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袁天罡苦笑一声, 再拜了拜,“陛下,臣不敢相陛下之面, 只敢望陛下之气, 皇后亦是如此, 帝后之气, 即社稷之气,臣若是言寿, 是泄露天机, 会受天谴。”
“哦?”李世民稍稍垂下视线, “方才你言及第一眼观皇后命数已定,这难道不是言寿?”
袁天罡解释道:“陛下为乾, 皇后为坤, 您与皇后正位紫微与太阴,规矩如此,不可断寿、不可断嗣、不可断兵、不可断废。”
“臣之所以敢于直言皇后寿数, 只因殿下既定的终局已经更改, 三十六而亡便成了虚谈, 这是不要紧的。”
“可若是您让臣再观、窥探皇后的未来,臣不能再这么做了。”
李世民陷入静默, 没有言语。
他的视线再三在下拜之人身上打转,那是一种毫无遮掩的逡巡和打量。
袁天罡心里打鼓,不知道陛下的视线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他观到的帝王之气中,掺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浑浊,可以说若是皇后命数不改的话,这位皇帝晚年恐要刚愎自用, 强势专横了。
皇帝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他要是强迫他继续为皇后相面,袁天罡是反抗不得的,他的命,于皇帝而言不过蜉蝣一粟,就算遭天谴被劈死,也不妨碍什么。
一瞬间,他汗如雨下。
艰难地等待着,他找了些话说,“陛下好奇相面之术,臣或可为您解答疑问。”
“相面讲究天人感应、天人合一。”
“人的面部对应天地、八卦、九州,”袁天罡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比如,额头象天,下巴象地,五官则对应五行。”
“脸型、气色以及骨肉则被分为金木水火土,可用五行生克推断一个人的性子与吉凶。”
“这其实与医术也有些关系,医界有一句话叫做‘有诸内必形诸外’,意思是人的五脏六腑的气血会在面部对应分区显现出来,相面术能将其作为推断命运、性子、祸福的依据。”
“例如,额头主心,鼻子主脾,颌主肾。”
说罢,袁天罡总结道,“简单来说。”
“天地有气,人禀气而生,气聚成形,显形为相。”
“面相并非命运本身,而是内在气数的外显。”他又道,“一个人的气会变,所以相也会变,命更时时刻刻生易。”
“而面相断未来,只有五句口诀,”说着,袁天罡伸出一根手指,“一,骨相定格局。”
“骨正、骨圆、骨露,主先天禀赋,比如颧骨高低看权欲,下颌看晚年运势。”
随即,他加了一根手指,“二,五官定性情。”
“眉眼看心性,鼻看财,颧看权,口看福,耳看寿元。”
“其三,气色定近运。”
“青主忧惊,赤主口舌,黄主喜庆,白主丧服,黑主病滞。”
袁天罡第一次为皇后相面时,便在她山根处瞧见一团浓郁的青气,这意味着,原本的命运里,皇后必定在短短几年内承受一连串的打击,郁结于心难以疏解,随后而来的是密实的劳碌,诱发了旧疾,才叫她一病不起,就此香消玉殒。
可是怪的是,他没听说皇后有过什么疾病,李唐从晋阳发迹以来,皇后一直都是以身子康健、可策马与陛下并肩的形象而闻名的。
“其四,流年定应期。”
“上庭看早年,中庭看中年,下庭看晚年,额头、印堂、山根、鼻准、法令、地阁对应不同年岁。”
“当然,前面那些并非能全然预测人生的既定,其五,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便是神气定成败。”
袁天罡道:“眼神清浊、藏露、强弱,比面相更重要。”
“因而,相士的上者从不把话说死,只说趋势,不论结果,”
“趋势?”李世民终于有了些反应,“既然人的运势可以被推测,国运又如何?”
听到国运二字,袁天罡心神一紧,连忙下拜推辞:“臣不擅推算运势。”
“那谁擅长?”
汗水从后脊弥漫上额头,袁天罡沉默住,陛下这话,压根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就算他不行,他也得交出来一个行的人。
整个地牢陷入了一阵安静。
袁天罡没有说话,李世民也没有在意,“你起来吧。”
袁天罡如释重负,起了一下没能起来,双膝因跪得太久酸麻难忍,他却因为心神紧绷忘却了这股酸痛,这一下差点踉跄着趴下,还好最后关头站稳了。
不等气息松懈,牢门外冷不丁传进来一道声音:
“袁相士,你可曾听说过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事?”
