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七郎 “要。”
韩六娘子被仆妇搀了出去, 连着礼物也让她带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齐月章和孟扶煦,门帘掩下后他转眸看她,神情质问而目光不满, 但也只有一瞬, 齐月章很快就收起握在膝头的拳头, 走出了房门。
孟扶煦看着晃动的门帘, 唇角一翘,目光落在韩六娘子尚温的那盏茶上。
这茶的确是贡茶, 很贵很香,但却有些苦,齐府的仆妇不会在纪永年来的时候给她上这茶, 齐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齐月章的心意。
孟扶煦站起身,庭中已经没有齐月章的身影了。
“七郎去哪了?”孟扶煦唤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忽然觉得很有趣, 最近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唤他,那人还是裴家的老夫人。
“只瞧着郎主出院去了。”廊下仆妇忙道。
孟扶煦就朝院外走去, 院外道上也是空空。
门口的仆妇见她张望,又道:“郎主往东边去了。”
孟扶煦就又往东边走去, 秋冬的园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站着的都是等布施的鸟儿。
“夫人?”捧着一钵子干饭的仆妇明显是要为她指路,但孟扶煦抬了一下手阻止,她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齐月章在自己的小院里生闷气,铺了宣纸在画案上, 正在调水试色。
孟扶煦走进来的时候, 齐月章显然有些意外, 垂眼看着笔端晕淡开的墨色,道:“你要为她说话就免了。”
“我为什么要为她说话?”孟扶煦反问。
齐月章抬眸看她一眼,道:“你对她那样好。”
“我对她好吗?”孟扶煦又是反问。
齐月章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依着自己心里的念头道:“还不好吗?亲厚温柔,嘘寒问暖的,你对谁都很好。”
“唯独对你不好吗?”孟扶煦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倚在画案边沿,看着洁白的宣纸。
齐月章悄悄叹了一口气,说:“也没有不好。”
只是没有那么在乎他。
“太淡了。”孟扶煦看着他调的墨,道。
是太淡了,齐月章心知肚明却狡辩道:“用来起样的。”
孟扶煦拿起他搁在画案上的一截柳条炭,细细端详着,仿佛是什么值得赏玩的古物,只是瞧着瞧着又倏忽转眸盯着齐月章看,明知故问,“那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柳条炭才是齐月章惯常用来起样的,他难得在孟扶煦跟前说个小谎也被戳穿,不由无奈笑了笑,认命地看着她笑话自己。
笑着笑着,齐月章就见孟扶煦捏着那节柳条炭凑近他,然后在他鼻尖上蹭了一下。
这完全是齐月章意料之外的事,他呆呆站着,感到脸颊上也被横着画了几道,炭条有些粗糙,蹭在脸上酥酥的。
“成猫了。”他轻声抗议,却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孟扶煦却是很满意地端详着他,复又捏着柳条炭,举到他眉间,笑道:“七郎要做万兽之王吗?”
轻轻的,虚虚的,柳条炭并不很浓,大概没太上色,齐月章看着孟扶煦专注的表情,在心里默数着三横一纵,还有一点。
“万兽之王,额上是个玉吗?”他恍恍惚惚,脑子里还是那声‘七郎’。
“我的万兽之王,总要有点不同。”孟扶煦今日很爱开玩笑,齐月章看着她收回手,将柳条炭搁下,然后看着自己指尖淡淡一点灰痕似乎不满,她看看手指,看看齐月章。
齐月章微微回了回神,要从袖中掏帕子时,就觉唇肉一碾,竟是被她用来揩净指尖,一下两下。
孟扶煦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又慢条斯理地抬眸看着齐月章唇上被她揉出来的粉红,早就压过了那点灰痕。
她眸光一挑,看向齐月章的眼,就见他的面孔骤然迫近,唇肉相触前他还紧张地舔了一下,所有孟扶煦也感觉到了他湿润柔软的舌尖,很快滑走了,然后就是唇,细腻温热的吻,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滞涩和反复确认的吮碰。
齐月章把孟扶煦圈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吻有些生涩,感觉出奇得好,非常舒服。
孟扶煦睁开眼,瞧见齐月章闭着眼沉醉而动情的神色,余光瞥见他按在画案上手攥成一团,他的指头抠破了宣纸的时候,舌也探了进来,孟扶煦气息一乱,不受控地闭上了眼。
呼吸、吞咽、喉音,所以细密的声音在她耳中无限放大,动听极了。
