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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 第96章 暗涌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96章 暗涌

  卫舅舅自赋闲回乡后, 整日闭门不出,埋首修书理经,大有不问世事的意思。

  卫轩来到他的书房, 卫舅舅见了他很是生气。他早就知道儿子回了扬州, 却一直在外边潇洒,眼里全然没有他这个爹。

  卫轩草草跟他告了声罪,告诉他珍娘染了时疫,今早送到知还园去了。

  卫舅舅急得跳起来, 虽然畏惧时疫,但珍娘是他唯一的同胞手足了。犹豫再三, 他还是在口鼻缠了厚厚几圈布条,匆匆跟着卫轩去了知还园。

  到了珍娘养病的厢房外, 看到阔别一年多的宝楹,卫舅舅本有些心疼怜惜,可是看她比离开扬州时丰润了许多,可见没吃什么苦头,便咽下了关切的话,转头跟施大路执手长谈。

  听说他们想留在卫府,好就近照料珍娘, 卫舅舅沉吟道:“长房虽说还有空置的厢房,但你们在卫府走动,总归避不了老太太的耳目。你们家虽说跟她有些龃龉, 可如今珍儿病了, 我想她也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 还是跟老太太说一声的好。”

  施大路向来敬重大舅哥,听他这么一说,亦觉得有理, 横竖要借住在别人家,岂有不拜见生人的道理?

  虽说老太太与珍娘有过节,但人命当前,想来老太太不会跟她们为难才是。

  只有宝楹不高兴。

  她回扬州后,多少知道了翁老太太对他们家的刻薄行径,正恨得牙痒痒呢,可是为了娘亲也只能去拜见一番了!

  一行人来到翁老太太的上房,家人先行入内通报。三太太和如蕙正在屋里陪着翁老太太说话,闻言两人便避去了后边的屏风里。

  老太太命丫鬟将屋外等候的众人请入内。

  施大路和卫舅舅上前问安,宝楹躲在后面悄悄观察她。

  翁老太太端坐在铺着锦垫的罗汉床上,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蜀锦对襟长衫,珠翠盈头,通身富贵。虽看上去已有些年纪,可非但不显半分老态,眉目间倒更见凌厉威严。

  与此同时,她鹰隼般的目光也越过前面的郎舅二人,落在后面的宝楹身上。

  这女孩姿容出众,想必就是珍娘的女儿了。看她一对乌眸贼溜溜地乱转,半点规矩也没有,难怪会被太子休弃回家。

  而她身旁站着的青年挺拔俊秀,两人看上去分外登对,正是那位回了扬州,却从不来卫府跟她问安的继孙。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浅啜一口,方吩咐众人落座。

  听施大路说想在卫府借住,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道:“老身潜心礼佛,早悟透因果。大姑奶奶不幸得了时疫,依老身看,哪里是意外?都是天定的因果定数。”

  这话字字诛心,分明是在暗讽珍娘先前与她不和,所以如今才遭了报应。

  施大路脸色一变,看着有求于人的份上,强压怒火道:“珍娘本就体弱,所以才不幸罹患时疫,与因果定数有什么关系?老太太若不愿意让我们借住,不妨直言,又何必用言语折辱我们!”

  翁老太太“砰”的一声放下茶盏,面上的和善尽数褪去,疾言厉色道:“老身虽说与人为善,却也不是没脾气的泥菩萨!借住容易,只是在此之前,你们家冒犯我的旧账,是不是该算一算啊?”

  卫舅舅心头一紧,忙开口打起了圆场:“老太太息怒,先前与老太太不和,是珍娘不懂事。可她既然病了,把血脉相连的亲人拒之门外,倒显得咱们卫家不通人情、仗势欺人了。”

  老太太冷笑道:“血脉相连?既这么说,她女儿回扬州来,也从没到我跟前磕过头,你家二郎更是视我这个祖母为无物,直接住到了外面去。现在有求于我,就开始提血脉相连了?要留在卫家容易,让这两个孩子到老身面前,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诚心赔罪,我自不会与你们为难!”

  宝楹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忍不住插嘴道:“要赔罪也是你先赔!你先把我娘的嫁妆,分文不少地吐出来!”

  “放肆!”翁老太太沉声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卫家万贯家财,犯得着侵吞你娘那点嫁妆?”

  “不是卫家吞的!”宝楹半点不怯场,大声说道,“是你!你嫉妒我亲外婆占了元配的位置,所以对她留下来的子女百般苛待,你是不缺那点嫁妆钱,可你就是不想让我娘顺心!”

