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成排的宫人小心翼翼捧着朝服以及头冠进来, 阿音正命人为自己梳发,瞧了一眼,她问, “陛下在外面做什么?”
石榴半垂面颊:“回殿下的话。”
“陛下抱着长乐公主, 教韩王殿下编草兔子呢。”
“他瞧见奴婢等呈朝服入内室, 询问了一句这是尚服局新做的吗?奴婢答是, 他便吩咐奴婢等进来了。”
阿音不置可否,“他向来不过问六局之事。”
不仅是女官的六局, 就连殿中省的六局, 他也基本不太管。
按理说, 女官的六局负责皇后与后宫御嫔,殿中省的六局则只负责皇帝吃穿住行,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言简意赅一些, 可将它们称为内六局与外六局。
不过,因为李世民没有后宫,这些年内外六局的职务和官员已经逐渐融合, 分得没有那么明显。
片刻后, 头发挽妥了。
阿音在宫人们的服侍之下穿上朝服。
深青色的丝绸从肌肤划过, 留下一阵丝滑的触觉。
通体绣纹为翚翟纹,分五色, 按十二行排列。
头冠则为花树冠,十二棵金树、十二枚花钿,对应的是皇帝的十二冕旒。
石榴将蔽膝与大带为皇后整理好, 起身端详她,目含敬仰地小心翼翼夸赞,“殿下像地母。”
尚服局的女官年约五十,面容和蔼又不失严厉。
听了石榴的话, 她正色纠正,“乾为天,坤为地。”
“陛下是天,主宰万物,皇后则象征着地,承载、养育、包容万物,大地是化育天下的伟大母亲,皇后佩花树,正象征大地之母所带来的草木繁茂、开花结果,此为母仪天下之意。”
“穿上朝服,皇后就是地母,何以用像来说呢?”
石榴:“……?”
阿音被夸得露出一丝笑意。
石榴连忙改口:“您说的是,是奴婢说错了。”她面上笑着奉承,实则心里恨得牙痒痒。
——最烦你们这些老东西,显得她好不会做人。
得立马把这套话术背下来才行。
春儿和葵大婚之后想回来,势必艰难。
石榴正防着那些个勤快的宫人呢,冒出来一个她就打压一个。
她没有成婚的打算,是以紧紧抓着立政殿侍女之首的地位,谁敢跟她抢?她绝不会让对方好过!
眼瞧见皇后抬起手,石榴立即取了皇后昨日提过的手镯,利索又温柔地拿绢帕裹上她的手腕。
如此手镯戴得快,又不会硌得人不舒服。
阿音瞧了瞧手镯,满意地摸了摸,朝石榴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石榴悄然松了口气,心里甜滋滋的,轻柔扶皇后起身,
“这些事情,你不必亲力亲为。”阿音说。
石榴连忙摇头,“奴婢就乐意服侍殿下,想时时刻刻跟您在一起。”
阿音莞尔,不再说什么。
她想起春儿十五六岁时也是这般,不过春儿性子活泼,人也大方,石榴却总是苦大仇深,也不是很能容人。
她查了石榴的入宫缘由才明白这是为何。
石榴在掖庭吃了许多苦,宫外的双亲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一味问她索要月钱,阿音当时便是一眼在人群中相中了石榴的——
她的眼神带着一股浓烈的向上攀爬的欲望和野心。
双亲暗示她讨好李世民,她也从未这么做过,甚至极少与李世民说话,一门心思只服侍阿音。
这样的人,阿音没道理会不欣赏。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
李世民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了,他支着手肘侧躺在筵席之上,时不时晃晃腿脚,绑在他脚趾上的玩具便会到处乱飞乱滚。
玩具飞去哪儿,雉奴便会迅速爬到哪儿追逐。
鹘宝把他头发解了编辫子,偶尔疼得精神了,他得龇牙咧嘴让小祖宗轻一些。
他本就是个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的人。
就这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他已经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了,丁点儿没有继续动怒的迹象。
困乏之际,一道唤声响起,“陛下。”
李世民闻声睁开眼睛。
曹瑞微微躬身立在他跟前,“皇后在庭中。”
“她做什么?”李世民坐起身,长发披落,一条接一条编发坠在厚实浓密的黑发表面,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耶耶。”
见女儿嘟起嘴不高兴了,他哄了一句:“待会儿再编吧,你阿娘唤我呢。”
鹘宝眨眨眼睛,乖乖放下手。
正殿外的木制廊板悬浮,与地面隔着几寸高度,李世民还有些犯困,差点一脚踏空,得亏曹瑞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站稳后摆摆手,李世民向外看去。
妻子身着朝服,正襟立于他面前。
他先是笑了一下,旋即疑惑地看她的妆容,又瞧她连衣裙鞋履都穿戴整齐,“你这是在做什么?”
