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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 第88章 恩断情绝

九方沅 · 历史架空 · 694.69KB · 2026-10-11 20:30:13

第88章 恩断情绝

  若说在火场不顾一切冲进去救她是因为来不及思考, 那么现在呢?

  宗钿虽声声催逼,可,抉择的权力在他手上。而天平的两端, 一个是已和离的前王妃, 一个是临门一脚的帝位,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生在天家,即便没有徐家的鞭策,皇位也是他毕生之志。

  宗铎三岁开蒙, 六岁习武,遍览古今集, 朝夕砺筋骨。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暑伏寒月, 未曾有过一分懈怠。就连少时最严厉的帝师提起几位皇子,对他的评价都是“刻苦勤勉,已至磨灭人欲”。

  自律刻苦只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付出。

  为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少年时远赴苦寒边疆,封王后数度孤注一掷,身后多少追随者用血和肉把他托举了上来,连昔年天威难撼的父皇都折在了他的手里。

  与之相比, 她与他相处的那不到两年的时间,份量实在是太轻太轻。他怎么可能令自己功败垂成?

  何况,她现在已不是他的妻。甚至在几个时辰前, 她还在他面前大放阙词, 说什么“就算是死, 也不想要你管”,什么“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臭小妞往他心头扎刀,凭什么管她!

  宗铎心里还在斟酌利弊, 思索着破局之法,宗钿的耐心已经告罄,改抓为提,只揪住宝楹的后领把她往悬崖深处探送。

  月色如银,在她的脸盘上蒙着一层淡白色的光雾。夜风拂开她额间的发帘,露出微蹙的黛眉,即便昏了过去,仍不难看出神色间的害怕惶恐。

  宗铎收到苍猊的报信时,它嘴里叼着一方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救我”两个血字,还署了她的名。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该有多么无助绝望,才会咬破手指写求救信?

  虽然她屡屡恶语相向,可她最后找的是他,而不是她那个讨人厌的表哥。她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难道他要无动于衷,看着她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坠崖而亡?

  宗铎心头抽疼起来。身为一个男人,他做不到不保护她,尽管她只是曾经属于他。

  “快点!我没空跟你在此干耗!要么断臂,要么她死!”

  宗钿情绪激动地出言催逼,揪着宝楹领子的手摇了摇,她的裙摆也跟着晃了晃,露出鞋尖的两团雪绒球。

  他眸光也跟着那两团雪绒球轻闪起来。

  虽然跟她相处了不到两年时间,可她却切切实实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的生活。帝师评价他磨灭人欲,可她凭一己之力让他尝遍喜怒哀乐。

  那段时间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如何党同伐异,而是她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妆扮,又在屋里做什么。

  有时候她给他惹了麻烦,他心里也未必生气,只不过还是要板着脸,因为想看看她又会怎么绞尽脑汁哄他。

  他还会想她晚上会不会来韫晖堂给他送点心。其实他不想吃东西,但可以看见她,所以那盒点心也值得期待起来。

  她陪伴他那不到两年的光阴,是夺嫡最激烈残酷的阶段,却是他过得最轻松自在的时日。后来如愿以偿当上了太子,失去她的那段时日却暗无天日,再没有了那时候潇洒从容。

  曾经他一遍遍地祈求上苍将她送回他身边,如今夙愿已偿,别说一条臂膀,就是把命给她又如何!

  宗铎不再犹豫,足尖踢起地上那柄宝刀,抄手握住,寒芒一闪,毫不犹豫地往右臂劈去——

  一支玄羽箭破风而来,“噌”的一声寒铁锐响,宗铎手边的刀应声震落。

  峰顶诸人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崖对面更高的峭壁,一道霜衣人影矗立其上,正缓缓放下手中短弓。

  宗铎来不及诧异,趁着宗钿愣神的片刻,飞身上前,直取他手中的宝楹。

  偏巧这时,那道锐利的兵器回声惊醒了晕厥中的宝楹。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低头一看,见自己双脚悬空,底下是万丈深渊,黑蒙蒙的一片,隐约可以听见急流的涛声。

