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火号 纪永年不知
纪永年短暂地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却感觉到轻轻的冷风吹在她脸上,似乎是在抓挠她,让她不要睡。
“永年?永年?你醒醒, 我求求你醒一醒。”
那声音在哭, 焦急而虚弱, 听得纪永年好心疼, 她努力地睁开眼,眼角有热热的泪淌过。
“冠冰?冠冰, 我没事。”纪永年伸手想要去摸她,却只摸到冰冷的砖块和冰雪。
“你等我,等我出来。”李冠冰急声道。
“不, 不,不, 不。”纪永年比她更急,全身的痛楚都浮现, 道:“内宫的门不能开,不能开。冠冰, 不要开,不要开。”
“可是,”李冠冰呜咽着,“你,你怎么样?
“我, 我虽然不大好, 但, 不能开门,冠冰,不能开门, 李谆的兵马已经进来了。你最好,最好还要寻些枯木将门横斜抵住。”
纪永年的右肩是最痛的,但手指还能动,所以寻觅着渠底的碎石片,挑挑拣拣选了一片最锋利的,努力割着身上的绳索。
“李谆进来了?他,他要逼宫?刚才,就是他下令抓你?他听起来好像疯了。”
李冠冰贴在内宫墙角的排水口处,模模糊糊能看见纪永年在艰难动作,满脸惨白,唇上却是一片鲜红的血色。
“是,我咬了这畜生。潜之在御前守卫,所以李谆抓了我来要挟他,守夹城道的官兵已经做了叛军。”
纪永年咬牙忍痛终于割开绳索的那一刹那,浑身的血液都涌开了,身上不麻木了,疼痛也就愈发鲜明了,太痛了,痛得她忍不住哭了一声,又死死憋了回去,只是没忍住呕了几口酸水。
纪永年努力把自己撑起来,靠在渠壁上,把双腿从死尸身下拔出来,
“永年,”李冠冰在她挪动自己的过程中一句话都没有说,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扭曲,“你,受伤了?”
“从马背上掉下来,受了一点。”纪永年很痛,但也终于能好好呼吸一口了,她觉得自己脑袋好像也清明了一点,但所有涌现的念头都混杂交织,问:“冠冰,这个时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冷不冷?这里应该,应该是内宫偏处,杂役们的所在吧?内宫也出事了吗?”
李冠冰没有回答,只是问:“永年,你起得来吗?明西门离得不远,西门外有仓房,你去那寻个地方躲起来,若是你夫君没事,你等风平浪静了再出去,若是他,那你也藏好,等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你再出去,你同她说,你是我的好友,或者是先生的妹妹,她会都把你送你出去。”
“明西门,是每日由宫外集市供给鲜蔬鲜肉的那个门吧。仓房,冬日仓房一定多炭多油。”纪永年料理各项庶务,虽不用亲自采买,总是知道一些的,但她却说:“这样听来,我好像都不用动弹。若他没事,我也会没事,若他有事,我到头来总是要死的。”
纪永年这话刚说完,就听李冠冰似用什么锐器狠狠凿了一记,道:“嫁了他就把自己的性命系在一处了?!”
“冠冰,抛却夫妻,还有我纪家啊。”纪永年此刻再清醒不过,“大殿下做了中书令,是我耶耶和侍中的扶持,仅此一项,已经难逃。所以,千千万万,不求我活,但求李谆死。”
纪均定是孤儿出身,一生汲汲,争而后立,才有今日。而纪宗琦少时尝困,困而生惧,骨子里也是个贪握权柄的,但纪永年知道,纪宗珏为幼子,长于膏粱,长于书画诗文,其实少了几分长辈的切齿之志。
可纪家不像世家那般有累世之基,风雨摇动时可韬光以待,更何况纪宗珏曾为大皇子师,不得不争,不争则倾。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依着李昉的寿数,总还有个五六年才会渐颓,纪家大概会分家,如此议储总会有一番纷争,纪宗珏就算是败了,绝的也就是自己的仕途,不会把纪家所有人都押上赌桌。
李诣定了太子,将几个皇弟发去就藩,李昉再有个三两年老态,这皇位的交接也就稳固了。
纪永年不知道,她所疑惑的那个变数正在墙那头愧疚啜泣着。
不过就算纪永年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她跟孟扶煦一样懂她。
李冠冰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走夹城道这种两头可堵的路实在是一步险棋,说明李谆也是动手太早太着急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选,只有这里的守军彻底是他的人,那我要叫别人都来,我要去角楼烧火号。”纪永年攀着墙站起来,看着两具交叠的尸体刚好给她做阶,她笑了一下,道:“冠冰,你帮了我大忙。”
“不,不是,是我,是我。”李冠冰匍匐在宫墙那边,喉头一甜,呕出一滩鲜红炽热的血,她苦涩地笑了一笑,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求活?
吴司药为她的仇恨死了,孟扶煦和六局二十四司所有的女官都被她拖下泥沼,姚儿要替她遮掩身份也不能跟她一起出宫,来尚为她欺友背主,这辈子都心有负累不能安眠,而李冠冰践踏着她们的尸骨就算逃出去了,又还能活多久?
