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阿音醒来时, 听石榴说殿外已经下雪了,她人还是懵的。
昨夜的片段闪回,有人趁人之危。
“嘶。”脑袋针扎一般痛。
“殿下您昨日醉宿了, 今日晨起定然头痛, 奴婢吩咐尚食局为您制了缓神汤, 您用一些?”石榴满面担忧, 春儿已将汤药端了过来。
阿音勉强点头。
春儿情急,忙端着汤药坐下服侍她用汤。
石榴端了个空, 面色划过一丝不愉, 她瞧了瞧春儿的背影, 到底将情绪强行吞咽了下去。
手腕处一阵酸麻,阿音低头一瞧, 腕上显眼的攥印不曾消弭。
昨夜她醉呼呼, 似乎跟他玩起了寡妇的戏码,结果一不小心演得太投入,把人给惹怒了, 所以后来——
都是假的, 他也能气成那副样子。
阿音讪讪然。
她年幼便汤药不离身, 因而养成了嗜甜的习性。
一口把缓神汤饮尽,赶紧从一旁的碟上取来两块霜糖放进嘴里润一润。
沁甜逐渐将酸苦驱散, 她的眉眼也得以舒展。
石榴目视她吃完糖,低声道,“这些是这月新制的, 奴婢听曹中人说西域有一种奇特的制糖技艺,所制的糖细腻甘甜,叫人回味无穷。”
“您爱吃甜的,陛下好奇西域的制糖技艺, 想派人过去学习呢。”
阿音撇嘴,“想起一出是一出。”
春儿掩唇而笑,“您喜爱的、想要的物件,有哪一样陛下不曾上心弄来?才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呢。”
此话一出,果然刚才还在撇嘴的人,这会儿笑了下,没好气戳她,让宫人取新衣来。
石榴气闷,恨自己嘴巴不甜,趁殿下不留意瞪了一眼春儿。
偏偏春儿也不遮掩,冲她摇头晃脑、挤眉弄眼,脸上写满了耀武扬威这四个字。
说曹瑞,曹瑞到。
阿音更衣梳洗罢出去见他。
“殿下,遣出宫的三百婢女已经都送走了,此前您嘱咐此番选入宫的,要紧着孔武有力的人选,递名进来的总计有八百余人,筛去身家不清白的,还剩下六百余人。”
阿音支着额头揉了揉,“送出去的都是到了年纪,放她们出去自行婚配,缺的名额也只有三百。”
可是也不能为了让她们都能入宫寻份好差事,就平添朝廷负担,她想了想,道:“就按照谁力气更大来比吧,只选三百人。”
石榴跪坐在侧给殿下轻柔捶腿,眉眼微微扬起,“殿下,这些选来是做女力士吗?可以抬肩舆和轿子。”
阿音:“女力士的用处多了,不只是做你说的那些苦力。”
春儿深以为然,“武德年间曾有一位姓高名惠通的刀人,此人武艺出众、身强体壮,被选入秦王府做了陛下的女侍卫。”
玄武门之变前,局势紧张,她负责贴身保护阿音和李世民。
后来李世民登基,她因身负刀伤无数,不能再继续做官,便自请回乡保养,李世民应允,并给她封爵赐田,如今日子过得也不错。
今年选女力士入宫,纯属是阿音看那些内侍看烦了,这些人在宫中,能从十几岁呆到五六十。
……居然没有一个人比她郎君俊俏!
