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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今天又哭了吗 第128章

林宴歌 · 历史架空 · 740 KB · 2026-10-13 20:22:57

第128章

  青雀作了首好诗, 李世民逢人就要炫耀,连着跟房玄龄说了七八遍,房玄龄起初还笑着附和, 后面开始有点沉默。

  不仅如此, 他还要贴出来, 让国子监的孩子们背诵默写。

  文武百官们:“……”

  您是陛下您最大。

  这可把青雀给得意坏了, 相当长一段时日都在狂写诗。

  这是好事一桩,然而, 李世民夜里回来时眼睛却红红的, 仿佛是哭过。

  这哭包又怎么了?

  魏征今日可没有入宫。

  阿音摒除杂七杂八的猜测, 忙不迭端起笑脸迎接,“二郎, 你回来了, 今日晌午你我不曾一同用饭,我想你了。”

  李世民:“现在没那个心思。”

  “……”

  “人家说的是思念。”阿音的姿态放得格外柔软,温温柔柔托起他的脸, 然后装作才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一脸惊讶:“呀, 你怎么哭了?”

  旋即露出怒色,“是谁欺负我郎君了?”

  “我去找他算账!”

  “谁都没有。”李世民握住她的手, 再也忍不住了,多愁善感道,“今日召房玄龄一同议事, 坐的近了,发现他鬓后竟长出些白发……”

  说着说着,他连声调都哽咽了一瞬,微微颤抖:“那些白发被压在黑发下, 若非他侧朝我,我都不曾发现。”

  “不免想,他是否每日都吩咐人把白发藏起来,不让我瞧见。”

  他这么一说,阿音多少能理解他为何哭。

  恐怕今日一整日都在装没看见房玄龄的白发吧。

  她亦被感染,把他搂进怀中好言劝说,“咱们初遇房玄龄时,你才十八九岁,他年约四十,如今你都多大了?”

  别说他,光是重明都十三了,“他也会一年一年变老呀,不变那还是人吗?他又并非神仙。”

  阿音一边哄,一边抚着他的后颈以及后背。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李世民的确惆怅,回望往昔的峥嵘岁月,仿佛历历在目。

  此事过后,他开始留意那些曾追随自己打天下的臣子,

  这些年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任凭曾经强盛热血的枭雄,在岁月无情的消磨之下,他们的脸已不似当年年轻,肩不如曾经硬挺,连头发也都开始银白。

  打完吐谷浑,李靖便致仕了。

  这种事情就是越去想就越不好受,阿音劝过,他好了几日,许是受儿子的启发,也决心写点什么表彰那些臣子们。

  成赋这日,百官传颂,泪洒太极殿。

  随后,他亲自把它送给了房玄龄。

  诗赋名为《威凤赋》,通篇极长。

  前半段主要写凤凰荣耀高飞,俯翼云路,归功本树。

  中段笔锋一转,它回到故树之后遭遇了同林之鸟的嫉妒、燕雀的诋毁,身陷危机,如履薄冰,为此收敛翅膀,心境悲凉。

  结尾则感慨有幸拥有君子的匡扶,威凤得以洗去尘埃,重振高飞,临九天而峙。

  毫无疑问,威凤是他的自比,君子则是那些追随的臣子。

  这片赋赠于房玄龄,显然李世民心中最感谢的,当属他无疑。

  如此悲情的一首诗,如此令人感动的君臣情谊,没两天就被唐报给破坏得彻底——

  唐报新开了一个画刊,名叫《二凤环游日志》。

  画中的主角是一只金黄色的幼年体凤鸟,它生着尖尖的鸟喙,长着硕大的金色瞳孔,时而叉着翅膀嚣张得意,时而眼泪汪汪仰天大哭。

  虽是幼崽,它却可以展开宽阔的羽翼把其他鸟扇得死去活来,简直是打遍天空无敌手的混蛋鸟。

  故事开篇,小凤跟父亲飞散,在森林世界迷了路,只好一边寻找父亲,一边独自游历,它先后认识了许多其他动物朋友,与它们一同展开了凶险却又刺激的冒险之旅。

  这到底是在映射谁,还用说吗?

  李世民行二,又自比威凤。

  二凤这两个字就差没直白得贴在他脸上了。

  李世民气了好半晌,发现故事里没有乱映射,干脆也不管了。

  画刊每次更新,他都会装不想看,其实仔细读好几遍。

  “这是在检查。”他如是说。

  直到新角色啄木鸟登场,他一脸无语,“这是魏征吗?”

