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李靖整备军纪, 两个孩子也开始整日操练,青雀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勤奋——主要是怕死。
李世民一有休息的时候,就会被他拉到演武场。
雉奴和鹘宝不能一起去, 但看哥哥操练却很积极, 每日都围观。
这个冬日, 一家人过得愣是热乎乎的。
到了开春的时候, 一则消息传回了长安。
彼时一家人正在用膳,密报送还后李世民面色很奇怪。
阿音接过密报仔细读了读。
“阿娘, 怎么啦?”鹘宝好奇。
“有一个名叫陈祎的僧人冒越宪章, 私往天竺, 如今竟在天竺混出了名堂,以至天竺的戒日王与鸠摩罗王为了争夺他的供养权, 险些兵戎相见。”
阿音搁下密报问:“从密报上来看, 陈祎贞观元年就偷渡出去了,这消息怎会现在才传到长安?”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李世民头疼。
“彼时我初登基, 国内外俱乱成一摊子, 突厥联盟一直是大唐的心腹大患, 经常南下侵扰,禁止百姓私自出境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
“不过一介僧人,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一点不怕死。”
鹘宝追着问,“他是僧人!我认识好多僧人, 他有法号吗?耶耶,他叫什么?”
“我看到了。”青雀对着密报念出声,“唐僧……玄奘。”
“玄奘,好奇怪的法号。”鹘宝探头跟着一同看, “二哥。”
“在这儿呢。”青雀给她指出来,看是哪两个字。
阿音摸了一把鹘宝柔软的脑袋,对李世民道,“你刚登基那两年边境的确乱,他才能趁机跑出去。”
“那时候,不光有百姓趁机偷渡,还有南下的突厥人抢夺百姓和女人,州县中丢几个人,地方官员还真不大可能会当回事。”
李世民饶有兴趣的也并非是这个玄奘偷渡不偷渡的事情,“戒日王与鸠摩罗王为了争抢他,决定要为他办一场全天竺的辩论大会,届时会有十八个国家的国王、三千多名大小乘高僧、两千多其他教派的学者参与。”
“玄奘正是论主,他大言不惭,公开许诺若是自己的论点被驳倒哪怕一个字,便斩首谢罪。”
斩首谢罪??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岂有拿自己的命赌的?”重明懵了,“况且,他要是输了,岂非让大唐蒙羞?谁人不知他是唐僧呢?”
一个人跟四五千人辩论,哪一个得道高僧敢有如此自信?
李世民摇摇头,不甚在意,“诺言已许出,便是想帮他也鞭长莫及,不过他有此胆量我反倒高看一眼。”
“此事由密报传入长安,就当不知情吧。”
从这日之后,重明时常心不在焉,总跑去李世民那儿问询还有没有天竺的讯息。
阿音感到好笑,“你究竟是担心唐僧被斩首,还是提心吊胆大唐会因此丢面子?”
“都有。”重明表情异常严肃,不赞同地说:“不过丢面子事小,丢命事大,他怎么可以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不想着这些,也要自己重视自己才是。”
“……”怎么跟个小古板似的。
到底随谁了?
“你怎么还替他自己鸣不平上了。”阿音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依我看,他应当不是纯粹的狂妄,密报上不是说了吗?他连着驳倒了无数小乘佛教的顶级高僧,因而名声大噪。”
“可见他肚子里有真东西,并非自大。”
“好吧。”重明仍旧一脸端肃。
“不过。”
“嗯?”
“阿娘,你以后不要这样捏我了,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
他被揉捏到吐字不清,却站着一动不动,没有拂开她的手,而是一本正经地拒绝。
阿音惊讶:“?”
分明是一副任劳任怨的乖样子,竟开始讲究起来了。
她给了他一个白眼。
果然孩子大了就不可爱了。
过了年,步入四月,李靖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率军出发。
不过一个月,便捷报连连,胜书传回了长安:
“元帅亲自率军出曼头山,切断吐谷浑退路,并攻占了他们的都城,其主力又在牛心堆打败吐谷浑军!”
“吐谷浑军仓皇逃离,元帅穷追,在赤水源等地连败吐谷浑军!”
李靖边追边打,吐谷浑边跑边挨揍。
李世民目光紧紧盯着台下,“继续说下去!”
“回陛下,我军仅在打破吐谷浑都城的七日后,便由侯将军与李将军率领的南路军,在乌海附近击败了慕容伏允的主力。”
“慕容伏允败落后焚烧草地向西逃窜。”
“元帅一路猛攻,没有丝毫停滞,追至沙漠再次击败他。”
将士越说越激动,兴奋到面色通红,“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顺亲自斩杀吐谷浑权臣天柱王,率领全部部下降唐!”
“慕容伏允连逃数次皆被元帅追上,自知无处可逃,便自缢了!元帅谨记陛下之命,已亲自割下慕容伏允的项上人头,只待归京!”
话音刚落,李世民骤然抚掌大笑,飞扬的凤眸被愉悦占据,“好啊!好啊!李靖果然不负朕之所托!”
长孙无忌率先恭贺,“恭贺陛下得偿所愿,小小吐谷浑,竟轻视我大唐至此,便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想来自缢前,那慕容伏允怕是满心悔恨,恨不能跪在陛下脚边磕头认错吧。”
魏征默默瞥他一眼。
论会说话,没有人比长孙无忌更在行。
他说话不讲究风度,完全是陛下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果然,上首的陛下听了这话,连眉梢都飞扬起来了。
于是底下的臣子们争相开始奉承,一句比一句夸张。
陛下立即拉下了脸不笑了。
“好了好了,尔等俱为朝廷肱骨之臣,拍什么马屁?朕素来不爱听这些,多说两句话不如多干两件利国利民的实事!”