有些内侍年轻时就一般,老了更丑了。
根本没人能明白,这么些年下来她眼睛都累了,又不好表达出来。
总之,还是小姑娘瞧起来赏心悦目,即便是不施粉黛,面上亦挂着一团朝气。
石榴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不自觉展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过完年,三百位女力士依次入宫。
李世民觉得稀奇,让那些女力士给他抬肩舆,一连新鲜了好几日,得了妻子的白眼,便灰溜溜把人还给她。
另一边,百济王被提溜到了大唐,得了一通‘训斥’,回去后立即保证绝不容倭国屯兵于半岛。
忙完这些事情,他终于歇了两日。
只是歇也没歇个彻底。
为了消解外界对大唐战意浓郁的观感,他决定大改《秦王破阵乐》,亲制舞图,将其更名为《七德舞》——
《秦王破阵乐》最早是军歌,由将士们以军中旧曲填上新词制作而成,后来李世民登基,诏令魏征等人重新谱词,吕才协度曲,重新创作了《破阵乐》。
这时候的《破阵乐》其实就已经不是军歌了,而是宫廷乐舞。
而今被再次修改的《七德舞》,已经与最初的《破阵乐》没什么相似度。
不过曲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德舞》不仅是乐舞,还是大唐释放的一个政治信号。
为什么叫七德,这也很有讲究。
“它象征着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以及丰财。”李世民道,“大唐的武德是为了实现这些崇高的理想,而非单纯的炫耀。”
不论大唐的君主对周边国家的态度是怎么样的,先把爱好和平这个名头放出去。
做事前得先拉个招牌嘛。
“……”任他说再多,阿音气喘吁吁地瘫平:“我跳不动了,你自己跳吧。”
不跳就不跳。
李世民脑子里还留有她方才舞动身姿的模样,执笔将其刻画。
顺便把她瘫成一团的模样也给画了下来。
待她发现,成功又被追着打。
追了半晌,完全追不上他。
阿音被气得面颊通红,竟连着大喘气。
李世民见状心跳骤然停了一息,笑就此僵在脸上,连忙扶她坐下来。
稍微缓和之后,气息便得到了平复。
阿音才发觉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凉,盯着她的神态亦紧绷,四肢绷直,面色有些僵硬。
“跑得太急了,我没事,”她倾身抱住他,“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她,闷闷地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
阿音的掌心拂过他的胸前,指腹下的心跳‘砰砰砰’急促跳个不停,倒叫她也肃然了几分,“我真的没事呀!”
“还是唤太医来瞧一瞧吧。”
她拗不过他。
不多时,太医被提了过来,诊脉后的结果也如阿音所说,身体不适是猛烈蹦跳导致的,她的身体康健,没什么其他问题。
李世民不听,决定今年要早早去九成宫避暑。
这才三月份,往年即便要巡幸九成宫,也要到四月末了,许多臣子疑惑,很快宫中便有风声漏出,猜测可能是皇后的身子有妨——
皇后身子有妨可是大事,大家纷纷回家自己准备自己的东西去了,没人有意见。
就连魏征也没有谏言,反对此时出发太早、劳民太多。
马车上。
鹘宝狐疑:“我也去过九成宫吗?”她怎么不记得呢?
重明摸摸她的头,“去过。”
“哥哥不会骗我吧?”
“谁骗你呀,”青雀歪在柔软的毛毯上,解释道:“那时候你还很小,不会走路,自然不记得。”
“其实耶耶和阿娘也极少去九成宫。”
“可惜阿姐四月就要大婚了,不能跟着一同来。”说起这个,青雀觉得很遗憾。
雉奴举起手,“我也不记得。”
重明自觉是大哥,这两年在弟弟妹妹们跟前爱装稳重,“长安湿热,到了夏日更闷些,阿娘以前有过气疾,受不得这种湿热,我听耶耶说阿娘刚嫁给耶耶时,每年夏日都要到这边的庄子上避暑。”
“后来病被阿姐治好了,阿娘不愿劳动,也不畏惧湿热,因而不再年年都去九成宫。”
“雉奴和鹘宝还这样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其实你们也只去过一回。”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重明没说,他怀疑耶耶不再去九成宫避暑,是因为被马周给骂的了。
耶耶刚登基时,去过一次九成宫,没带阿翁,马周说他是自私鬼。
没见这回去九成宫,阿翁不想来,都被耶耶强拉过来了吗?就是不知道他是如何把阿翁哄骗来的了。
这么想着,中途驿站休息。
重明跳下了马车。
李渊正在驿站屋舍内呼呼大睡,呼噜震天响。
冥冥之中,他仿佛是做了个梦,耳畔有数不清的鸟鸣,一只巨大的青羽孔雀展翅盘旋,羽翼旁围着各色的小鸟崽子。
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孔雀转过头向他望来。
李渊心神微惊,一下便醒了。
他上了年纪,视力不大好,起码是刚睡醒时有些模糊。
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屋舍门外探出一颗脑袋,似乎要观察他在做什么。
李渊隐约瞧见这小子长着一双凤眸,一阵恍惚,“二郎。”
他跑了进来,“您醒啦。”
“阿翁,我是大郎,不是二郎。”
“大郎?”李渊重复念道,脑海中倏然映出一张脸,他腾的一下坐起身,身子狠狠歪倒,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阿翁!”这小子忙不迭托起他。
李渊老了后胖了不少,这么一具庞大的身躯压下来,这小子恐怕根本撑不住,他回过神,自己主动撑着床板坐好,视野亦逐渐清明:
眼前的孩子年约十岁,小脸稚嫩。
“是承乾啊!”他恍然。
“是呀,我是承乾。”重明问:“您还困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有,没有。”李渊笑着否认,干枯的手掌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你来找阿翁作何事呢?”