  阿音装作不知,“何以见得?”

  “它一直‘笃笃笃’地敲凤凰的脑壳,坚持不懈,歹毒得很。”

  “……”这角度能被你找到,也是奇了。

  没多久,阿音找到了自己,那是一只栖息在云雾与湖畔的白鹤,一举一动皆优雅端庄,美丽得像一幅画。

  小凤飞越而过,看入了迷,竟一头撞在树干上,此后每日都要偷偷藏在树叶后看它好久。

  她悄然松了口气,还好没画成猫。

  白鹤像仙气飘飘的仙女,她要面子,格外满意。

  而后长孙无忌的影子在一只松鼠的身上被窥探到。

  那只松鼠总往嘴巴里塞果子,东跑西窜,寻来许多新鲜事告知凤凰,遇到危险,嘴里的果子‘突突突突’一阵喷射,颇有威力。

  接着房玄龄等人也相继登场。

  这故事用通俗易懂的画面,为百姓以及平民孩子们普及大唐建立的困难与艰辛,在这方面来说是好事。

  阿音便投了银钱大力推广,印来当做孩童的启蒙读物。

  鹘宝和雉奴喜欢《二凤环游日志》,还会一起议论里面的故事。

  初秋时节,李渊狠狠病了一场,太极宫的所有人尽数被惊动。

  夫妻俩带着孩子到太安宫探望时,他竟瘦了一大圈,眼瞧着形销骨立,面容憔悴不堪。

  纵然李世民跟他这个父亲有些不完美的矛盾,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也都不是事儿了。

  李世民勃然大怒,惊惧之下狠狠发作了一通宫人,“太安宫的所有酒,全都给我搬走!一壶不留!”

  宫人瑟瑟发抖,跪倒一地。

  李渊不满,“你这是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用更高的声调打断:“你要寻死不成?!”

  “风疾严禁烈酒鱼肉,更不能寻欢作乐,我说了多少回?观音婢又劝了多少回?你听了吗?”

  李渊无话可说,也的确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靠在昏黑里,接受儿子喷涌而出的怒火和指责。

  阿音护着孩子们的耳朵,怕惊到他们,无声无息带他们退了出去。

  当夜,李世民没能睡着。

  圆月高悬,又快到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

  阿音久违地开了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李世民,一杯自己留下。

  端起酒杯饮尽一杯。

  李世民面容阴郁,眺望着月色一言不发。

  他心情不佳,阿音不好问什么,却也多少能猜出些。

  不知连着喝了多少杯,李世民倏然开口:“父皇说他夜里睡不着,唯有饮酒才能快活些。”

  “……喝了酒啊,醉得一塌糊涂。”

  月色下,他的声音飘忽,“便什么都梦不到了。”

  阿音安静半晌,犹豫着问:“是,梦见李建成和李元吉吗?”

  李世民又沉默了。

  夜晚万籁俱寂,风儿轻啸,裹挟着一股淡淡的冷涩。

  “梦见我阿娘和十多个孙子。”

  阿音微愣,不自觉转过头去。

  脑海中闪回玄武门之变刚落下的那两日。

  彼时秦王府伤亡惨重,李世民被愤怒、憎恨、后怕席卷充斥,俨然杀红了眼,为斩草除根,他惊怒之下杀光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所有儿子,一个不留。

  想活命就夺皇权,不狠辣难成大事。

  何况李渊不属意于他,留下那两人的子嗣,只会被李渊找到时机扶持上位,尤其李建成的子嗣,绝不能留。

  如果再来一次,恐怕李世民仍会做出同样的事。

  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感觉。

  登基九年以来,从未有人提起这件事,阿音也没有。

  李渊更是一个字都……

  今日是头一次。

  许是与穆慈太后的结缘始于雀屏中选,梦里她化作一只翠色孔雀在天际盘旋,身边环绕着数十只小鸟。

  “他说,这个梦数年如一日的纠缠他。”

  “他虽不曾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

  都是不想活了。

  李世民如何能将这句话坦然说出?

  阿音鼻酸,数次抬手擦去腮边的泪,她不知说什么,李渊的确成了孤家寡人,让她心生怜悯。

  很可惜她不是李渊的女儿,除了怜悯她心中更多的还是怨念。

  这事情谁能过得去?没人能过得去。

  粉饰太平不好吗?