他倏然变脸,没有丁点前兆。
底下顿时稀稀拉拉跪倒了大片,纷纷高呼陛下息怒。
臣子们无言。
……难道长孙司空不需要?
“不过,念在今日大喜的份上,朕便不过多斥责你们了。”
又是一通谢恩。
高士廉忽然出列温声开口,“陛下,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顺杀权臣投诚,或许可为陛下所用。”
他一说话,其余人齐刷刷噤声,一个两个扭头看向他。
无他,高士廉生来出众,儒雅斯文,有一副连男人也拜服的好皮囊,开口说话更是如高山流水一般,声音像华丽的琴弦波动在众臣的耳畔,忍不住叫人凝神侧耳倾听。
“此言有理,便派人把他带回长安吧。”李世民欣然认同。
房玄龄这时出言询问:“不知赵王与魏王殿下在前线如何?”
房玄龄近日已经在皇后的劝说下被陛下原谅,得以重归朝廷,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聪慧如刘文静等臣早就心照不宣了。
将领改换方向抱拳回禀:“此番元帅凯旋,有赖陛下洪福、元帅调度、三军效命。”
“两位殿下随军,本为习战,故而元帅不敢轻易令殿下亲临前阵,不过殿下天资聪颖,临危不乱,追赶逃兵的途中始终不曾叫苦叫累。”
“尤其慕容伏允之子乞降,两位殿下奉命受降,进退有度,仪容端肃,降众莫敢仰视,三军皆叹天家威仪,此为陛下平日教诲有功,下臣观二位殿下,勇而不骄,贵而知礼,他日必能藩屏社稷。”
李世民听闻此话,哼笑一声,向后靠去,似笑非笑地悠悠然反问:“依你之言,两位皇子谁更强啊?”
这话是能回答的吗?
此前陛下从未在朝臣面前提过皇子之间的差别,态度始终一视同仁。
终究是皇子们逐渐长大,要考虑储君之事了吗?
将领惊愣一瞬,不愿涉入储君旋涡,所以不想有偏颇。
他的手心不由得起了一层热汗,不敢迟疑,紧张之下脱口而出,“各有所长,赵王沉毅,魏王果敢,皆类陛下家法——”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硬生生止住。
底下瞬时鸦雀无声。
长孙无忌慢慢侧过头看向将领。
不是,怎么说话的?你照抄当年别人夸赞李建成和陛下的原话是吧?活腻歪了?
话末竟还敢扯什么‘类陛下家法’?!
李世民丝毫没发觉将领停口了,他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果敢?青雀吗?
那张圆乎乎、机灵可爱却好吃懒做的脸颊浮现在眼前。
莫非他的好儿子在前线被吓傻,破罐子破摔勇于争先了?
那也不该啊。
这般想着,他后知后觉底下格外安静。
看了一圈,收到无数小心翼翼,见将领也一副不知该不该请罪的尴尬和惊惧。
他逐渐反应过来。
“……”
这时,长孙无忌笑了两声,乐呵呵道:“这话有理,陛下英明神武、沉稳毅决;皇后果敢严正、进退中节,两位殿下自是像了您二人。”
“皇家家风严正,陛下与皇后的孩子个个优秀,旁人艳羡不来。”
将领稍稍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附和,“司空所言极是!”
李世民轻笑,不曾说什么。
其实他没有臣子们想象中的那么在乎和忌讳这事。
不过,这事的确不能拿出来说。
五月底,李靖班师回朝并递交平定吐谷浑的奏书。
重明和青雀带着降众回到了长安。
至此,吐谷浑全境降唐。
李世民并未直接吞并吐谷浑,他扶持投降的慕容顺为西平郡王,成为新的吐谷浑可汗,并正式册封吐谷浑为大唐的藩属国。
慕容顺成了新任可汗,却并没有立即被释放回吐谷浑的领土,仍被圈在长安。
如李世民所言,大唐短期内不适宜吞并高原之国,强行吃下只会消化不良。
不过以如今的情形来看,吐谷浑实际上已经成了大唐的囊中之物。
孩子回来当天,阿音老早就到长安城的城墙上等候,一天去三回。
见到人后她大吃一惊。
重明被晒黑了一大圈,青雀却仍旧白嘟嘟的。
除此之外,青雀瘦得前所未有!连尖下巴都出来了!
阿音急急忙忙抱抱他,发觉他浑身硬邦邦,“晒干了?!”
青雀不满,“阿娘,我又不是肉干,怎么会晒干?我这是缺水了呀!”他仰起脸,可怜巴巴地说:“我没被晒黑,可是你看我的脸上全都是干皮子,摸一下还很痛。”
阿音一瞧,还真是,有些地方红彤彤的,像被晒伤了,赶紧叫人送药膏来。
她是既心疼又感到好笑:“你像我,怎么着都晒不黑,重明像你们耶耶,稍微在太阳下站会儿都能黑。”
征天下时,李世民动不动就黑黢黢一只,好不容易养一段时日白回来了些,又被李渊派去了前线。
李世民欣慰,托起重明的脸颊检查,见他神态更坚毅了些才放下心来:“快说说吧,你们阿娘这几日夜里都睡不好。”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呀各位,今天家里有客少更点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