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秋狝 “怕什么,
秋狝前祀三日, 长安城外终南山麓已是万帐如云,旌旗蔽日。
纪宗珏和纪均定要参加祭祀之仪,所以早一日就去了。纪臻、纪睿又是太常寺礼官, 更是早两日就已经前往。
于是韦道平就与韦、林两家姻亲约定, 三家女眷在今日一同前往, 这才出了城门, 就有韦家小娘子受不住车厢憋闷,骑着马儿跑前跑后, 还勾着引着来叫纪永年出来骑马。
“姑姑要坐镇,咱们出来跑跑又无妨。”说话的小娘子唤作韦居真,正是韦望的女儿, 她口中的姑姑自然也就是韦道平了,“瞧瞧你, 真是好漂亮的一身骑装,快, 出来叫我仔细瞧瞧。”
纪永年下车又上了马,倒是一身暗暗近乎褚的朱色衣裤, 唯有一顶覆耳露面的锦缎风帽是亮眼的宝蓝色。
“真有你的。”韦居真撩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面孔上,笑道:“这样的颜色竟是这样的相配,再衬上你这张脸,怎么这么会打扮?”
纪永年微微一扬脸, 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骑马朝前而去, 远远就见前头官道上也是一户高官女眷的车马, 护卫在一旁的骑兵男女各三人,看衣着形制应该是府中的私兵,但气势却很有不同。
纪永年到了近旁, 看见车前有庄氏的旗帜飘扬,于是道:“车中可是陈夫人和庄小娘子?”
片刻之后,就见车窗打开,露出来的既不是庄大夫人陈氏那张总是浓妆的脸,也不是庄小娘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而是一张很有些警惕的老妇面孔。
“纪小娘子万福。”范尚仪道。
“范尚仪。”纪永年心里其实有点意外,薛妃的颓势似乎并没怎么影响到范尚仪,竟然还能随侍在陈氏身侧。
“纪小娘子有何事?”范尚仪又问。
纪永年道:“我想见一见庄小娘子。”
范尚仪微微侧首朝里看了一眼,她让出的些微空隙终于得以叫纪永年看见车厢中陈氏和庄乔的一点黯淡残影,也隐约听见庄乔说:“我不见她。”
范尚仪无奈地对纪永年道:“纪小娘子莫要见怪。”
“庄乔。”纪永年径直道:“你小叔的看法不是我的心思,我要你知道,我很感谢你。你也不必觉得我是一叶障目才说出的这话,你小叔不是偏私之人,他什么都与我说了,我一切都清楚。可这世上的人天天都在犯错,日日都在懊悔,但却没有几个人会豁出性命去改正。所以,你是个千里挑一,很好很好的小娘子。从我见你第一面时就这样觉得,此言发自肺腑,绝无一丝作假。”
纪永年这话说罢,只觉几个府兵都在瞄自己。
这些话,她已经想说很久了,只是陈氏不怎么露面,后来还退了礼,她也不好贸贸然上门。
“你不肯收我的谢礼,可是在怨我蠢得去溪涧采兰,活该涉险还连累了你?”纪永年非要把庄乔给诱出来不可,果然就听她闷闷说:“你知道就好,礼物就……
“庄乔!”陈氏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庄乔的话。
纪永年却笑了起来,骑马绕到另外一边,道:“来,叫我瞧瞧你,你也瞧瞧我,咱们可算得上生死之交,劫后余生,总要先碰个面吧。”
过了片刻,车窗被推开,露出庄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她瞧了瞧纪永年,见她对自己笑,又很不自在地别开眼。
“夫人,叫阿乔出来同我一块跑跑吧。”
“这,”陈氏缩在车厢里,犹犹豫豫道:“不妥吧。”
“哪里不妥呀?”纪永年前头的府兵不动声色下了一令,马车就缓缓停下了,纪永年也下了马,只听陈氏道:“只怕又纵了她的野性。”