  施大路听得直冒冷汗,他和珍娘私下说的话,没想到被这丫头尽数听去,还鹦鹉学舌地当着老太太的面说了出来。

  他想制止宝楹,可是看着老太太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心头又莫名的畅快。

  翁老太太气坏了。

  她执掌卫家中馈几十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府里上下无敢违逆,如今却三番两次被这黄毛丫头蹬鼻子上脸,只差指着鼻子骂了,这口恶气,叫她如何忍得!

  “好,好极!”老太太厉声道,“你既这么说,老身也不能白受你的冤枉。非但你们父女两个休想住在卫府,连同你那个短命的娘,即刻给我迁出知还园,不许沾上卫家半点光!”

  “你才短命!不许你咒我娘!”宝楹气得跳脚。

  施大路却面露难色。

  珍娘病重,这时候跟老太太起冲突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家现在一介白衣,无权无势,若珍娘真被轰出知还园,恐怕连大夫都请不到了。

  为了妻子,硬气了大半生的施大路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朝老太太赔罪:“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请老太太不要跟她一般见识。珍儿染疫病重,若是此刻迁出去,无异于要她的性命啊。”

  翁老太太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这黄毛丫头想跟她斗,还是年轻了些。她若不怕流言蜚语,把施家赶出扬州都不在话下,更别提教训一二了。

  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腕间佛珠,道:“既这么说,你们当爹娘的不管教,那老身就好好教教她。要么,叫她到我面前老老实实磕三个响头;要么,就卷铺盖带卫珍娘滚回家去!”

  施大路左右为难。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妻子,哪边他都舍不得委屈。思来想去,他心一横,站起身道:“女不教,父之过。是我管教无方,我给老太太磕头赔罪就是了!”

  “爹!”宝楹急了,扑上来拦住他,不许爹爹下跪。

  她快急哭了,让她给这个刻薄狠毒的老太婆磕头,比杀了她还难受;可是让爹爹低头下跪,比让她自己磕头还难受。

  她气呼呼地瞪着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就是磕头吗,我给你磕就是了!”

  卫轩方才一直没说话,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神色始终淡然平静。

  因为他知道宝楹跟那位江太医有旧,就算珍娘被迁出知还园,那位江太医也不会束手旁观。因此老太太的威胁,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见宝楹要给翁老太太磕头,他坐不住了,眉宇间渐渐泛起冷意。

  他不动声色地拈起一枚宝楹方才吃剩的果核,夹在指尖,手微微蓄力一转,对准了老太太头顶上悬着的烫金匾额。

  只要他指尖一掷,果核上的千钧劲力就能让那沉重的匾额掉下来。匾额的落点刚好在老太太身后,不会伤着她,但足以吓破她的胆子,再不敢刁难宝楹。

  正待出手,一个家人匆匆跑进来,语无伦次嚷道:“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太子殿下驾到!”

  “你说什么?谁来了?”翁老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太子殿下驾临我们卫家了!”

  施大路尚未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太子驾临扬州,更没反应过来太子殿下就是他的前女婿。

  卫舅舅到底曾经在朝为官,闻言顾不上惊愕,忙整理衣冠,快步起身出去接驾。

  还未走到门口,家人已经打起了珠帘,卫家三舅、四舅亲自陪同太子走了进来。

  宝楹回头看过去,来人一身紫袍玉带,潇洒风流,自带凌驾众人之上的端贵威仪。他一走进来,这里俨然成了他的生场。

  宗铎径自走到生位上从容落座,翁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把屏风后面的儿媳孙女叫出来一道跪下行礼。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竟然亲自驾临卫府,这是何等的荣幸啊!

  翁老太太激动不已,跪在地上恭恭敬敬行叩拜大礼。她牵了头,满室众人也只能纷纷俯身跪地,不敢有丝毫怠慢。

  宝楹根本不愿意给宗铎下跪,可是看他们都跪下了,她一个人站着怪惹眼的,于是装模作样地蹲了下去。

  她目光悄悄往身旁一扫,却没看到卫轩的人影。她心里暗暗埋怨,卫轩也太不仗义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么尴尬的场合!