  屠杀子侄的确是有违人伦的残忍之事,可事情的起源不正是你吗?若非被逼到穷途末路,性命垂危,又何至于此。

  玄武门结束之后的日子里,不光李世民频频噩梦,阿音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备受折磨的又岂是李渊一人。

  阿音一把抱住李世民,他还在恍惚。

  “二郎,把父皇接回来吧,就让他住在立政殿旁边,还像他刚登基时那样,我们挨着住,青雀和重明也都回来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是因为他一个人太寂寞了才会如此啊,太安宫那样大,他老了,人老了就会希望有人陪伴。”

  急切说完,她小声轻颤着,“这不怪你,你别怪自己好吗?”

  李世民渐渐回神,抬手为她擦泪,“你怎么也哭了。”

  “你说呢。”阿音当真是忍不住半点。

  也不知是他抱她,还是她抱他,总之两人囫囵抱在一起,紧紧相拥。

  夫妻俩上一次抱头痛哭,还是在二人没有做皇帝皇后的时候。

  时过境迁——

  翌日天不亮,阿音便做主请李渊回宫居住,理由是孩子们思念阿翁。

  李渊那边应允,趁着天亮宫人们开始移宫。

  杜者也来探望李渊,慎重对阿音道:“太上皇除了患风疾,更多的是心里的创伤,心伤往往比身体的伤痛更难愈。”

  在玄武门之变中,他的两个儿子以及十个孙子全被诛杀,而凶手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事变后,又被迅速架空,短短两月,权力、家庭尽数丢失,退居太上皇。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剧烈的变故和打击。

  当然,在杜者看来最主要的还是他常年独居造成的。

  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顺应史实抑郁而终。

  “让他搬回太极宫,或许是好事。”

  阿音闻言叹了口气,生出些内疚,“你那样忙,还劳动你回宫为太上皇诊脉。”

  “这有什么。”杜者怎会在意,“我担心你。”

  不论怎么说,李渊要是没了,音音得劳累一阵子了,虽说她如今没有气疾缠身,也不会轻易被累倒……

  别人如何她可以都不在乎,有关音音的死劫她不能不留心。

  “陛下后宫并无妃妾,太极宫大得很,太上皇住回来也不妨碍什么。”杜者压低声音悄悄道,“他年事已高,已经没几年了,让他享一享天伦之乐还算你们做好事呢。”

  话音刚落,嘴巴被音音猛然捂住。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杜者赶紧保证。

  阿音没好气,狠狠戳了下她脑门,“什么话你都敢说,被旁人听见我可不救你。”

  杜者知道她这是在戏言,讨好蹭过去,“哎呀,我知道音音才不会呢,况且整个太极宫如同铁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渊回到太极宫后,亲自挑选了立政殿北边紧邻的甘露殿。

  他还没住进去,重明便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床榻上滚了好几圈。

  李渊还没养好身子,走路需要宫人搀扶,见状他笑着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几个孙子孙女憨态可掬,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雉奴道:“阿翁,哥哥说这叫压床,把我们的味道全都压在床上,这样病魔就不敢侵扰阿翁了。”

  “哦?这能管用吗?”

  “能啊能啊!”青雀屁颠屁颠过去扶他,“您试试就知道啦。”

  鹘宝把自己喜欢的蜂蜜酿分享出来,“阿翁以后喝这个,就不要喝酒了,好不好?”

  “阿翁的酒都被没收了。”

  “耶耶也没有酒,阿娘统统没收了!”

  这么一想,还是阿娘最厉害呀。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东一句西一句,还真跟不知疲倦的鸟崽似的。

  李渊乐乐呵呵,孩子们说一句他就回一句,这下是真的没工夫管什么酒不酒的事情了。

  他不喝酒,他干什么?

  没过几日,魏征入宫禀报政务,路过御桥,看见一老头带着一串脏乎乎的孩子在池边钓鱼,钓完就地烧火烤来吃。

  ……天哪,这可是皇宫啊!

  成何体统?

  点着了如何是好?!

  况且,这池子里养的是锦鲤,如何能吃!

  他义愤填膺,结果走近一瞧——

  什么老头,哈哈大笑的那个老头竟是太上皇!那些脏兮兮满脸黑炭的孩子竟然是皇子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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