“这……”袁天罡迟迟疑疑,犹疑不定地看向陛下,见他不像是说笑,他倒真的思索起可能性,罢了摇头道,“臣不能断言没有,亦不能断言有。”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净说废话。
转身先行离去。
牢门被解开,得知自己可以出去了。
袁天罡急急忙忙追赶上陛下,“陛下…陛下,臣不能再为皇后相面了。”
“朕何时说放你出来是为了给皇后相面。”
袁天罡一愣,脚步稍滞,随后再次跟上。
陛下方才的眼神分明就有这个意思,怎么最后放弃了?
“朕一向不强人所难。”他瞥目过来。
“……”袁天罡只一眼就看出陛下是在说假话,他不是不想强人所难,而是不能。
不过,人不论因什么而自我约束,只要最后的行为是在约束自己,那他心中如何想就不要紧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
人君懂得约束自己,这对天下黎民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又被宫人带去沐浴梳洗了。
袁天罡默默洗澡,坐下让人梳头。
一排宫人手持托盘入内,呈来上好的佳肴。
拿起筷子还没开始吃,屋外忽然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陛下赏胡饼一碟!”
袁天罡忙绕过矮桌,跪下接玉碟。
胡饼入眼,他看愣了,“这是胡饼?”
圆圆的、小小的,巴掌大,瞧着有些厚实,饼皮并未被烤成酥脆的,他摸了一下,触感软糯,一股浓郁的果香侵入鼻息。
宫人道:“这是陛下与皇后亲手所做,饼皮是用豆泥混面捏成的,馅料则是烘干炒香的芝麻、核桃、红枣、栗子和扁桃仁,以蜂蜜与牛乳搅拌,香甜可口。”
没听说过有馅料如此丰富的胡饼,袁天罡受宠若惊,他竟能吃上帝后一同制的胡饼,“既然如此,这胡饼就不该叫胡饼了吧。”
宫人掩唇而笑,“陛下与皇后还不曾定好叫它什么。”
摆好膳食,宫人俱都下去。
袁天罡盘腿坐在筵席上,抬头望廊外的天空。
明月高悬,渐无残缺。
阿音捏了好久的胡饼,捏得手指头发酸,不过好在最后一批胡饼做好,已经着人送回了长安。
见李世民从外面回来,她抱怨,“你去哪儿了啊?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处理了一件政务。”李世民好笑,“我瞧瞧,手指捏酸了?”
“我叫你不必亲力亲为,你偏要自己做。”
“可是给哥哥、阿娘还有孩子们做了胡饼,总不好不给太上皇吧?多不孝顺呢,不一视同仁怎么能行,还有阿者他们呢。”
“你给我揉揉。”她把手举起来递到他眼前。
他执了她的手不仅揉,还要递到唇边亲,“嗯!真香啊!”话里话外夸张地夸赞。
她嫌痒,微缩手指躲进他的怀中。
他轻抚近在咫尺的娇面,俯近吻了吻。
阿音很快勾住他的脖子,也亲亲他的唇角。
拿起一只小巧的胡饼在掌心端详,她轻蹭他的胸膛,“既然做来是为了过中秋夜,不若就叫它月饼吧。”
“中秋夜就要饮酒吃饼赏月。”
“月饼,”李世民从她手心中拿走胡饼瞧了瞧,“甚好,这名字也高雅些。”
“可惜,我原本也取了个好名字。”
“何名?”
“帝后饼。”
“……你就听我的吧!”
“这不是听了吗?”
夫妻俩不轻不重地拌了几句嘴,很快便又腻歪在一处。
阿音捏捏他的面庞,悄声问:“你把袁天罡放出来了吗?”
“月饼都送去了。”李世民没好气,当然放了。
她满意了,便一个劲儿夸他,“二郎果然乖,我喜欢。”
在人前,她夸的词儿都是威武圣明,如何有气势如何来,私下就剩下乖、可爱、好英俊之类的话了。
偏他乐意听,如何听都不腻。
两人腻歪着腻歪着就腻歪到了床上。
夫妻俩都正值盛年,不过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主要是阿音不只是需求多了,身子能承受的次数也多了。
床笫之间自然更为契合。
像刚圆房那两年,她时常哭泣。
他也纳闷,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快了不可以,慢了也不可以。
她最经常骂他的话就是‘野蛮’和‘混蛋’。
这事到最后一下,浑身都舒展了,随后翻涌起懒洋洋的温暖和困意,刚上来阿音还积极配合,来两回就老实下来一动不动了,任由他摆弄。
许是因为午后不曾小憩,她确实有些昏昏欲睡,身体却本能地沉沦在海洋之中,偶尔回应几下。
待余韵渐渐散去,她稍稍恢复神志。
小腹处压着一颗脑袋。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长发,指尖向下便能触碰到他肩颈下的后脊,“你怎么总爱趴在这里?”开口的声音裹挟着还不曾完全消退的浪潮。
“压疼你了?”