纪永年就见庄乔扒着车窗垂下眼,眼睫中隐约有泪掉下。
“阿乔性子鲜活英气,等年岁大了些,行事自然有了度量分寸。”纪永年心里不是滋味,愈发拿夸她的话来说,“夫人,我真喜欢她,我看她的眼睛就像渭水里的星星,太拘着她反倒磨没了神采,您就让她与我同骑吧。”
陈氏面对她们这些高门贵女时一向有些怯场,今日却听纪永年主动说了这许多软乎乎的甜话。
陈氏瞥见庄乔背对着自己,已经很久不与她主动说什么话了,她一心为庄乔好,要将她养成一个得体的贵女,她却是毫不领情。
陈氏犹豫不定,就见范尚仪蹙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门忽然就从外打开了。
原来是府兵认为陈氏长久不语就是默认,所以把门打开了。
纪永年站在车外,一身骑装锦帽,手拿玉鞭正笑着朝陈氏行礼。
不同于之前云鬓花冠,长裙逶迤,今日的她有别样风姿。
陈氏怔愣之时听见纪永年说‘多谢夫人’,忙也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眼看着庄乔下了车又上了马,接过缰绳一抖,飞快朝前头奔去。
“哎,今日这样一撒欢,回来不知又要废多少的功夫来调教,这纪小娘子也是个不懂事的。”陈氏脑海里还是纪永年那张甜甜的笑脸,只听范尚仪又道:“还好意思说什么度量分寸,她自己根本就狂妄!只不过门第如山,姻亲如云,故其逾矩,人皆讳言。可咱们家小娘子呢?她是将门出身,父执戈矛,母族孤寒,还有那样的名声在外,无显宦为援,无旧谊为屏。同她又怎么比?”
陈氏顺从地点点头,哀声道:“说到底是我连累了她们姐俩。”
“妇人之德,最重要的莫过于端正己身,而端正己身最重要的,莫过于自警慎念呐。”范尚仪看着陈氏,目光严厉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鄙夷,“夫人之德,莫过于从善如流了。等此次秋狝结束,将军也回来了,小娘子她自觉有了倚仗,恐怕就更不会听我的话了。”
“不会的,”陈氏轻声细语,“我会同将军说,一切都是为了阿乔好。”
“将军会听夫人的?”范尚仪有些不信,却见陈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她心里微讶,又扫了陈氏一眼。
厚重浓浮的妆容之下,其实是一张处处妥帖秀气的面孔,细眉细眼,樱桃小口,气质羸弱惹人疼惜。
范尚仪垂眸掩下鄙薄之色,暗自道:‘没个出身的孤女,还真是走了大运。’
“只有今日,就让她松快松快吧。”陈氏小心翼翼从车窗望出去,但已经看不见庄乔和纪永年的身影。
纪永年都不知道自己的马儿多驮了一个人还能快到这种地步,到底是宝马良驹,平日里那都是哄纪永年玩的。
庄乔放的都是空鞭,可马儿却非常听她的话。
“庄小娘子!等会一起打马球!”韦居真骑术极好,却是堪堪追平庄乔和纪永年,激得她都兴奋起来了。
几人再没有回过车上,就这么一路骑马到了设帐的地方。
公主们早早就到场了,眼见纪永年和韦家小娘子在一处是不稀奇的,但看见庄乔和纪永年同骑一匹马,就是新鲜了。
韦居真下了马,才喝了一口酒水,立刻就呼朋引伴去缓坡草甸上打马球。
庄乔自然要被她拉去,纪永年还道要歇一歇。
纪家的毡帐虽已设下,但其他人还没到,纪永年一面往朗宁公主的毡帐走去,一面去寻悯柔公主,寻见了她,自然也好看见孟扶煦了。
她走着走着,只觉忽然有一团东西快速袭来,她忙是一避开,看清了是只大猞猁,口中还叼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利齿呲露,兽目睥睨。
纪永年一见这情景,当即就觉头昏胸闷,身僵手冷的,她倒跌了几步,只听见有人笑道:“怕什么,这是养熟了的。”
她一转身,就见是新乡县主。