  她骇然变色,本能地挣扎起来。宗钿抓着她的后领,本来已有些力竭,又兼分心去看对岸崖壁上的人影,被她一挣,竟脱了手,她立刻坠落下去。

  宝楹觉得有股吸力把她往下拽,正急速坠落,忽然一道大力扼住她的手腕,生生止住了落势。

  宝楹吊在崖壁上,只觉得手臂都快被拽断了。静止下来,才听到砰砰的心跳声就落在耳边,密集得像鼓点一般。

  她后怕那阵劲儿还没过,仰头望去,上方悬着一个人影,看不清他的形容,只看到修长如玉的五根手指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如同硬铁一般,扯得她皮肉生疼。

  这是谁?宝楹心头一阵茫然,看他的身形颀长清隽,倒有些像……

  “卫轩?”她喃喃低语,头顶却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宗钿领着人冲到悬崖边上往下望,火光映着他的脸,照得他那狂喜的笑容格外扭曲。

  “他掉下去了!”宗钿回头冲身后教众喝令道,“来人,放箭,射他的右手!”

  风声将他的声音传出很远,一字不落地传进宝楹耳朵里。

  她眼见数道箭矢伸出来,纷纷对准了他那只抓着石壁的右手,忍不住拼命地摇起头来,眼眶迅速浮起一层水壳。

  不要、不要、她不要拖累他!她知道青城派掌门季别云的轻功独步天下,卫轩得其真传,如果不是不是抓着她,他一定能上去的。

  “放手、放手啊!我不要你死!”宝楹失声尖叫起来。

  泪眼朦胧中,看到他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好像还对她微笑了一下,随即他拽着她的手臂一提,一股大力把她往上甩,宝楹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甩上了悬崖边上。

  她眼睁睁地趴在地上,看着他被那巨大的冲力震脱了手,像一片鸿羽一样坠落进深茫夜色里。

  “不——”宝楹撕心裂肺地大喊,惨叫声划破天际,周围的赤羽教众都忍不住捂住了被吵得生疼的耳朵。

  宗钿捶地大笑,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多了。

  看着跪在悬崖边上大哭的宝楹,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感。铎啊铎,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善待她么?

  宗钿可没忘记,当初如果不是她在北元撞破他的好事,他也不至于被废黜王爵,以戴罪之身远贬岭南。

  “来人,把我把她绑起来带下山去!”

  教众们应声上前,一道人影翩然而至,挥出数掌把众人打退,施施然站定在宝楹身前。

  “阿秋,你做什么!”吕同光看清来人,皱眉上前喝道,“还不退下!”

  季秋道:“你们不能带走她。”

  宗钿迈步上前,挑眉道:“你就是赤羽教的那个叛徒吧?还敢自投罗网,给我拿下!”

  赤羽教众纷纷拔剑上前。

  季秋后退几步,回身拉起宝楹要带她走。宝楹死死抠着地上的石头,哑着嗓子哭道:“我不走、我不走,卫轩还在下面!”

  那赤羽教的弟子已经逼了上来,季秋只得回身跟他们交手。

  宝楹的目光死死盯着崖下深渊,对身后的刀兵相接之声浑然不觉。

  她只觉得肝胆俱裂,不愿意相信他真的掉了下去。在她被抛掷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在少女时期是偷偷恋慕过卫轩的,可是后来,她背叛了那份恋慕,把心腾给了别的男人。

  她一直回避着卫轩的情意,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却还要自欺欺人地以表妹的身份继续享受他的好。

  宝楹觉得自己真该死!她宁愿掉下去的人是她!

