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李世民的消息是三日后才传回的营帐。
此时河东已经全境收回, 宋金刚大败被活捉,刘武周的内部已经分化严重,许多人不肯听从他的命令, 无奈之下, 他只好放弃太原北逃。
阿音日日在城头等候, 又等了两日, 迎着初升的太阳,李世民的铁骑自地平线上快马策来。
她手中捧着一束春花, 轻抚花瓣, 似有所感, 抬起头眺望日出的方向。
炽橙的光晕之下,一抹红色披风猎猎飞扬, 甲胄头盔之下的是一介英武少雄。
阿音抚摸花瓣的动作慢慢停下, 面颊上猛然迸发出灿烂的笑,用力举起手使劲儿摆动。
浅橙色的披帛迎风扬起。
马踏干土,尘土微扬。
李世民勒住缰绳, 令马儿放慢步调, 旋即抬起头来, 只见城墙边坐着一个女子,她怀抱一捧花, 浅橙披帛飘扬,将身后的城墙映衬成了天宫一般的地方。
那是他的妻子。
——“你还知道回来啊?”
光晕遮蔽,她的神态模糊。
李世民微微晃神。
下一刻, 天空飘落花束,花瓣粉白相间,伴着鲜嫩的绿叶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 庸俗的尘土好似亦为她臣服。
“给我捡回来,一朵不能少。”
再抬头,哪儿还有她坐在城墙边晃动小腿的模样?
“哎——”李世民一句话都没说得上,只好急急忙忙下马,扯动缰绳‘去、去’的驱逐马儿到一边站着,随后摘掉头盔,用来装新鲜的娇花——
他奔腾了一路,手上都是汗,脏得很,不能弄脏她的花。
捧着一头盔的花入了城,迎接的人可就多了。
李世民:“对对,此乃王妃相赠。”
大家:“……”到底有谁问了。
舒舒爽爽地洗了个干净澡,李世民才有功夫平静坐下来。
“你字敬德?”
尉迟恭瓮声瓮气,“正是。”
李世民纳闷地打量他许久,怎么瞧都觉得此人生了一张凶悍脸,表情却憨厚老实的很,话也不多,不知是不爱说话还是认生。
“你跑什么啊?”他问。
“您为什么追?”他回。
得,果然不是真的老实。
“本元帅追,自然有本元帅的道理。”李世民板着脸上下瞧着他,半晌后,招手,“过来坐吧,站那么远能听见什么。”
尉迟敬德左右看了看,过了会儿才挪到李世民跟前跪坐下。
“你能来,我非常高兴。”
听见这话,尉迟敬德忽然抬起头,只见秦王神态和缓,看向他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从今日起,我便封你为右一府统军,你带来的八千多人仍由你统领。”
尉迟敬德惊愕,呐呐无言。
秦王的大度以及信任,给了他不小的震慑。
他反应不过来,狐疑的表情竟多了几分呆傻。
阿音跪坐在一侧,抬袖微遮下半张脸,旋即主动为二人斟茶。
许多时候,李世民对待这些属下和幕僚的招数很简单,那便是以诚待人,他真诚大方到许多人招架不住,仍不吝啬于施展自己的赤诚与热情,于是慢慢地他们就被他所折服了。
但他也不是一味单纯的交付信任,那就成傻子了。
热茶被静悄悄地推去尉迟敬德跟前,了无声息。
阿音垂下眼眸不经意地观察尉迟敬德。
倘若他立马接茶喝了,说明心中早有主意,无需再决断,注意力在如何客气的接茶上;反之,如果他迟疑着没接茶,则意味着他被李世民的话所动摇,陷入思索,脑子顾不得想别的。
尉迟敬德哼哧了好久,憋出一句,“我带来的兵,你还让我带?就不怕我吗?”
他没喝茶,不如说,他甚至没留意跟前到底有没有茶水。
“那些都是你的人,你是他们的将领,他们信任的是你而非我。”李世民的视线从茶杯上移至尉迟敬德的脸上,好整以暇向后靠去,勾起唇角道,“无论你做什么决策,他们都会跟着你,更不会质疑你。”
“士对将如此,将亦然。”
“如今你既认我为主帅,我又有什么好质疑你的呢?”他目光灼灼,“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待你,你便不会背叛于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尉迟敬德哑然,怔怔然,似乎被这个理由所折服,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信任,是他从军多年从未体会过的。
“尉迟统军,喝茶。”
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尉迟敬德回神,这才发现王妃竟亲自为他斟茶,他手忙脚乱地双手捧起喝了一口,“多谢,多谢。”
阿音眉眼含笑,身段端庄,嗓音亦掐出轻柔的语调,“三日后大军休整罢,便要拔营返回长安,秦王殿下届时会为你美言几句,留你在秦王府下任职,往后可不许这样客气了。”
尉迟敬德被这一席话说的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点头。
他的手粗大,捧着阿音给他的小小茶杯,颇显猛虎嗅蔷薇的笨拙。
房玄龄与刘文静手谈,说起了帐中的尉迟敬德。
殷开山盘腿坐在刘文静这边看,手贱的时不时就忍不住想给他出主意,次次被刘文静拿扇子敲走。
杜如晦托腮心不在焉瞧着房玄龄的棋。
“那尉迟恭看着老实,实际心高气傲。”
殷开山:“秦王和王妃齐上阵,还不把他尉迟敬德给哄成傻子了啊?怕是都忘了心高气傲这四个字怎么写吧。”
刘文静扭头:“你是说你自己吗?”
