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冰 “那纪小娘
纪明走后一连十数天, 长安全是晴热日子,宫中殿宇处处置冰,唯有万寿公主李冠冰宫中用冰很少, 一则太医说她体弱畏寒, 夏日更不宜贪凉, 二则是五公主说她名字里就带个冰, 凉浸浸,阴嗖嗖的, 实在不需再用冰了。
这本是讥笑,但随着一日热过一日头,藏名斋的宫婢想要领冰, 就真遭了刁难。
“这半桶碎冰怎么经用?在道上就化光了!”
别处用冰都是内侍直接大块大块送去,而藏名斋说要冰, 就如石沉大海,没个消息。
小宫婢来要不到一粒冰渣子, 李冠冰的心腹姚儿来,也只得了这半桶打发人的碎冰。
那几个分派冰块的内侍在屋内清清凉凉坐着, 还振振有词道:“医官说了公主不好用冰的,你们拿了这些冰去,谁知道是不是哪去玩耍浪费的?”
姚儿心知他们都是怕了五公主,所以刻意苛待李冠冰。
可谁叫今时不同往日呢。
李冠冰虽为公主,却因上首的德妃要拿她平息五公主胸中怒气, 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 底下人畏惧、讨好五公主, 又处处怠慢她。
薛氏九月份就会上京来筹备婚事,这日子越是临近,她心中越是不平, 直要把李冠冰给嗟磨死了,她这口气才能稍平。
姚儿气得胸闷,一口气才吐出来,立刻又被烈日蒸腾。
“公主宫里人来要冰,就算是拿去玩耍浪费的,也轮到的你们来说嘴?”
姚儿闻声惊喜看向来人,道:“内都尉。”
“今日先从我的值庐运些冰去,明日若是藏名斋里还没有冰,你们几个就去给公主扇一个夏天的扇,反正这宫里没眼色的玩意多得很,缺了你们几个也不缺,只当是得了暑热死了!”
来尚的影子黑塔似得映在几个内侍脸上,他们不敢再摆什么谱,唯唯诺诺应了。
虽说来尚答应了,马上就会有冰块送去,但姚儿也舍不得手里的半桶碎冰,还想提着回去呢。
“这脏兮兮的碎冰拿去做什么?融了还污了藏名斋的地。”
来尚想起李冠冰一身病弱懒穿鞋,几次见她都是赤足在内殿中行走,再瞧这桶碎冰里都是稻草渣滓和各种脏污,真是看得一阵恼火,于是伸手一夺,弃在一旁。
“走,这就把冰给你送去。”
来尚的值庐不大,半满的冰鉴能把这间小室沁得十分清凉,还有两大块存冰在水房里,一路由被草席覆着推送到藏名斋,路上只融了一点点。
藏名斋中的宫仆这个时辰都不知上哪躲凉快去了,唯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婢尽职尽责地守在门边,只是被热得头昏脑涨,连姚儿走近了都不知道。
“脸上蒸得这样烫,回屋洗把脸去。”姚儿道:“公主可有什么吩咐的?孟女师走了?”
“孟女师到快她当值的时辰才走了,公主睡着了。”小宫婢醒了醒神,看见冰块顿时欢喜雀跃,“姐姐拿了冰来!?真好!”
听说李冠冰在午睡,来尚和姚儿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内殿中还残存着一些纹饰精美,用料名贵如案几榻凳之类的奢华置物,但陈设已经很久没翻新过了。
飘飘摇摇的幔帐每季换洗,颜色也都变得浅淡暗久,来尚捋着贴到自己脸上的一捧纱一看,天水蓝已经洗成了月白色。
偌大的寝殿弥散着一种淡淡的香气,李冠冰抱着一只软枕正痴睡在榻上,鼻尖细珠凝热,唇瓣绯绯,颈上香汗流淌,两只绣鞋跌在脚踏上,一双玉足蜷在裙下,总不至于还如先头秋冬春那样,一连三季凉似冰。
来尚暗骂道:‘哪个医官胡说的,老娘要斩了他的头!畏寒就不能怕热了?’