  嗓子方才喊劈了,哭也哭不出声,只能肝肠寸断地流着眼泪。泪光闪烁,仿佛看到面前的崖壁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宝楹一愣,赶紧抹了抹眼泪,面前赫然出现一只修长劲瘦的手,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

  宝楹忘记了哭泣,心里狂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悬崖边上探头往下看。

  卫轩正好从底下爬上来,一仰脸,看到她那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冲她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小宝,别发呆,快拉我一把。”

  宝楹只觉得自己从地狱里飞上了云端,甚至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好在卫轩也不是真的要她拉,他一个纵身跳上来,看到上边季秋与赤羽教众混战的场景,“铮”地一声抽出长剑,清喝道:“师姐,我来断后,带小宝走!”

  他挡住进攻的赤羽教众,季秋得以脱身,回头抓住宝楹,几个纵跃脱出重围。

  宗钿又惊又怒,抓起一旁的弓箭,“咻咻”两箭射向季秋。

  但季秋轻功得自其父真传,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轻巧避过两支羽箭,抱着宝楹消失在了苍茫夜幕里。

  宗钿气急败坏,转头看向人群中鏖战的卫轩,见他背上别着短弓与剑匣,方知这就是刚才站在对面峭壁上,搅合他好事的贱人。

  他张弓搭箭,瞄准人群中那道霜色身影,一箭破空而出,直取卫轩的面门。

  卫轩横剑一挡,破开弟子重围,执剑逼向宗钿。

  宗钿虽然骑射功夫了得,却未曾修习过近战,面对卫轩这样的高手,几无还手之力。

  看着那划向他脖颈的剑尖,宗钿瞳孔急剧放大,心下唯余一个念头——他堂堂皇长子,竟横死于一个江湖剑客之手!

  顷刻之间,卫轩取下了宗钿首级。他衣摆划了个漂亮的旋,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他的剑尖挑着,对准了蜂拥而上的赤羽教众。

  “滚。”

  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方才咄咄逼人的教众顿时作鸟兽散。

  见吕同光也混在人群之中,他记起师姐的嘱托,飞身上前截住他,几番交手,卫轩斩下了吕同光的头颅。

  他随意把宗钿的人头踢开,展开包袱布把吕同光的人头包了起来,提下山去见师姐。

  一夜奔劳,此刻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附近村庄间或响起一两声鸡鸣。

  卫轩在山脚下追上了季秋,宝楹趴在她的背上,已然睡了过去。

  他将吕同光的人头递给季秋,从她背上接过宝楹,把人打横抱起。

  季秋道:“这丫头路上又哭又笑,嗓子都哑了,恐怕接下来几天都说不了话了。”

  卫轩低头拂了拂宝楹的额发,见她眼皮哭得红红的,想起她被抛上崖顶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不管从前她多恨宗铎,那一刻,想必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了吧。

  他心中有一点黯然。

  无论卫轩如何劝说,季秋就是不愿意回青城派去拜见老父。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山脚下与大师姐作别。

  洞庭山庄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抱着宝楹回到山庄,准备跟大师兄等人汇合,再一道回青城山去。

  行至山庄门外,此时天色尚未亮透,牌坊下却聚集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原来昨日山上众豪杰的软筋散解了之后,纷纷冲上摇光院,准备捣毁赤羽教的窝点。

  没想到,摇光院正燃着熊熊大火,等火势扑灭后,众人入内探查,却并未发现赤羽教的活动行迹,更没有什么被抓去炼丹的婢女。

  这时有人出来说话,那罗晟是被卫轩拿剑架在脖子上所迫,这才不得已说了些抹黑山庄的话。

  而卫轩半途离席,自然也是怕谎言败露,所以提前放火去烧了摇光院,好来个死无对证。

  洞庭山庄平时交游广阔、乐善好施,在江湖中有口皆碑,众人也不愿意相信罗老庄主会做那么丧心病狂的事,便一边倒地讨伐起青城派来,势必要他们给个说法。

  两边正相持不下,忽然山下来了一群粗布麻衣的老百姓,带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少女,要来找罗劭讨要说法。