重明觉得阿翁的眼神里仿佛有一丝惆怅滑过,“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关心阿翁累不累?还要好几日才能到九成宫呢,马车不舒服。”
李渊听闻此话,如何不感慨?
“好啊,”他心里一阵感动,“承乾是好孩子。”
“阿翁不累,不过是几日车马劳顿罢了,想当年我带着你耶耶打天下时,更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眼下这又算什么?”
“您能讲讲吗,我想听。”
“还听啊?我不是都讲过许多遍了?”
“您再想想还有什么不曾说过的。”
这话逗笑了李渊,“好吧,那我想想。”
夜幕笼罩,阿音让人在外面烧起了篝火取乐。
青雀带着弟弟妹妹射兔子玩,竟然真的射到了两只,大呼小叫叫人剥皮烤来吃。
那皮刚扒下来,鹘宝哇的一声就哭了。
李世民差点没把青雀脑袋抽肿,抱着女儿哄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事后青雀把最肥美的烤肉腿送给鹘宝,鹘宝边流泪边吃得喷香,给李世民看得很沉默。
阿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重明呢?”
“又听父皇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呢。”李世民切了些兔肉,撒上干料递给阿音。
“儿子爱听,他就崇拜你们。”
李世民笑笑,不置可否,“做孩子的,有几个不崇拜父亲和母亲。”
阿音长长喟叹,靠在他的肩头眺望夜空。
她想起穆慈皇后,又想起长孙晟。
“说来也奇怪。”
“嗯?”
“我阿耶一箭双雕,你阿耶雀屏中举,正巧我嫁给了你。”
李世民搂住她的腰,玩笑道,“很奇怪吗?这是强强联合。”
他没懂,阿音说的是一种宿命感,一种她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的宿命感。
如果有来生,她还想嫁给他。
这念头甫一冒出,阿音便觉恍然。
她回忆起很久以前,李世民也曾说过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与她做夫妻,那时她觉得这些都是未定之事,人是否还有下辈子都是未知,又怎能承诺这些。
她没有立即应和,他就生气了。
此时此刻,她才迟钝地共鸣了他的感受。
“我好像总是慢二郎一步。”
说的哪儿跟哪儿?
李世民侧过头,“又在说什么东西?是我又不懂你了?”
阿音才不告诉他,故意撇过头哼道:“又?你有过很懂我的时候?”
“了解你的身体更多一些。”
“……”
到底能不能正经?
“不过,你的心我应当也很懂吧。”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在夜色中靠近她,企图在她的眼底窥探更多,“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的心里是如何有我的。”
他们夫妻一场,全靠他使的各种诡计——
不对。
是全靠他使的各种谋略。
阿音模仿他的表情,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没有我的心甘情愿,你以为你使的计能奏效吗?”
李世民笑出声,怎么也看不够她这幅小表情。
“你那是心甘情愿?”
“是心甘情愿。”
“难道不是好色?”
“……”阿音一把推开他,“好啊,你承认你总不穿衣裳是在勾引我了!”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奈何每次都挪不开眼,一次又一次地上当!
他反问:“不能勾引妻子吗?”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居然好几个宝宝说想看寡妇番外,是真的想看吗 【疑惑音音的性子不是轻易能被强取豪夺的,如果要写,就得规划她感情的变化,那这个番外就要写好长,可能得十章或者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