他的声音囫囵,不怎么清晰。
“没有。”
他明明体态高大,却像一只小鸟一样缩在她的肚腹处,摩挲着的脑袋毛绒,仿佛她的身体是天地间最令他安心的一隅,可以让他展露出脆弱、依赖与恋恋不舍。
他这副模样,叫阿音心生怜爱,莫名其妙的怜爱。
于是她顺着他的背脊划过,指尖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爱抚。
李世民能听见她身体里汩汩流淌着的血液声,感知到游走于她骨肉之上的生命跳动,一下接一下地引诱他,让他贪婪地想要再贴心、更贴近。
他稍稍侧过脸庞,抬起眼睛。
他那白日里总那样端庄的妻子,此刻发丝凌乱,脸上、颈上生出黏腻的热汗,漂亮到不似凡尘的眼睛微微出神,榻上被弄得混乱不堪,她的肌肤潮红一片——
是他把她给弄乱了。
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若有一粒种子在心间生根发芽,茁壮生长着,根茎刺进血肉,阵痛与痒麻交替侵扰着他。
阿音被盯得不自在,“你看什么呢?”
轻推他的脸庞。
“看究竟是什么组成了你。”
“什么意思?”
“是什么组成一个让我这般着迷的人。”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
她的面颊倏然红透,肉眼可见的鲜艳欲滴。
李世民支起手肘,侧目将视线落在她的小腹处,“你不是好奇我为何爱靠在这里?”
阿音忍了忍,没忍住,“又要说什么?”
他故意等了会儿,才说:“抬头可食,低头亦可食,甚是美味。”
她的瞳孔放大,差点会错意。
他握住她的手牵起来,今日下过一场雨,土地湿润。
“……”阿音觉得自己习惯了,结果每次都能被他出口的话震到。
混不吝的人,他的话就没有规律可循。
她倏然抽走手指,眼尖的瞧见被沾染上的东西。
一时没分清是他的东西还是她的东西,还是说两者皆有。
这个发现让她肚子热热的,不自然踢了一下他的腰,“你起来…”
他把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闷闷笑了会儿,扬起眉梢问:“怎么,还想?”
她没吱声。
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忙不迭圈上他的脖颈紧紧抱住,“干什么呀?!”
“去那边。”
阿音顺着他看向的地方——是窗边。
她顿时大震,“不、不行吧?”被看见怎么办?
“我不要,放我下来……其实、其实已经好了,还是不了。”
他不以为意,亲昵地蹭在她耳畔炙吻,“不会有人看见的。”
“中秋夜适合赏月,这样美好的时刻我不忍心娘子错过。”
“……你有病啊!”阿音挣扎着挠他好几下,不知是羞还是怒,浑身都染上了红。
说时迟,那时快,尽管挣扎着,还是被按到了窗台前,从外面瞧,只当帝后靠在一起赏月。
他竟还贴心地取了纱衣披在她身上。
在她身后道,“相传月宫中有仙子,不知你我看着月亮时,月亮里是否也有人在看我们。”
她要吓死了,惊慌失措之下被羞耻占满身心,连月亮都不敢看了。
阿音哪儿有什么力气?
数次腿软往下跌去,每回都被他捞起,她只好紧紧抓着窗台边缘,手指边缘隐隐泛白。
夜空高悬的月亮晃动,树影晃动,连花草也在晃动。
他什么都要说,月亮是怎么晃的,描述得格外详细。
“你别说话了……我求你了。”她实在羞耻,捏他嘴巴不成,丢脸地央求。
这是她第一次恨他能说会道。
扭头瞧去,说这些混话的人,轮廓沉锋凛冽,疏眉劲目,月色之下的那枚喉结都显得那样出众。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靠近吻她,“你素来喜欢听我说话,难道不是喜欢我的话,而是喜欢声音。”
他声音好听,阿音当然喜欢了,不然嫁一个脸不好看、声音也不好听的,跟下大狱有何区别?后半辈子都没指望了。
“我都让你,别、别……别说话了。”她声音有些发颤。
他偏头仔细瞧了瞧她,当真笑着表示不说了。
第一声气音顺着空气抵达耳畔,传入耳膜。
阿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腿猛然紧绷,一股暖流急速升腾起来,叫她头皮发麻,站也站不稳了
她几乎是尖叫着,“你干什么?”