  原来这些正是被宝楹救下山去的少女,众人听了宝楹的事迹后,又是钦佩又是惭愧,天未亮就守在山庄门口的牌坊下迎候她。

  卫轩抱着宝楹上前,众侠士纷纷迎上来赞颂。

  宝楹被吵醒了,揉揉惺忪睡眼,却见那群被她解救的少女纷纷跪倒在了她的面前,叩谢她的救命之恩。

  看着面前黑压压拜倒的一群人,宝楹心头感怀不已。

  她不是没被朝拜过。以前当王妃时,人人见到她都要拜,可人家拜的是她的身份,不是她这个人。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靠着自己的本事,让人心悦诚服地拜倒在她脚下。

  她真的太出息了,可惜爹娘没看到,可惜……他没看到。

  宝楹瞟了眼那群江湖侠客,没在里头看到宗铎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是她主动跟他割席断交,所以面对她的求救,他不来也是理所应当。他不再理会她的事,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宝楹挥开那些念头,看了眼守在她身旁的卫轩。表哥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贫富不移,死生不弃。

  她悄悄拉了一下卫轩的手。

  他一怔,回握住了她的手。

  -

  卫轩在附近客栈开了间客房给她休息,宝楹一沾枕头,立刻沉沉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精疲力尽,一觉睡到了黄昏日暮。

  卫轩处理好外面的首尾,便回来坐在她的床头守着她。他用指尖轻轻描绘着她的睡颜,想起小时候他就喜欢守在她的摇篮边上看妹妹睡觉,一看就是一整天。

  不知不觉间,小宝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不喜欢当他的小尾巴了,开始有了自己的爱恨,无论是爱是恨,却都不是他了。

  “不要!”床上的宝楹猛地坐起来,看清床边的的人,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呜呜呜,我梦见你掉进悬崖死掉了。”

  “小宝别怕,只是梦罢了。”

  卫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却感到一丝异样。从山上回来,她一直没提过宗铎一句,却对他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眷恋。难道……她心里真的将宗铎放下了么?

  卫轩小心翼翼道:“小宝,昨天的事,你一定吓坏了吧?”

  宝楹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她也算遭遇过许多危险,却没有一回像昨晚那样惊心。毕竟,双脚悬空坠下悬崖,那种事情她只要经历过一次,恐怕永世都不能忘记。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嗔道:“你吓死我了,当着我的面掉下去。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卫轩一愣,道:“什么?你——”

  她竟是把宗铎当成他了!所以当时她在崖顶上那声惨呼,那些热泪,都是给他的么?

  他心里又酸又胀,一丝甜的余味,带出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如果真是他就好了。如果当时站在崖顶的人是他,他也一定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救她。

  大难不死以后,他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依赖和眷恋,让她把心慢慢贴上来,没有第三人的阻隔。

  可惜,当时他站在对面的峭壁上,虽然轻身功夫可以掠到对岸,却根本来不及抓住急剧坠落的她,是宗铎跳下去拉住的她。

  卫轩看得出来,宗铎的右臂受了伤,若是放开她的话,还是有机会搏出一条生路的。可他竟用尽全身力气,把宝楹甩上了崖壁,自己掉了下去。

  卫轩见季秋已经赶到,他先纵身跃下去捞住了坠落的宗铎。

  他身上有多处擦伤出血,卫轩把他放在一块平整的岩壁上,先封住他几处穴道,草草给他止了血。

  宗铎意识犹存,看清救他的人是谁,挣扎道:“别管我了,快上去救她。”

  卫轩道:“别以为我是在救你。我只是不想让她欠你的人情罢了。”

  宗铎闭着眼睛沉默许久,亦道:“我也不会因为你救了我,就把她让给你。”

  那一刻,卫轩真想把他踢下去。可是,若他就此死了,那小宝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卫轩不再说话,把他扔在岩壁上,攀上悬崖去救宝楹了。

  当时看她趴在悬崖边哭得那么伤心,说他心里不嫉妒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没想到她当时哭的竟是他。

  她误会了。所以才对他表现出格外的亲近与眷恋。

  他不想冒领这份功劳,用欺骗来虏获她的芳心。可是,要他亲口告诉她,为了她跳下悬崖的人是他的情敌,他更做不到。

  卫轩轻轻抚了一下宝楹的头,缓缓道:“小宝,掉下悬崖的感觉很可怕,是不是?”