她把冰鉴提了出去,倒掉里头已经温热的余液,放了一大块冰进去,再提进了寝殿。
凉气让李冠冰的神色稍稍舒润开来,来尚看了她一会,转身欲走,瞥见孟扶煦和李冠冰对弈的残局又驻足看了看。
“怎的一路退?明明能吃下这个角的。”来尚拈起李冠冰的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轻道:“三分赢机要先争。”
她又看了看李冠冰,见其睫羽轻轻颤,便提了内劲,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李冠冰静默地睁开眼,支起身子看了眼来尚落子处,又躺了回去,在丝丝缕缕的凉气里惬意地翻了个身,只听姚儿在殿外感激地说:“真不知要如何谢您才是。”
来尚有些自嘲笑了一声,道:“除开侍中所吩咐的差事外,我平素也没什么事,不像孟娘子差事太重,这几日又有些烦扰,公主往后若有什么差遣,你只管来寻我这个闲人就是。”
孟扶煦之烦扰,就是纪家遭人攻讦,还污了纪永年名声的事,宫中竟也有传的,但被郑尚仪狠狠罚过之后就消弭了,所以姚儿还没听闻,也不好多问。
来尚出了藏名斋,又出了几道宫门,这才来到了东宫地界。
眼见庄亦扬和李谆两人从澄心殿中出来,应是刚刚拜访了齐月章,看他们的去向,是要沿着水边一路去自雨亭。
“倒是会挑凉地方。”来尚想了一想,提了内劲,藏了气息,悄悄追到近旁去。
水边风声乱,来尚听不见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自雨亭中杂声少了一些,近旁又有许多草木可以遮蔽,来尚藏在挑出的美人靠底下匍匐跟踪,被一低矮紫荆掩得结结实实,正可听见他们说话声。
“你可知舅舅替我和永年所占的那一卦,是大吉。”
片刻后,庄亦扬才“嗯”了一声。
来尚听这话,不由也想起近日纪家的事。
‘原来如此。’她趴在地上嚼着一根草叶,心道。
“她越是不叫本王如意,本王就越要。”李谆的语气染上了烈阳的一点燥。
‘她,谁啊?昌益公主么。’来尚暗道。
“臣听闻纪刺史的孙女同纪监的女儿一般大。”庄亦扬的口吻倒是一如既往冷飕飕的,夏天同他说话可以降温。
李谆似乎笑了一笑,“我为何要退而求其次?”
“纪监只得她一女。”庄亦扬道:“似乎单薄了些。”
“姻亲助益,哪里是靠人数取胜的?齐家有舅舅一人就足够支起整个门庭,我近日看吏部考绩,在地方上历练的那几位齐氏,短短时日不好说个个出类拔萃,但总也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你再看薛家,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蠢材都是成窝出的。”
李谆的声音浮有一丝嫌恶和无奈,叹口气后略一扬,道:“纪相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纪家在他手中总还有个十年!若论以后,那纪家四郎也已过继到纪监名下,永年性子讨喜,同与我纪表兄、韦表嫂的关系也极好,兼又有卢氏一族的助益。”
听着李谆细细剖析纪永年的好处,来尚的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她也没见过纪永年,只知她是孟扶煦的表妹,更何况权贵娶亲,向来如此。
“臣不是这个意思。”庄亦扬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谆笑问。
“她自小娇养,怕是应对不来那些繁杂的。”
来尚从额上抓下偌大个蚱蜢,一指头弹开了,心想着,‘难得听你长舌一回,还品评起人家小娘子了。’
蚱蜢从阴凉处被驱了出来,几下又蹦到了美人靠的栏杆扶手上。
庄亦扬不动声色地看向这只翠色的小玩意,只听李谆道:“永年聪慧可人,心有七窍,你何必小瞧了她?我许以正妃之位,旁人皆低她一等,只会敬她重她,不敢有什么滋扰。”
李谆拍了拍庄亦扬的肩头,笑道:“你与她许是八字不合,偶见那几面都要生了龃龉。”
庄亦扬觉哪里不舒服,不对劲,却是没找到因由,被李谆的笑声牵动扯了扯嘴角,忽然唇瓣一裂,他舔了舔,一股腥热的血味。
“这些时日她必是心绪不佳,我想让司珍局给她专门制一些首饰,不知该弄些什么样式的,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
“花,”庄亦扬下意识想说花冠的,“花鸟鱼虫。”
“真没新意。”李谆盯着他看了看,笑道:“你跟你兄长真是半点相似都无。”
庄亦扬对此种话已经听得太多,连点反应都懒得做,听得李谆说自己要先行出宫了,这才道:“恭送殿下。”
“你不走?”