他很疑惑,“舒服了,还不许叫一下?”
没听过男人叫的!
“……”
阿音算是看出他到底在干什么了。
他在勾引她。
月饼没能吃进嘴里一口。
阿音是被饿醒的,恢复神智的第一瞬间,她立即从床榻上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向窗台。
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在月色下反光的水渍。
想来是被擦干净了。
她‘啪叽’一下,像摊大饼似的重新贴到床上,迷迷糊糊还想再睡会儿。
将睡未睡之际,她想起一句话。
果然人上年纪之后就有心眼了。
不是说郎君老的意思,他正值盛年。
她是说跟他十八九岁时比,他现在可有心眼多了,那时候他哪儿会勾引她呢?她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她在勾引他。
最血气方刚那两年,她胆敢摸一下他的手,下一秒就能被扔到床上,这不吓人吗……
每回提出过分房睡,他就一副眼泪汪汪的表情,哭得她不好意思再说。
当年是用哭让她心软,现在竟——
阿音蹭了蹭被子,闭眼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泛黄。
她呆坐了会儿,中秋就这样过去大半了?
赶快起身沐浴更衣,昨晚的不适经过一夜休息,已经完全消退,她又是生龙活虎的一位大美人。
阿音捧着镜子端详自己许久,满意抿唇冲自己笑。
葵偷偷笑,“殿下更美了,奴婢都挪不开眼。”
“更美,你是说从前的我没有现在美。”她斜眼看向葵。
殿下心情好便会使些小性子,别提多可爱了。
葵如何不了解呢,立即找出说辞,笑眯眯真切夸赞,“殿下从前像将要盛放的粉色芙蓉花,层峦叠翠中尽显娇美姿态,哪儿像现在,是熟透的蜜桃,都不用看,都知道您——”
阿音听得不好意思,赶快打断她,“成婚了就是不一般啊!”
都开始说荤话了!
以前的葵多单纯呢,莫非被崔延之给带坏了?
这话说得阿音不敢再臭美,她夏日素爱穿翠色衣裙,更衬她肌肤赛雪,刚出去就瞧见李世民从外面回来。
“你回来啦?”她想起今夜是中秋夜,他答应要一起上街游玩,没想到这么早就处理完一切了,不由得欢喜依偎过去。
“那当然,不能耽误正事。”李世民含笑想捏捏她的脸,却见她面敷香粉,唇色光润,眼睫乌黑卷翘浓密,连眉毛亦描好了,就知道此刻他绝对不能捏她的脸,连头发都不能揉。
否则绝对要挨一顿打。
这都是经验之谈。
阿音探头,眉眼弯弯,“我漂不漂亮?”
“吾妻甚美!”他毫不犹豫,笃定夸赞。
“郎君今日也甚是俊俏。”她左看看,右看看,从花瓶里折了一朵花,踮起脚尖插到他的发冠旁,“好啦,走吧!”
夫妻俩就得一起美。
李世民意外,虽说男子簪花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可他确实从未簪过花。
周遭的宫人顿时捂嘴发出善意的哄笑。
他目光下移,看向她拉着自己的手,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到最热闹的街市,花灯遍布,阿音瞧见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孩童手提兔耳花灯蹦蹦跳跳,没一会儿,一只新鲜的狸奴花灯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微惊。
李世民提了提,“不喜欢这个?”
“喜欢。”她连忙接住,指腹轻抚,浅橙色的烛火将他们二人的脸映成了同样的颜色。
阿音的确喜欢,不过她的喜欢太广泛。
不过一刻钟,李世民手上又多了两只花灯,一只小鹿、一只兔子。
都是他喜欢的。
阿音还记得自己曾让宫人缝了一些玩偶放在床榻最里面,有一回睡觉,发现竟多了一只兔子玩偶,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他就喜欢在她的东西里,放一些他的东西进来。
好证明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许她一个人。
——他的确对兔子有几分喜欢。
阿音有时候气闷,便抓住兔子狠狠捶几下。
想到此处,她问:“你喜欢兔子,是因为少时拿兔子练骑射吗?”