  宝楹在他怀里委屈地点点头。

  “叶神医会一些催眠的技法,可以让你忘掉那些可怕的记忆。要不,我请他过来替你看看?”

  “我不要!”宝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能忘记,你为了救我差点儿死了,我怎么能找人抹去这段记忆?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听着,小宝。你不欠我的,也不欠任何人的。催眠只是让你淡忘掉那些可怕的感受,并不会抹除你的记忆。”

  宝楹迟疑地点点头。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的感受真的太可怕了,哪怕她现在脚踏实地,也总时不时就有要踩空的错觉。

  晚上,卫轩请了叶神医过来。他特别叮嘱,只要让她忘掉坠崖前后的那段回忆就好,千万别模糊了她救人的记忆,那丫头对此可引以为豪了。

  叶神医满口答应:“少侠放心,老朽对施姑娘的壮举亦深感敬佩,必定尽力而为。”

  宝楹一觉起来,感觉神清气爽。

  前两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被韩王掳上了山,受季秋的嘱托营救那些小姑娘,半途遇上追兵,她让黑豆去跟宗铎求救,他却没来,最后是卫轩和季秋来把她救了回去。

  宝楹心里其实有点不高兴,虽然她说了不要宗铎管她的事,可是她被韩王抓走到底是受了他的牵连,他怎么可以一点都无动于衷啊!

  天亮后回到山庄,又遭到那群江湖豪杰的围攻,好在那些被她解救的少女过来解了困局,现在她是人人称道的小女侠了。

  “小女侠醒了!”

  几个青城派的女弟子围上来,说她们要收拾东西回青城山了,问宝楹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回去。

  宝楹揉了揉脑袋。洞庭之行,她见识到了江湖的险恶,还是想缩回温暖的壳里做一只小乌龟,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给她遮风挡雨。

  她出去找卫轩,跟他商量:“我想回扬州了。爹娘这么久没见,一定想死我了。”

  卫轩仔细瞧了眼她的神色,并不见异样,不由稍稍放下心来。

  “好。那我陪你回去。这两天大师兄他们要动身回青城山,咱们也收拾一下行囊,这两天就走。”

  宝楹点了点头,忽然凑上来道:“卫轩,你知道……那个姓宗的去哪了吗?”

  卫轩心头猛地一跳,不动声色道:“他们一行人都搬去岳州官署了。怎么了?”

  “哦。”宝楹点点头,神秘兮兮道,“我们临走之前,你能不能……去一趟官署,把黑豆偷出来给我啊?”

  “什么?”卫轩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由于站出来揭露了洞庭山庄的罪行,他现在声名鹊起,备受敬重。可是跟这小丫头在一起,他每天干的不是偷老太太的耳环坠子,就是偷狗,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宝楹摇着他的手,委屈巴巴道:“黑豆是我的狗!它从小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好吧。”卫轩无奈答应她。

  虽然他看那只畜生非常不顺眼,但只要她喜欢,他去弄来就是了。

  卫轩一走,季秋就过来了。

  “施姑娘,多谢你伸出援手,救了那些小女孩。我先前说过,等事情一了,我会亲自向你赔罪,要杀要剐,绝无二话。”

  宝楹摇头道:“我才没那么傻呢,我杀了你,就得吃官司了!你若是真心赔罪,那以后就不要随便栽赃嫁祸别人了。就算要牺牲,也得事先问一下人家愿不愿意牺牲啊。”

  季秋惭愧道:“姑娘大义。你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不知胜过多少道貌岸然的所谓侠士。”

  宝楹道:“大师姐,我听说你不肯跟他们一起回青城山,真的不回去见见季掌门么?”