“今日夜值。”
“你近来怎么总是夜值?”
“郭将军娶妻,李将军得子,朱将军奔丧。”
说起来也无奈,庄亦扬手下的飞骑皆是骁锐善驰射者,乃是天子私兵,不与他军杂处,且不宿卫、不戍边,专候非常之召。
但偏偏他还有个龙武军将军的名头在,这龙武军的将官都是一早投了李昉的高官勋贵子弟,庄亦扬接手后,已将一部分还肯上进的兵将派去地方历练,能有些成就的,可调回京中重新编入,或是去到各上州谋个好缺。
另一部分废物则被他撂在勋贤院供奉院的圈着,有些受不住冷遇,苦苦求了门路,也历练去了,还有些个彻头彻尾的酒囊饭袋则不去管他。
正因如此,这龙武军虽然不像话,但往长远了看,还算有一丝可救,庄亦扬顶了这个名头,又因为年岁小,被另几位需得宿卫夜值的将军拍着胸膛自认了兄长、叔伯,他成了晚辈,抹不开面子要替他们挑了夜值的差事。
“这是该卖人情的地方。”李谆赞许道。
庄亦扬看着他走远,瞥见那蚱蜢也一蹦,又落到栏杆外的紫荆丛里去了。
来尚见没什么好听的了,就打算走,闷趴在这底下真是累人。
可等了半晌,没听见庄亦扬离去的脚步声,不知在做什么。
‘怎么还不走?这么有闲心?’
来尚奇怪得很,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
蚱蜢要是在她身上下了一串籽,估计都能孵出来了!
她实在憋不住,小心翼翼歪出一只眼去看,赫然就见庄亦扬一手撑在美人靠的栏杆上,正垂眸睨着她。
“你敢耍老娘?!?”来尚怒道。
“你尾行窃听还这么理直气壮?”庄亦扬反问。
“少胡说八道,我是在底下睡着了。”来尚面不改色地说。
庄亦扬转眸瞧瞧长廊蜿蜒,道:“一路爬来累了睡着的?这底下竟还挤得下你。”
“还够我翻跟头呢!”来尚一跃跳了进来,坐在美人靠上长出了口气,道:“阿乔最近怎么样?”
“你不都听见了?”庄亦扬这段时日没怎么回去。
来尚又问:“你阿兄去巡视藩镇,也四五月未归了。”
“有话直说。”
来尚道:“德妃遣去教导阿乔的那个范尚仪是从前是内狱刑房的。”
庄亦扬眉头微蹙,就见来尚一耸肩道:“我是从孟女师处偶得了这个消息,也不知她是从哪知道的,我又试探了宫里几位老女官,她们只说内狱刑房设在西苑近掖庭的冷院里,从前是杨皇后的私属。当然,许是我多想了。就算她有什么手腕,阿乔岂不撕了她?”
“我明日一早回去问问阿乔。”庄亦扬道。
来尚点点头,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了?一脸郁闷的。听二殿下念叨着讨媳妇,自己心里也痒了?”
庄亦扬转身就走,来尚站起身,边追边掸身上的灰土草叶,笑问:“那纪小娘子到底什么模样?叫二殿下这样割舍不下?我见孟女师房中有她小时候的一幅画,生得可爱团粉,不知长大了是什么模样?漂亮吗?同孟女师像吗?”
庄亦扬被来尚聒噪得耳鸣,不过脑地来了一句,“她,要更可人些。”
来尚调笑他惯了,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听到这话不禁震悚当场,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庄亦扬见她走着走着人没了,不解地侧眸,就见来尚立在原地笑得十分恶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