反观他,头发乱七八糟,袜子也没穿,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廊中。
阿音什么话也没说,径自行再拜之礼。
再拜之礼是臣对君最隆重的礼节之一,以示现在的她不是妻子,而是臣子。
李世民哪儿见过这个,愣神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要下阶去扶她。
她忽然高声开口,打断了他的举动,“妾听闻主圣则臣忠,魏征得尽直言,赖陛下圣明,而今妾正位中宫,岂能不向陛下道贺?”
这话是说,今日魏征敢这么直率,全因为陛下英明大度,不是陛下错了,恰恰是因为陛下太圣明,才惯出了魏征这样忠心耿直的臣子。
我现在要为此,向你贺喜。
李世民定身在台阶上,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她明白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怒,而是介意魏征使他丢面子难堪,因而用此方式为他找回颜面。
他为之失笑,按住额头越笑越无奈,越笑越大声。
午膳前,李世民让刘泉把立政殿外的起居郎叫过来,特意嘱咐,“有关皇后的一言一行,详尽刻录才好。”
给他使劲儿夸观音婢,一句都不能少。
他要让全天下、包括后世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位皇后。
起居郎心说,还用您交代?臣记得比您以为的要详细得多得多。
该记不该记的,我全记!
不论看见什么,直接走你!
这么新奇的事迹不记吗?
怕是疯了,这可是史上从未有过的皇后身着朝服进谏,他大记特记。
起居郎在心里美了一会儿,才恭敬作答:“是。”
答罢,上首没了动静。
起居郎悄悄抬起头,陛下什么话也没说,就盯着他看。
两人不尴不尬地对视上——
陛下语气缓慢,“你记的那些,朕想看一看。”
嗯???
起居郎倏然提起警惕,一把将笔和书藏到屁股后面,“陛下,这不妥当。”皇帝不能观史,这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规矩。
“……”
又是半晌,陛下遗憾道,“好吧。”
目视起居郎吕才离开立政殿的背影,李世民被自己给气笑,他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当了几年皇帝,居然有点想偷吕才的东西了。
不让他看,他的心仿佛被蚂蚁夹。
但凡他不是皇帝,岂不是随便看?
“皇帝不能观史,皇后能观吗?”他盘腿坐在廊下自言自语。
刘泉刘湖以及曹瑞:“……”该说什么好呢?
不看就不看吧,李世民撇嘴,“叫人去给公主传个话,把皇后朝服进谏之事发到唐报上,连登七日。”他要炫耀个大的。
刘湖应声照做。
杜者接到消息后,眼前猛亮:“!!!”来活了!
让她发这种东西……真是羞涩。
于是,唐报如此这般报了七日之后,又更新了一则新的后续——
——此事见唐报以来,陛下每晨必命人取新,亲自展阅,凡有提及皇后贤德者,反复诵之,啧啧称叹。
——有诗为证:十二花枝映紫宸,翟衣再拜谏君恩,圣明天子开颜日,四海争传贤后门。
——本报特约编撰者:长安嗑学家。
这则后续一时风靡整个长安,催生出无数说书的,重明带青雀出宫玩回来,说茶楼有说书的讲耶耶和阿娘的故事。
阿音惊讶,当即命人买来唐报,读完后问李世民:“……你当真每日都买唐报?”
“不许买?”