孟扶煦不知道这个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余韵浓到她有些晕眩,齐月章与她额抵额,他垂眸看着她被吻湿的唇,好像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不真实,所以又轻轻用唇肉碰了碰。
孟扶煦轻笑出声,脸被齐月章修长的双手捧住了,他在盯着她的笑容看,反反复复在确认她是否真实,是否清醒,是否后悔。
孟扶煦自然也在看他,看他长长的眼睫一眨一眨的,眉浓目美,唇红齿白,面上灰粉淡淡,不损他半点。
“齐宪。”孟扶煦用一种好像不是与他说话的语气道:“真好看。”
齐月章眸中真是好大的惊疑,他下意识就是不信的,抬手擦了擦脸,把大部分的灰痕都擦掉了,但手在额角虚抚了一下,又默默收了回来,疤痕是擦不掉的。
他放下手,垂了垂眼,道:“阿煦,不要哄我了,我不需得你这样。”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孟扶煦的话叫齐月章心里发软又酸痛,他偏过头轻笑了一下,道:“我以为你讨厌我,所以才去逗你的。”
孟扶煦伸手摸到他额角的丝绢,扯了下来。
齐月章如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孟扶煦也不说话,只是把那条丝绢一层层绕在自己手上,又一圈圈绕出来,反反复复把玩不停。
缓过好一会,齐月章先抬起眸子看她,然后才慢慢正过脸。
孟扶煦看着他此刻无措的表情,启唇道:“齐宪,要不要我哄你?”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只是腮上唇上血色漫散,才叫齐月章能确认,他们刚才的的确确是在缠吻。
齐月章张了张口,可喉头被耻意梗阻着,说不出话来。
孟扶煦看着他如此,却是不动分毫,只等他一寸寸凑过来,从脖子红到了耳尖,他低下头,连眼皮指缝都已经红透。
“要。”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孟扶煦没有反应,看着齐月章的眼睫颤了颤,又轻声说:“扶煦,我要,要你哄我。”
孟扶煦很满意,她单掌抚住齐月章的面孔,轻轻抹掉他眉间的灰痕。
齐月章情不自禁侧过脸,嗅着她干燥洁净的掌心。
一个没想到的吻落在了他没想到的地方,齐月章难以置信地僵住了,他甚至是蹙了一下眉,直到孟扶煦在他的疤痕上落了第二个吻。
他终于是反应过来,将孟扶煦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中。
但是不够,还不够,齐月章觉得自己抱得不够紧,不够牢,他觉得还是有阻隔,他不住吞咽着孟扶煦身上的味道,稍稍感到一点慰藉,随即心里又冒出更大的空洞。
齐月章的心是一片废墟,孟扶煦被他堆在高高的尖顶上,听起来似乎很好,但其实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能落脚的地方。
而现在孟扶煦一跃而下,肯踏入他的心里,齐月章连废墟都开始天崩地裂的,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齐月章不明白。
“疤在你身上也很漂亮。”孟扶煦以为他问的是为什么要吻他的疤,话说出口就意识到答得似乎太浅,但齐月章的反应也很大,他几乎是不知所措,呼吸促乱,心如擂鼓,紧紧抱着她绝不松手。
齐月章从不知自己的皮相对于孟扶煦是有吸引力的,不管是年少时记忆的美化,还是疤痕撩拨起的畸怪情欲,他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
此刻他心里自然是狂喜的,但又增添了恐惧。
皮相是会老去的。
“阿煦觉得我好看?”齐月章轻轻吻她的耳和发,声音颤抖着传过来的时候孟扶煦不禁闭上眼匀和气息,说:“好看。”
她大概比较早慧,将齐月章俯身对她笑的那个画面记得很清晰,所以再一次,齐月章在废殿俯下身看着她的时候,孟扶煦感到很不满意,她不满意他面无表情,不满意他带了面具,不满意他高高在上,不满意他施舍衣袍。
孟扶煦对齐月章有许多的不满意,好像都是因为他跟从前不像了,但现在,孟扶煦感到齐月章还是齐月章,他仍然保留了自己的另一部分,而另一部分也没有失去,只是坍缩成了疤痕。
他还是完好的他。
“从前好看还是现在好看?”齐月章又问。
孟扶煦不知道他问个做什么,不都是他吗?
她随口道:“都好看。”
齐月章悄悄在扯她手里的绢纱,孟扶煦把手抽出来,拿到他背后去把玩。
齐月章又没有尾巴能去勾回来,可又不舍得松开手,拿不回自己遮疤的绢纱也没办法,就把脸埋在孟扶煦肩窝里藏起来。
如此温存,可齐月章埋了没一会,就发现孟扶煦分心分得简直不像话,她居然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在画画!
齐月章直起身,有些赌气地看着孟扶煦信笔作画的侧脸。
孟扶煦当然有觉察,似笑非笑的,只是不看他。
齐月章拿她又没有办法,他整颗心都在孟扶煦手里攥着,当然她想怎样就怎样。
他目光一错,正见她搁下笔,纸上只有几道墨痕,描着一双眼和一张唇。
是齐月章合着的双眼和张欲着的唇。
寥寥几笔,喘息微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