦鸿瞥了一眼。
“问, ”庄亦鸿被自己口水呛个半死,功劳到手没捂热就给他换了新妇,“问你呢!”
纪永年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要呼吸,她已经快憋死了,赶紧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同时就见庄亦扬看向自己。
他站得笔直僵硬,只眼中光芒亮得惊人,呼吸起伏汹涌,气息都震荡了出来,想是震惊不满至极。
纪永年心中有众多情绪和回忆滑溜溜滚过,但一时间只想起方才他揪着孟扶煦不放。
‘我也不要嫁你!’纪永年用眼神叫出这六个字,庄亦扬必定是看得懂,‘你不是很敏锐吗?不是见微知著吗?你不是很……
庄亦扬忽得旋身单膝跪地,高声道:“臣,叩谢陛下。”
“好!”李昉笑声最烈,惹得诸位皇亲重臣也纷纷恭贺。
纪永年愣了半晌,下意识去看纪均定,难得见他也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像是被人刚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正看着棋局重新思量。
祖孙两人目光对视,纪永年就见纪均定示意自己快些谢恩,她只得照做,但心如乱麻,根本理不清头绪,只跪下时悄悄侧眸去看孟扶煦,就见她低垂头颈,眼睛定定看着地面。
孟扶煦此刻非常生气,李昉对自家儿子尚且提防着,就算庄家父子两代替他卖命,庄亦鸿办事得当,粗中有细,对了李昉的胃口,封赏太多他自要细细打算,这下可好了,拿这婚事做赏,拿纪永年做赏!
李昉的确很为自己这个主意自得,他与纪均定、庄亦鸿共饮了几杯酒,起身回大帐歇时一把拽上了齐月章,又示意内侍将孟扶煦扣下。
“县主、纪小娘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千金贵体,可这孟氏女到底是罪奴,奴伤主……
“薛思贤不是她的主。”齐月章少有打断李昉的时候,见李昉发笑,他自知是藏不住了。
“喜欢啊?”李昉笑问。
齐月章不语,分明也是无甚表情的,但乱而促的气息,激烈的心跳却令他整个人都不复往常的淡定。
“你藏着掖着,可是觉得她乃孟朔华的女儿,怕我不喜?”李昉看着他笑道:“再不说话,我斩了她。”
“是。”齐月章把孟扶煦藏在自己的心肝里,实在不甘愿剜她出来,袒露人前,尤其是让李昉发觉,“臣心悦她,臣,钟情她。”
“总算。”李昉似乎很舒心,又斥道:“不过是个罪奴,这就叫她跟了你回去,伺候你吧。”
齐月章看向李昉,却启唇道:“臣不要。”
李昉瞪起一双眼,道:“这又是闹什么脾气?”
“今日孟氏非但无罪,实还有功,倘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先杀了薛思贤,这后头的事情只会更坏!所以陛下该赏她的!”齐月章道。
“我叫她去伺候你,难道不是赏?!”李昉今日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大落,下了矮榻本想寻棍杖来打齐月章,可他毕竟是大病初愈,三分假七分真,又打不得。
“纪小娘子那般人物指了庄家是给庄家的赏赐,反之对纪家可算赏?陛下要指孟氏给我,无名无份对她又算什么赏赐?”
齐月章索性统统都说了,背上生生挨了李昉一杖,扑倒茶桌上,茶壶瓷盏碎了一地。
李昉身边的老内侍想要扶他,就见他一摆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还道:“陛下不管是赏我还是赏她,复她良籍,叫她回内廷也罢,出宫也罢。”
李昉实在想不明白齐月章的心思,他对孟扶煦有意,自己又说了不介意孟氏的身份,他难道不该像庄亦扬那样欢天喜地谢恩吗?
“你,你是不是损了底子?”李昉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
齐月章起初还没听懂,眼见李昉一脸琢磨,而老内侍也忙不迭低下头去装聋,他蓦地回过神来,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蒸烧没了。
“臣,臣。”齐月章攥拳藏在袖中,“确是体虚难振。”
李昉一脸恍然地丢下棍杖,重在榻上坐下,道:“难怪多少的高门贵女都入不得你眼,这,医官可有怎么说?”
“陛下就不要再问了。”齐月章勉强抬眸就看见老内侍同情的目光,更是窘迫得不知要往哪里站了。
“那也不会全无余地吧!”李昉不信,他又不是没见过齐月章少时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他沉吟片刻,道:“你身边总也不能没有伺候的人,就叫孟氏与你做妾罢了。”
“不。”齐月章又是一口回绝,气得李昉发笑,道:“还要怎样?难道要与你做正妻?”
听到这话,齐月章胸中私欲忽然膨大开来,占着他的唇舌叫他不能再说不。
“你,”李昉愕然,“你还真是这么想的?推来推去,原来是嫌我给的名分小了?她罪奴一个,怎么有资格做齐氏的宗妇?你不要昏了头!”