“冠冰?”纪永年不明白李冠冰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此刻怎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很担心她,“你身子还好吗?”
“我,我只是想跟你和先生去城外看春花,苑里的花修修剪剪,好没劲。”李冠冰擦干净手,将自己随身带的火折子用帕子裹了,连同弩箭和匕首都拼命拼命塞进排水口给纪永年,“你要小心,不要逞强,要顾惜性命,你,你等我。”
纪永年接过她给的这几样东西,借着月色看见匕首和弩箭上都有被竭力扣掉的残体字,但两处残体字拼在一块,正是‘来’字。
纪永年知道李冠冰今夜处处不对劲,但时间紧迫,没办法再去问了。
她踩在两具被弩箭射死的尸体上,艰难地爬上了沟渠。
两匹马儿还在原地等着主人,纪永年走了过去,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荷包里有几粒硬物,纪永年掏出来一看,发现是裴小娘子给她的糖块,纪永年把糖块喂给马儿吃,舔掉荷包里的糖屑,然后试探着翻身上了马,往明西门的仓房而去。
明西门离夹城道的城门很近,但纪永年没办法在重重守卫眼皮底下点燃火号,只能用个调虎离山之计去先去烧了仓房,引开了守军再做打算。
守仓房的杂役听到那些响动早跑了大半,但有一个妇人非但没跑,看见她是女娘反而还走了出来。
纪永年看她还有几分眼熟,想是从前内宫的旧人,她放下举着的弩箭,道:“我是冠冰的好友,帮我打开灯油火炭的仓房。”
那妇人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飞快帮她开了仓门,眼看着纪永年点燃了这里。
不远处的守卫见到火光四起,又听到有马儿的嘶鸣声,还以为有兵马从明西门进来了,一时间惊慌,又调令了人马又杀气冲天地往这边来。
纪永年则借着火光与浓烟的遮蔽,飞快往角楼跑去。
这里的守卫不是很多,主力大概都随李谆去了,余下的人马也被引开了许多,纪永年藏在墙垛暗影,贴着墙根,把脚步放到最轻,伤臂抱在胸前,尽量不让它晃动。
但登角楼的石阶上还站着一个留守的叛军,纪永年一眼窥见他的身影,惊得缩回夹道拐角。
她看自己手里的弩箭,只有一根箭了。这缭乱的火光,这距离,纪永年没有把握一击即中。
她闭了闭眼,抿紧唇,背贴着凉浸浸的砖墙,用匕首在石墙上轻轻刮擦着,弄出些古怪非人的响动来。
守卫自然警觉,举着刀一步步走了下来。
纪永年其实根本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却借着不远处骤然爆烧开的一团烈焰,看到他脖子上,一条血管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啪”地一响,箭矢离槽,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几乎是一道直线,正中那人的咽喉。
他连喊都没喊出来,只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想吸气却吸不进去。纪永年看见他双手抬起来往脖子上抓,刀从腰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
他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下去,滚了两级,趴在纪永年脚边不动了。
血慢慢洇开,红的黑的,纪永年分不清,她有些木然地扶着墙一步步往上爬。
角楼上有一方半人高的土台,纪永年支了上去,就看到火膛就在土台正中,膛门是一块厚泥板,纪永年把它挪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干羊粪。
这火号好像就没用过,要怎么点燃呢?纪永年把自己的外袄脱下来,张口把存在口中的灯油吐在布料上,然后再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引燃。
沾了灯油的袄子烧得猛烈,纪永年把周围一切能点燃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幸好这火膛就是为了聚烟聚火而设的,纪永年看着火龙从膛口直蹿上土筒,土筒把火拢住,热气和火焰顺着筒壁往上抽,在夜风里拉成一道金红色的长舌,被角楼上的积雪一映,简直灿烂。
纪永年瘫坐在地,觉得很冷。
右臂的血已经把她的衫裙都染透了,除了近处的仓房火光漫天之外,长长的宫城在黑暗中像一条沉睡的龙,宫城外也是暗沉沉的。
纪永年不过眨了一眨眼,就见龙脊上亮了一片鳞片,第二片,第三片,它们次第亮起来,沿着宫城的轮廓铺开。
而宫城外也有动静,好像是有迷途兵马被这火号所引,纪永年听见马蹄声密密麻麻的,从远到近,像潮水在夜里涨上来。
纪永年侧一侧脸,远处延英殿方向的火光就映入了她的眼帘,但那火光只是一层极淡的暗红,像乌紫淤青边缘的那种血色。
“潜之。”纪永年喃喃道。
她听见有气急败坏的脚步声传来,却是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尖锐的刀尖抵在她面前,纪永年仰脸看去,就见张张震惊、不可思议的面孔。
“你,你是庄亦扬的夫人?”
不是被李谆带进去要挟庄亦扬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点燃了火号!
“是,我还是纪家女,”纪永年笑了一笑,说:“我父亲是秘书监纪宗珏,我伯父、祖父是谁,不用我再说了吧?李谆狼子野心,所图必定落空,我劝你们按一按刀,想清楚是否要杀我,要知道,我伯兄的大军还在外,李谆时机不对,必败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