“不是,”李世民摸了一下兔子花灯的耳朵,“兔子迅捷灵敏,射来没什么难度,难的是徒手抓,它不像猫狗,能通过观测得知它们的习性,兔子的蹦跳、逃窜方向没什么规律。”
说着,他侧目过来,“而且,兔子总是一惊一乍,叫人摸不着头脑。”
还好兔子不叫,不然李世民都不敢想这玩意儿得有多吵,它看着乖巧,其实暴躁易怒,这样的反差也令他十分感兴趣。
“……”好好,他就喜欢让他摸不着头脑的。
如此说来,他少时心悦她,似乎也是因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音如是猜想。
她默默抬起头,“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李世民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在想,我是不是也是因为你让我摸不着头脑才对你起意的。”
阿音:“??”
呆。
她垮下脸,“难道不是吗?”
他既然能这样直白说出来、猜得到,证明这不是正确答案。
他笑了两声,率先迈开步子,肆意而然的笑声从前方飘到后面:“不告诉你。”
“……神神秘秘。”阿音气呼呼,不说就不说,她迟早会弄清楚的。
她几步追上,扑到他的背上。
他背后跟长眼睛了似的,微微俯身,一把将她给背了起来。
阿音顿时视野拔高,成了人群里最显眼的存在,被迫看清了每一个攒动的人头。
长街如火龙,蜿蜒至视野尽头,火光倒影进她的眼底,把她的眼眸照得亮晶晶。
阿音大声叫他:“二郎!”
“嗯?”
“咱们每年都来这里吧!”
“好啊”
阿音俯身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道,“既然每年中秋夜都要赏月,不如就定为节日,每年召群臣到洛阳宫赴宴赏月,也好给他们放个假。”
李世民闻言笑出声,“文武百官若知皇后这样善解人意、为群臣谋福祉,怕是要感动得为你写几篇骈文夸赞了。”
“你同不同意,同不同意?”阿音才不听这些,抱着他的脖子来回晃。
“同意,同意,”他答应下来,“这有何不可呢。”
这下,她的眼睛当真亮晶晶了。
两人在洛阳足足游玩了将近一个月。
在八月底九月初才启程返回长安,重明写信催了四五回,语气一次比一次幽怨。
中心思想就一个:想耶耶和阿娘。
阿音在第四次的信纸上瞧见了掉金豆子的痕迹,才觉得大事不好,赶快回去哄孩子。
李世民捧着信边笑边看,启程前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一封肉麻兮兮的信安慰他。
阿音探头瞧了一眼信的内容,就看见一句耶耶想死你了,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骗子,你骗孩子。”阿音鄙视他。
哪里吃不下睡不着了?
“他就吃这一招。”李世民道。
这话让阿音无法反驳。
重明……确实是这样的孩子,他是个顺毛驴,好哄得很。
快回到长安时,阿音找来春儿和葵,单独在驿站外询问她们来日的打算。
这一个月以来她不说,是担心她们二人不选择留下,后面也不会玩得开心。
“你们二人来日是如何打算的?”
葵垂着头,仿佛是在纠结。
春儿没有犹豫,挺身道:“奴婢要回来,奴婢还想在娘子身边一辈子。”
她没有称呼殿下,亦或者皇后,而是娘子。
这让阿音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舍不得春儿。
葵没有说话,她的意思阿音明白了。
葵并非不忠心,只是人一旦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难免要做取舍,对她来说,夫婿和孩子更要紧,这是人之常情。
回到长安,阿音爽快地给了她一笔丰厚的赏赐,要她日后遇到难事可直接入宫说。
“苏燕青是否同意你继续在宫中当值?若是因为这事闹得你们夫妻之间不愉快,这不是我愿意看见的。”
“他愿意的,他自己也一心侍奉陛下,能明白和理解奴婢待您的心,”春儿道,“况且,奴婢的事情,他也管不着。”
阿音听见这话当然开心。
她把春儿和石榴交错安排,这样可以让春儿每隔两日便回家一日。
御驾返回太极宫,几个孩子跟豆子似的一股脑滚了过来。
阿音差点被撞翻。
定睛一看,她微愕,“青雀,你怎么……瘦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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