殷开山:“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自打被王妃拿剑指着狠狠训斥了一番后,整个人就骚哄哄的,从此变成王妃死忠。
杜如晦笑出了声。
长孙无忌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跟秦琼说的有来有回,秦琼善恶分明,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真汉子,长孙无忌则肚子里猎奇的见闻一翻一大堆,他能唠一整天,嘴里的事都不带重复的。
营帐中,谈完话,尉迟敬德被打发了出去。
阿音也后脚跟着站起身,预备要走。
“哎——”李世民匆忙坐起身抓住她的手,“观音婢,我错了我错了,你怎么还在生气?”
本来气消了一半,听到这句重新拔高,“我怎么还在生气???”她猛然回头,使劲儿抽手。
“你放开我。”
“我不放。”
“我只是问问,可不是怪你为何能气这般久。”
这解释了跟没解释有什么区别?
阿音瞪他,“若扯坏了衣袖,我就跟你没完!”
“本来就没完。”李世民厚着脸皮强行扯她坐回来,“这才活了多少年,怎么能完呢?快快坐下。”
“……你总有这么多话要说。”他不要脸行径弄得她不上不下的,起又起不来,被死死按在他怀中,只好胡乱打他发泄,“烦人烦人烦人!”
“好好,我烦人,我烦人。”他笑着捧她的面颊揉了揉,“你不理我,也不怕我伤心。”
“你也没怕我伤心。”
李世民噎了一下,转而道,“我下回再不这般了,我发誓。”
“我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任何时候,人的情绪只有在被妥善地承接住,才会随风消散,它并不需要如何艰难的回应,只需要‘被看见’足矣。
夫妻俩都算是喜欢表达的人,这是他们彼此的福气。
“若是宋金刚当时真的跑了,少不得要跟刘武周会合,那便要继续留在此地,他们的身后站着突厥,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是我急了。”
言外之意,他想速战速决,已在河东耗了半载,半载不曾回家,他惦记儿子,妻子难免也是。
阿音听了这些话,终于软下神态,不再推搡他,柔软的手臂轻轻挂于他的脖颈之上,“宋金刚不好追,你还是将他捉了回来,你是这世上最最最厉害的将军了!”
见他要咧嘴笑,她捏住他的嘴唇,“不许得意。”
“你其实早就扛不住了吧,所以才会在张难堡停留了将近七日才回来,你怕我看见你的模样生气,对不对?”
李世民微愣。
阿音说,“你让人送回来的信只报了平安,那不是你亲自写的,也并非由你口述,往常给我送信,你何时只说过‘我很好’这几个字?”
那不得洋洋洒洒把他生擒宋金刚的种种细节全铺开,恨不得她亲临现场啊?
她若是少知道一个场面、少崇拜一次他的英勇,对他来说,比挨一顿李渊的打还叫他难受。
这就是他——一个又强又混不吝的男人。
可是,“我也会想,你莫非是连提笔都做不到了?”
说到此处,她心酸地落下泪来,泪珠顺着腮边滚落,眼眶跟着微微泛红,“我知道你着急,可我就是气你怕我生气,所以故意等自己好些了才回来。”
“这不是更让我焦急吗?”
“我才不要你所谓的体贴。”
李世民听懂了,忙为她擦眼泪,真切地内疚了一阵子,“我记下了。”
“是我想当然了。”
不仅阿音觉得李世民样样都厉害,李世民当然也是如此认为的,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得倒阿音?
从幼时到如今,她仿佛没被任何事物打败。
无论做什么,她永远有条不紊、井井有序,他当然也崇拜她,就像小时候崇拜母亲窦氏那样。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她受扰担心他。
少时他希望阿音能为他哭泣,现在他不希望了。
两人相拥,彼此抱着彼此。
原来,善意的隐瞒也是一种伤害,尤其是对至亲至爱。
拥抱过后,他抚着她柔软的面颊温柔地亲了亲,她也学着他的样子亲了亲他,两手捧着他的脸,啃咬他的唇瓣。
没舍得用力。
到最后也仅仅是唇齿厮磨,气息交换。
下一刻,温情被打破。
阿音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目以对,“摸哪儿呢?”
李世民:“它自己情不自禁,我都没留意。”
作者有话说:
来噜!是二更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