也别让人知道是你买的啊!!
阿音面颊通红,这跟昭告全天下说快来看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有什么区别?
见她像蒸熟的虾子似的,头顶冒热气,脸颊红通通,李世民反而爱不释手,甚是自豪得意:“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好。”
“你……”阿音语塞,这下脸更烫了,简直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笑得不可自抑,把人抱紧怀里:“好了好了,抱一抱,怎么还害羞了?”
的确感到不自在,不过片刻后阿音就调理好了。
她原本就喜欢自己美名远扬,这对她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不过,“何为嗑学家?”她兀自狐疑。
“不知道。”李世民说,“杜者为自己取的号吧,是有些怪异。”
文人的号通常是为了寄托隐逸或者宗教情怀的,又或者以居住地为号,杜者的这个号,李世民也没能品出缘由,奇奇怪怪的,便将其概括为杜者没品味。
魏征也知道了朝服进谏之事。
他才是当真啧啧称叹了。
这些年,他对皇后的印象一次次更正。
要知道武德年间,他侍奉在隐太子李建成身边时,还非常不喜欢秦王妃。
当时秦王妃便美名远扬,天下人称她不辞辛劳追随秦王上战场,处处贤德、样样周到。
在魏征看来,她的功利心太强,其实就是在跟太子妃别苗头。
他是太子的人,天然抵触秦王党羽。
成为陛下的臣子之后,抵触渐渐散去,这份功利心在魏征眼里也就成了进取之心,谁会不欣赏有进取心的主上呢?
魏征不由得感悟,原来自己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只有立场之分。’这句话。
原来他亦是俗人,对世人的偏见不比小人少一分,当慎之省之。
雪花盘旋,石榴取雪煮茶。
天地悠悠,阿音邀杜者和三娘李怀昭品茗。
杜者问尚食局的人要来了一只炭火炉,让人铺了一张干净的网,说这般炙肉更美味。
阿音便叫人切了些新鲜的牛羊鹿肉,李怀昭又要了些腌入味的酸菘菜。
肉烤熟后,用宽大的豆叶铺上一层肉、一张酸菘菜,卷起来吃。
阿音从没这样吃过,觉得新鲜,食指大动。
“我看三娘这般熟练,定然并非头一次这般吃了。”
李怀昭眉生英姿,许是这几年掌权,模样瞧着也爽利,她今日没有上妆,却仍长眉入鬓,不见丝毫靡态:“近来你忙碌,我代你提前品上了。”
杜者嘻嘻哈哈:“音音多忙呀,我前几日都不敢打搅你。现在总算忙完啦?”
阿音垮下脸,同她们抱怨了几句。
杜者支棱起耳朵,“什么?倭国过完年要访唐吗?”
这事的确就是阿音这些日子忙碌的主要原因,倭国并非大唐的藩属国,甚至有几分自大,隋炀帝在位时,倭国的使者竟敢在国书中称‘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
说自己是有日出处的天子,隋炀帝则为日落处的天子。
这多晦气?隋炀帝为之不快,不过他当时正全力准备征讨高句丽,懒得搭理倭国。
后来使臣小野妹子解释这都是倭国不谙汉字、词不达意造成的误解,隋炀帝没有精力讨伐倭国,便顺着台阶下了。
这次他们请求遣使者访大唐,李世民持观望的态度,原本对周边小国,他的态度是能招抚就招抚 ,但倭国毕竟特殊些,两国之间隔着深海与巨浪。
杜者心直口快,“倭国胆敢对隋帝说出那样的话,足以证明他们狼子野心,即便要依附强盛的大国,也不甘心做藩臣,追求平等,否则为何要说自己是天子?不就是要同华夏君王平起平坐吗?”
她破口大骂:“美得他!他配吗?!他配个——”
差点骂出脏话,杜者强行憋了回去。
何况,日本的圣德太子根本就是趁着隋炀帝全力征讨高句丽,需要稳定东亚局势时写的这封国书,他就笃定了隋炀帝无暇因为一句话大动干戈。
这在杜者看来,就是贱人他妈给贱人开门——贱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