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草 “听阿年说
官印局隶属于秘书省, 纪永年从前偶尔进皇城给父兄送餐食还需许多手续,今日一将那门符展出来便都畅通无阻了。
官印局掩在一片松柏林后,松柏的清香和墨香混在一处, 十分好闻。
纪永年被小内侍引入后坊, 正见孟扶煦在亲自动手印书, 清风拂面, 吹动她手中纸张和裙摆。
纪永年不言不语地望着她,只等她转身时忽然看见了自己,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先惊后喜。
“阿年!”
她们二人一面拿了初印版在手中校勘,一面交谈。
“这随入皇城的门符都是有数的,果真深受信重。”孟扶煦拿着那片如指般的细窄门符看了看, 轻道。
“那姐姐替我还了他吧。”纪永年见孟扶煦神色难言,忙道。
孟扶煦犹豫片刻, 道:“罢了,他给你了, 你便拿着。反正你这出出入入,也都是有记档的。”
纪永年又仔细把门符放妥, 问:“是姐姐告诉他咱们养了小兔?”
“我不曾,”孟扶煦顿一顿,才道:“春日里草长莺飞,宫人除草时我随口说了一句,说这草是兔子喜欢吃的, 便叫他听去了。”
“噢。”纪永年笑着将足边的竹篮提了起来, 掀开一看, 是两只绒绒兔。
“雪丸?”孟扶煦忙把书稿放下,将雪白一只兔抱在怀中抚摸。
雪丸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它安安静静靠在她怀中动也不动, 孟扶煦低头亲了亲它,手指拨梳着它的皮毛,笑问:“可想我了?”
雪丸当然不会说话,樱桃似得红眼仁在室外有些畏光,此刻却也专注地望着孟扶煦。
孟扶煦轻轻抚了抚它的脸孔,又伸手来摸纪永年怀中的粉团。
纪永年把这些时日的事情都悄声告诉了孟扶煦,说到最后一项,她犹豫着该不该吐露。
“纪庆芙一回家就不甚安分,闹出如此事端,相爷竟无指摘?”孟扶煦像是知道她这话头会落在谁人身上,索性就问:“可是她有了身子?”
“阿姐能掐会算不成?”纪永年奇道。
“除去守孝那一年,他们成婚的日子也很不短了,有了身子是自然的。”孟扶煦摸着怀中兔子,心情稍有沉重,也是为的纪永年所言,李谆逼娶她的事。
“如今她是卢、纪两家的宝贝了,阿娘虽有不快,偶尔也得遣人关怀。否则叫人说她这个做姑母的冷口冷心。”
纪永年说着就见清风翻书页,最后一页却是扉页,上头赫然有四字——《彤管初编》。
“还是叫了这个名?”
“一开始定下便是这个名。”
“可二殿下曾说这名不好,说要换一个。”
“但昌益公主说这名字好,就要这个。”
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但在这种小处,竟也能看见两人的针锋相对。
纪永年与孟扶煦相处半日仍是依依不舍,携手走出官印坊后,还要送孟扶煦至宫门口。
只远远见宫门口拉开两队人马,是有贵人要出宫,姐妹俩就先在一株垂柳后站了站,眼见李谆骑马从门中驰出。
纪永年站得稳当,只神情不自觉微微一避,随即又收敛了。
“皇子皇妃出入宫禁就方便多了。”
纪永年不过这样说了一句,就听孟扶煦道:“是又如何?你在想什么?”
孟扶煦此刻便是少有的严肃模样,看得纪永年躲开目光,嘀咕道:“别学大姐姐这样凶,我只是一说。”
孟扶煦正要教训她几句,就听一声,“姐姐?”
姐妹二人正对视,不知这一声‘姐姐’是哪来的,不由循声看去,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黄裙女子,身后婢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孟婉意?”纪永年觑了孟扶煦一眼,就见她眉目间的神色早不复方才柔和。
“姐姐,当真是你!?”孟婉意快步走上前时又叫了一声,这两声‘姐姐’可是少有的殷切,“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方才只是看着背影有些像,姐姐怎么似乎还长了些个头呢?”孟婉意瞥了眼纪永年身边的夏胜,道:“我还是先瞧见了她,认出了纪小娘子,才敢想她身边的是你。”
孟婉意一边说,一边不住瞧着孟扶煦身上的宫装,发髻上的一点玉簪头。
她其实连纪永年都有些没认出来,孟扶煦入宫之后,纪永年同孟家几乎就断了往来。
今日一见她的样貌和身姿皆脱了稚气,变得窈窕生姿了许多,再一想近日传闻,说二皇子有意她为正妃,真是好命好运。
“纪小娘子倒仍是锦衣珠玉。”
纪永年本就讨厌孟婉意,现下更是理都懒得理。
眼见她们二人神色淡淡,也不给抛个话头,孟婉意只能撩帕示意着婢女手中的食盒,道:“德妃有令,赐下一批道经古卷给云华观,时日掐得紧,我家小叔一连多日宿在崇玄署校对修补,君姑怕他熬坏了身子,就让我送补汤来。”
三公主道号云华,云华观自然就是她清修的道观。
孟扶煦对孟婉意的事情无甚兴趣,微微颔首,就要同纪永年离去。
“诶,”孟婉意上前几步,眉头微蹙,道:“长姐都不与我多说些话吗?好歹也提一提我姨娘,说一说我妹妹的近况。”
“你姨娘,你妹妹,你自己去顾就好,还要攀扯我姐姐?”纪永年当即道。
“那也是姐姐的妹妹啊!她又在宫中,眼瞧着是能自由行走的,难道不该看顾亲妹吗?”孟婉意总算还知道只能提庶妹,不能提庶母。
“宫规约束,想来她们也不敢再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孟扶煦意有所指,在场三人都知晓她们母女在家中是何等猖狂。
“她们如今在宫中为奴为婢,阿姐竟还说这样的风凉话!”孟婉意言辞谴责,全然无视孟扶煦的处境也不自由。
纪永年侧身挡在孟扶煦前头,道:“你若担心,我给你指条明路,内侍但凡出宫,尤其是一些颇有权位的内侍,他们多会去大昭寺的浴室院沐浴求福,你尽可打听了掖庭丞出宫的时日前去打点,使些银子,既能得了消息,又能叫她们母女的处境好过些。”
孟婉意听得面孔红涨,羞愤交加道:“纪永年!我今日好声好气来同你们说话,你竟敢这样辱我?”