纪永年勉强站稳行礼,眼见那只猞猁乖顺地趴在新乡县主足边,兔子的尸体还热软,随它耍弄,但已经死了的东西不会挣扎不会动,它很快就玩腻味了,就那么弃在地上,再去逐猎了。
这不过是弱肉强食,天性使然罢了,纪永年虽明白,但架不住这番刺激,当然会叫她想起雪丸和粉团。
兔子那双死气沉沉的眼和身上数处血洞,一时间就映在她脑海中了,纪永年只觉一阵恶心,头疼身乏,处处难受。
“你怕猞猁?还是怕这死兔子?”新乡县主瞧着纪永年,道:“纪盛容嫁了之后,你们纪家的女儿是没什么人能再上场狩猎的,看你这无用的样子,怕是连射雉、夺彩的游戏都玩不了了。”
纪永年的确不擅长狩猎,强忍不适道:“县主尽兴就好。”
她被朗宁公主的两位侍女扶住,搀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一路骑马过来吃了冷风?”朗宁公主关切道。
纪永年摇了摇头,女医替她搭了搭脉,随即斟出一杯药酒要她喝下。
“好苦辣!”这么难喝的东西,叫纪永年几乎要掉下来眼泪来,扁扁唇道:“看见那兔子,有些不舒服罢了。”
“心魔靠躲是躲不开的,你啊,到底还是小孩子呢。”朗宁公主对那件事也一清二楚,道:“大房几个孩子,也的确得狠狠整治一番,纪锦不知能不能掰得过来,至于纪庆芙么,要不是看在她快生产的份上,也是要教训的。”
“怎么了?她又做什么了?”纪永年真是怕了这种烈性的酒,漱了口舌头还是木木的,胸中烫热,人倒是清明了一些,但头还是很疼。
“你娘没同你说?罢了,你这样不舒服,就别听这起子恼人的事情了,等她安稳生产后再料理吧。”朗宁公主心性坚强,将纪永年看成个易碎的娃娃,又道:“你这回就在这玩些雅戏吧。”
纪永年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又问蔡掌书,“可有看见悯柔公主,可有看见我姐姐?”
蔡掌书道:“她应是随悯柔公主进林子狩猎了。”
“什么?”纪永年不免着急,“怎么进林子里狩猎去了?”
“薛妃被禁了足,但儿子毕竟无错。”朗宁公主笑了一笑,道:“陛下到底是嫁女,所以祭祀时叫薛思贤上前执灵幡,出了个风头,也算是给悯柔公主脸面,公主得了意,到底是要做夫妻的一双人,就一起去林中狩猎增进感情了,二殿下和云华公主也在,不少人都去了,薛氏子弟今日射来的猎获,也都算在公主名下来祭祀。”
纪永年懒得去细究这其中的弹压平衡之术,总之是谁也不能太冒了头才是,谁也不能太被打压了下去才叫合乎帝王心意。
她听了这个消息后,脑中那些零散的旧日噩梦片段愈发闪现不停,耳中隐隐还有孟扶煦的急呼幻听。
纪永年心里愈发不安,这种不安她解释不出缘故来,却又驱之不散。
“三哥、四哥此时都忙得脱不开身,公主借我个韦郎君,也好随我去林中狩猎。”纪永年道。
“什么叫借你个韦郎君?将你韦大哥哥做了随从可好?”
朗宁公主玩笑,却见纪永年真是急得脸都有点白了,方才明明还因一只死兔子战栗,转眼间又为着孟扶煦而将自己的恐惧抛诸脑后了。
“你这孩子,何必自己吓自己呢。”但情深意切的人总是讨人喜欢的,朗宁公主对蔡掌书吩咐道:“带她去寻韦观吧。”
韦观眼下是龙武军副将军,虽有护卫之责,但今日在场将领众多,既为秋狝,韦观上场狩猎也是依礼而行。
纪永年远远瞧见韦观立在龙武军驻帐外,就唤了一声‘五哥’。
韦观骤然抬起的面孔顿时散了愤恼之色,咧嘴笑道:“永年,你来寻我?”
纪永年几步走到近前,说:“五哥,我想进林子狩猎,你陪我去吧。”
韦观看了眼同行的蔡掌书,笑道:“你开口就成,我哪有不肯的?”
他说罢就要人去拿弓牵马,只又有些不快地往驻帐中瞄了一眼。
纪永年似有觉察,转首看向帐中,就见庄亦扬冷着脸孔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