  众人都俯身磕头。宝楹蹲在地上,还是鹤立鸡群。

  她窘迫极了,正犹豫要不要也给他磕个头,这时上首的太子殿下发话了:“免礼,平身。”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从他唇角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宝楹撅起了嘴,有点不高兴。她感觉自己又被嘲笑了。

  众人各自落座,方才不见人影的卫轩又形如鬼魅地回来了,挨着宝楹在方才的位置坐下。

  宝楹生他的气,把脸扭过去不理他。

  卫轩悄悄拉她的手,她一把将手抽回来,却发现掌心多了枚剥好的糖炒栗子。她最爱吃初秋的糖炒栗子了,生气归生气,不能跟好吃的过不去。

  宝楹咽了下口水,趁众人不备,飞快地将栗子塞进了嘴里。

  那头翁老太太早已收敛戾气,正殷勤地陪着宗铎说话,又招手把孙女如蕙叫上前,让她给太子殿下奉茶。

  如蕙是从小当成嫡长的孙女来精心教养的,举止娴雅大方,奉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仪。

  可宗铎的目光全然不在她身上,自始至终都落在下首那两个人的互动上,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直到如蕙把茶杯捧上来,他方收回目光,却不接茶,只对翁老太太道:“家里的小老虎管得严,就不劳令千金斟茶了。”

  话虽是对着老太太说的,目光却是看着宝楹。

  宝楹此刻正悄悄嚼着口中甜糯的栗子肉,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

  翁老太太被他点破心思,老脸一红,心下却忖道:听这意思,太子伉俪情深,想必不是为那小蹄子来的。

  她心里松了口气,挥手叫如蕙退下。

  如蕙姑娘家脸皮薄,她是说了亲的人,还被祖母叫上来给太子示好,这便罢了,太子神仪明俊,她也心生向往。可是,太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嫌弃她,叫她怎么下得来台!

  她羞愤交加地捂着脸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宝楹同情地望了她的背影一眼。

  宗铎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当初,比这过分百倍的话她都听过呢!好在那时候她还不喜欢宗铎,所以那些话根本伤害不到她。

  但是,后来喜欢上他之后,也被伤得也很深啊……

  她有点坐立难安,不想再跟他共处一室了。可是娘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她又不好离开,只得强忍着不适端坐在椅子上。

  那头宗铎还在跟翁老太太说话:“方才尚未入内,便听到里头吵吵闹闹。可是孤来得不巧,打断了老太太处理家事?”

  翁老太太忙笑道:“哪里的话,殿下大驾光临,老身就是病入膏肓,也要起身相迎哪。”

  她心底飞速盘算,不知太子对他那前妻是什么态度。若是碍于面子不好处置她,自己倒是可以顺水推舟,狠狠发落这丫头一通,还能给太子卖个好。

  思及此处,老太太开口道:“真是让殿下见笑了。我们大姑奶奶病了,本想安排两间屋子给她家里人住,偏偏她姑娘不领情,说我们卫家要害她娘呢。”

  宝楹忍不住反驳道:“你说谎!你根本就不想让我们借住,还要把我娘也赶出知还园!”

  一旁的卫三舅喝道:“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宝楹悻悻住了嘴,只是一张脸蛋气得通红,胸脯也在剧烈起伏。

  宗铎又开口了,语气平淡,不辨喜怒:“这位施娘子,是孤的旧人。看在孤的份上,请老太太不要为难她。”

  卫家人一怔,没想到宗铎开口竟是维护她。

  卫四舅到底人在官场,反应最快,心里瞬间了然,知道皇家最要紧的是脸面。

  他那便宜甥女虽然已经和离,但毕竟是太子的前度,他们处置了这丫头,太子脸上焉能好看?

  他忙冲老太太使了个眼色,翁老太太立刻换了副和蔼的笑容道:“这是自然。这是我自个儿的外孙女,疼她还来不及,哪里会薄待她?三媳妇,你快快命人收拾出两间朝南、采光通风的厢房,好好布置一番,给姑爷和表小姐住。”

  宝楹没想到宗铎说话这么管用,她眼珠一转,忙趁热打铁道:“外祖母,那我娘的嫁妆呢?去年我们家赔了你五千两银子,现在山穷水尽,锅都快揭不开啦。”

  翁老太太咬碎了后槽牙,强颜欢笑道:“我还能昧那点东西不成?回头就叫人送过去。”

  “那就有劳外祖母了!”宝楹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得意地冲老太太露出个甜甜的笑来。

  虽不是对他笑,可宗铎看着她那奸计得逞的狡黠笑容,也忍不住莞尔。

  他的目光越过宝楹,落在她身旁的卫轩脸上。

  见卫轩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宗铎唇角的笑意微收,冲他挑高了眉尾,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挑衅与争锋。

  不就是争抢么,他最擅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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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宗铎:“铎”宝行动!

  卫轩:“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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