“阿姐曾夸过她。”齐月章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就封住了李昉的嘴,半晌才听他道:“身份实在不配。”
“陛下乃君父,可以赐她更好的身份。”齐月章把自己的私欲碾下去,轻道:“让她重回六局吧。她在孟家过得苦闷,母死父不慈才转而入了内廷寻求庇护慰藉。”
“你当真有些不足?”李昉忽然又问。
话已经认下难道还能反口,齐月章自己恼自己,连面具下的疤痕都耻烫发痛。
“陛下,谁会拿这种事耻笑自身?”齐月章自认已是个残人,这话一说出口,近乎是自暴自弃了。
李昉沉吟良久,忽然一连说了两个‘罢了’,道:“先封她为五品的尚宫,再将她赐婚于你吧。”
齐月章脸上余热未消,心潮又涌,他既有狂喜,又有惶恐,直到走出大帐时,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随着宣旨的老内侍去了孟扶煦的小帐,立在帐外听内侍宣读了圣旨,眼看着孟扶煦接下了旨意,内侍退了出去,他才缓步走入。
孟扶煦面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那卷圣旨在翻来覆去地把玩。
纤白而脆薄的指甲在圣旨的丝绣祥云上轻轻拨勾着,齐月章只觉自己心瓣也在被她这样玩弄。
“庄亦扬是个什么样的人?”孟扶煦这话在齐月章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齐月章定了定神,轻声道:“不错的。”
孟扶煦想起那次来尚告诉她,纪锦掐死了她和纪永年的兔子,问她是否要写信给纪永年。
来尚的消息应该就是来自于庄亦扬,换言之,庄亦扬倒很在意纪永年。今日这馅饼还真是砸在他头上了。
但纪永年又喜欢他吗?
孟扶煦忧虑地抿了抿唇,好像才发现手里的圣旨,握着冲齐月章微微一扬时又瞥见他袖口的茶渍。
“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旨意当然叫孟扶煦很意外,其中最意外是,“怎么会叫我做了你的妻呢?”
齐月章被这话刺痛,眼下又是隔墙有耳,他进了几步,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又近了几步,直到鞋尖快要抵着鞋尖才停下。
孟扶煦静静抬眸看他,就见齐月章俯下身来,轻道:“这婚事,你只当是个条件吧,我不会阻碍你在宫中行事的,澄心殿离得尚宫局也不远,权当个安顿歇息的地方吧。”
帐外的光芒将齐月章周身镀了一圈虚光,他面孔暗暗,神情柔柔,无端缱绻。
孟扶煦嗅着他身上的幽微药气,看着他红润的唇瓣又起了疑心,殊不知他这样好气色,因为残留的耻热全凝在唇上了。
孟扶煦当然看得出尚宫之位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过得去的身份,好叫她和齐月章的婚事看起来不至于那样吊诡。
她想问的是,李昉怎么就会将他们两人扯在一处,怎么肯答应让她为正妻,而非妾婢。
她想问的是,“你做了……
“舅舅!”
孟扶煦话被打断,她转眸看去,难得看见李谆和李诣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出现,但很快就被一袭银灰的鹤氅所遮。
“真有那道圣旨?”李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崩乱,短短一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自以为深入朝局,却不想还只是个门外汉,“父皇今日是,他,他为何啊?”
为何给他和孟扶煦赐婚,为何给庄亦扬和纪永年赐婚!?
这婚事李谆求了几次都不得,凭什么就砸在庄亦扬头上了!
他连男女之事都未开窍,他连自己的心思都觉察不清!
他从没有像李谆这样绞尽脑汁争夺过纪永年的心!他又凭什么!受命运如此垂青!凭什么!
“二殿下,眼下你不该操心这个。”齐月章道:“陛下既有了决断,你就该看着点薛氏,切莫叫他们再闹起来。”
今日清算了昌益,本是个极好的消息,可偏偏薛思贤又犯蠢,扯出这一大摊的事,尤其是庄纪两家的这桩婚事,真叫李谆的不甘心写在了脸上。
难得见他如此藏不住情绪,李诣眼看着李谆焦头烂额地离去,这才缓步上前来。
齐月章站得稳稳,不肯叫身后人露出半分,李诣面上浅浅映出个笑来,道:“舅舅今日不让我看,等到成婚那日总逃不过了。待我回去了,定要敬告母后,好叫她也高兴高兴。”
“去吧。”齐月章在两个皇子前头总很有长辈风范,只等他转过身来,面上的神情又别样生涩,俯身问孟扶煦,“你,方才想要问什么?”
他这姿态像长辈像先生,叫孟扶煦像孩子像学生。
她蹙了一下眉,道:“木已成舟,问也无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