“这怎么是辱你?”纪永年不禁愕然又觉可笑,她当初生怕孟扶煦也会被充入掖庭,所以早早寻摸到了这条可行的路数,但凡上心些,肯用钱笼络些,她都可以叫孟扶煦在掖庭过上养鸟种花的日子!
孟婉意是看不懂,孟扶煦却已经懂了,她牵住纪永年的手,目光柔润,方才那点旧日戾气也一扫而光。
“阿年,咱们走吧。”
纪永年不再理会孟婉意,同孟扶煦一起朝宫门走去,目送着她进了内宫城门。
“小娘子,那孟氏还站在那瞧着呢。”夏胜轻道。
纪永年一转眸却先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卢高轩。
“永年?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永年如实道:“送姐姐回宫。”
“阿煦今日在宫外?你来见她,总也告诉我一声。”
卢高轩今日是夜值,要宿在金銮殿侧的值房里,免得圣人要传召笔墨伺候,所以正也要进宫。
纪永年瞥见孟婉意还在那不远处瞧着这边,心里很不舒服,口吻也带出了几分。
“虽是表兄妹,也很有见面的道理,但二姐姐眼下金贵,我又如何敢行这事?免得触怒了她,有理也是没理,六哥哥有妻有子,哪里还会为我说话?”
听得纪永年满口气话,卢高轩也不好说什么,只忙往宫中去了。
他是急急走的,孟扶煦是缓缓走的,将要追上的时候她忽然一回身,面上笑意洋洋洒洒又骤然消失不见。
“六哥。”孟扶煦显然没想到会是他,她还以为是纪永年呢。从前杨皇后治下,纪永年送她回宫,常有这般割舍不下,又追进来送她至内门口的。
今时不同往日,也是她糊涂了。
“煦妹。”卢高轩终于追上了孟扶煦,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孟扶煦见他有满腹话语要吐露,但犹犹豫豫,生怕说错。
她便笑了一笑,主动道:“恭喜了。”
卢高轩露出疑惑的神色来,直到孟扶煦又说:“听阿年说,你夫人有孕了。”
“噢。”卢高轩垂下眼点点头,道:“是。”
“这时节好,草长莺飞的。”孟扶煦闲话家常,“我听说妇人早孕,常会致呕,正好鲜果子一波波上市,也能纾解些。再熬过炎夏,秋冬月份生产,坐月子也不至于褥热。”
“是。”卢高轩更低下头去,看着步步行过的砖块,就如她所言,缝隙里都生满了融融绿草。
春日里的小草是除也除不尽的,不管是田头泥路,还是烂瓦破屋,不管是巍峨宫院,还是金銮宝殿。
殿前砖缝里的小草早起才除过,待到了午后,临窗望去就又有了丝丝绿痕。
砖缝生草本是寻常事,但在宫院里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汉书》中就有‘宫墙生草,国将亡’的说法,李昉对各种天相之说总有几分信,每见殿前砖缝生草,就要发作。
所以齐月章来时,远远就见殿前小内侍们小若蚂蚁,走近了就见他们一个个蹲缩在地,正用铁钩、竹签卖力地剔除草根。
“配些石灰浆来喷洒,墙缝里的草拔了无用,去领些糯米灰浆来灌添修补。”
齐月章立在庭中,就见太卜令从殿中走出,刚自袖中摸帕出来,眼见他在此,忙又塞了回去,急走过来对他行礼问安。
齐月章微一垂眼算作示下,在小内侍们的跪谢声中朝殿中走去。
内殿满室香药熏蒸,李昉倚在榻上小憩,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竹节的不求人。
他转而先去开了小窗,叫外头的清新之气透进来些。
片刻之后,李昉轻声发笑道:“你是这样,你姐姐也是这样,闻不惯这香药味,每每一进屋子就是开窗。”
“陛下昨夜睡得不好?”齐月章关切问。
李昉用手掐抵着额头,半晌后才轻轻摇头,道:“若有睡得好的,才叫难得。”
“陛下有何心事?”
“哼,又在这里明知故问。”李昉皱着眉扫了齐月章一眼,忽然道:“朕给你定门婚事可好?”
齐月章神情自若,道:“大殿下才迎了两位侧妃入府,怎的又要做媒?”
“他管他的,与你这孤家寡人又有什么相干?”李昉又道:“说实话,喜欢什么样的女娘?只要你说来,便是天上的仙娥也未尝不可。”
“天上的仙娥怎好叫我辱没了。”齐月章道:“听说午前二殿下进了宫,可是为着他的婚事?二殿下到了年岁,倒也是时候了。”
“他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说想要娶纪相的幼孙女。”李昉语气缓缓,果然是为这事。
齐月章端起茶水掀开茶盖,沾了沾唇便搁下了。
“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