  季秋黯然道:“当初为了男人跟他翻脸,如今我哪里还有脸去见他。”

  宝楹轻声道:“他是你爹爹,又怎么会怪你呢?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害怕爹娘责怪我,躲在外面不肯回家,后来被他们找到,才发现他们急得头发白了一半,我好后悔那样伤害他们。爱之深,责之切。你爹爹当年反对你嫁给那个人,只是怕你吃苦头罢了。如今尘埃落定,你既然迷途知返,更应该回到他身边去。”

  季秋潺潺落泪,握住她的手道:“施姑娘,没想到我活了大半辈子,竟没有你一个小姑娘通透。好,我答应你,我跟他们一道回去。无论父亲要打要骂,我唯有受着。”

  宝楹也替她开心。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最想看到的就是大家都圆圆满满了。

  季秋道:“那么你呢,这几天可还好?我听说你准备回扬州去了?”

  “嗯,卫轩送我回去。”

  阔别父母一年多,想到即将回去见到他们,她心中颇有些雀跃。

  “卫轩这孩子,真的很不错。”季秋道,“施姑娘,他比凌公子适合你。”

  宝楹一愣,慢慢低下了头。

  其实她很迷茫,虽然跟宗铎和离了,可是她从没想过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她简直没法想象,曾经跟他的那些闺房春情,那些耳鬓厮磨,难道也是可以跟别的男人复刻的么?

  “大师姐,你以后还会嫁人么?”

  季秋一怔,旋即笑道:“我若遇上合适的人,当然不肯错过。便是以后不合,好聚好散就是了。可若是不肯开始,你怎么知道自己错过的会是怎样的幸福?”

  ……是这样吗?宝楹望着窗外出神。

  少女宝楹最喜欢的就是表哥,直肠子如她,也会把那份恋慕藏进心里,说些言不由衷的反话,竭力证明自己一点都不稀罕跟他玩。

  王妃宝楹渐渐忘了表哥,沉湎于另一个男人的情爱里,在那些轰轰烈烈的痛爱交缠中,少女时期的那份悸动显得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飘飘的。时过境迁,她还能重拾那时候的心境吗?

  季秋走后,卫轩拖着黑豆的尾巴走进来。宝楹看它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柔亮的狗毛把地板拖得锃亮。

  她跳起来:“你把我的狗杀了?”

  “打晕了而已。”

  这畜生见到他就狂吠,卫轩一个掌刀把它切晕了。

  宝楹摸摸它的头,又紧张兮兮道:“他们没发现吧?”

  卫轩倒了杯茶,道:“咱们明天就走,他们就算发现也晚了。”

  在官署时他留意打探了一下,那天凌晨,岳州官兵在山崖底下把宗铎救了回去,他如今重伤不起,那两个亲卫都围在他身边,否则还没能这么轻易就把狗偷回来。

  不过这些事情,他不准备让她知道,转过话头道:“师姐刚才过来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宝楹心里藏着事,没敢看他的眼睛,含糊其辞道:“她愿意回去看季掌门了。”

  “真的?”卫轩一喜。既替师父高兴,也替他自己开心。师父有亲女儿守在床前,不必他这个徒弟在跟前尽孝了。

  他可以留在扬州陪伴她。他有自信,假以时日,纵是铁石心,也会化作绕指柔。

  五月初五,绿杨带雨,榴花欲燃。卫轩与师兄弟们在渡口分别,带着宝楹踏上了驶往扬州的沙船。

  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郎,头顶盘旋着一只凶猛威严的玄鹰,手边牵着只龇牙咧嘴的恶犬。怕船老大不让黑豆上船,她特意买了副辔头套在它脑袋上,试图让它假装毛驴。

  卫轩给了船老大五十两,让船上的人都配合她,假装那就是毛驴。

  沙船离岸,推动万顷碧波。宝楹趴在舷窗往外望。码头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无人过来拦截,也无人过来挽留。

  如她所愿,恩断情绝。

  ——————————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时间不规律,感谢大家的包容,终于把这篇的故事写完了。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后续进入扬州篇章的故事,某铎还会化身怨夫闪亮登场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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