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争宠
宝楹悄悄往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得她赶紧松手揉了揉。
不是做梦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问道:“她、她怎么死的啊?”
“不知道。”飞燕摇摇头,“就死在咱们榴花院不远处的凉亭里。那边围了太多人,我挤不进去。”
宝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榴花院后面的凉亭, 不就是她昨晚跟罗雪儿争执的地方么?难道梦是真的,罗雪儿真的被她推到地上摔死了?
她匆忙拿冷水抹了把脸,披上外袍便往外跑。她不信,昨天晚上, 她明明只是推了罗雪儿一下,哪里就至于把人杀死了?
跑到昨晚的凉亭边上, 周围已聚集了许多宾客,里头传出一道苍老而悲恸的哭声, 令人闻之心颤落泪。
宝楹脚步不由迟滞起来,难道……罗大小姐真的死了?正六神无主,忽然听到里头一声怒吼:“是谁干的,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罗劭内劲深厚,这一声怒吼,竟让宝楹觉得脚下的土地也震了起来。她几乎毫不怀疑,罗劭真的会把她撕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 要叫卫轩带她溜之大吉。可是,若这样跑了,那岂不是坐实了杀人的罪名?就算没被洞庭山庄抓到, 难不成她要一辈子背负罪孽么?
正迟疑着, 她听到罗雪儿的丫鬟道:“小姐昨晚要去见青城派卫公子的未婚妻, 不让我们跟着。我们见大小姐一夜未归,就下山来找,谁知、谁知就看到了她的尸体!”
罗劭咆哮道:“来人!去给我把她带过来, 千万别让她跑了!”
几名山庄的弟子疏散了看热闹的宾客,正气势汹汹地要往榴花院走,宝楹心一横,先一步走了出来。
她没有杀人,没什么可心虚的。如果罗大小姐真是
“不必去了,我就在这,不会跑。”
“贱人!”罗劭目眦欲裂,如山般敦实的身子向她扑来。
宝楹躲闪不及,下意识地侧过头,没想到一道清俊的人影挡在她身前制住了罗劭:“老庄主,节哀顺变。不过,在没确认我家小宝是凶手前,还请你注意言辞。”
罗劭喘着粗气,一把将卫轩搡开。
他喝令门下弟子将看热闹的人群悉数赶走,亭子里此刻只余罗劭、他的次子罗晟、罗雪儿的两个丫鬟、卫轩和宝楹,以及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卫轩瞟了那尸体一眼,沉静地说道:“老庄主,我家小宝秉性纯良,绝不会做杀人之事。还望庄主彻查捉拿真凶,还她一个清白,大小姐九泉之下方可瞑目。”
那丫鬟却道:“就是桃花干的!她跟我们小姐宿怨已久,昨夜小姐说拿住了她的大把柄,谁知便一去不复返!”
宝楹跺了跺脚:“你胡说,我跟她没有宿怨,最多就是有点不对付,哪里犯得着杀人啊!”
罗晟却问道:“什么宿怨?拿住了把柄又是怎么回事?”
“回老爷,当初桃花假扮丫鬟潜伏在在我们小姐院里,把凌公子送给小姐的东西偷走了,小姐还跟她大吵了一架!昨天寿宴上,小姐看到她跟凌公子出去私会了,所以才要去找她算账。她一定是怕事情败露,才把小姐杀了!”
宝楹涨红了脸,分辩道:“我没有偷她的东西!我也没有私会,更没有杀人。”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罗劭沉着脸,扬声道,“来人,把凌公子给我请过来!”
罗晟忙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爹,不能把他请过来!那个凌公子底细不明,事情闹大了,对我们山庄没好处!”
“我不管!”罗劭老泪纵横,“我的孙女不能白死了!我要让凶手偿命!”
宝楹此时虽自顾不暇,见状也不免唏嘘。罗大小姐的香消玉殒,一定给这个古稀老人沉痛的打击吧。
虽然这老人对她出言不逊,她却怨恨不起来。她只盼早点抓住凶手,还自己一个清白,也好让罗雪儿瞑目。
她瞟向那盖着尸体的白布,想起昨夜两人在亭中争执。她记得自己被扯掉了簪子,然后她把罗雪儿撞倒在地,跑回了榴花院。后面罗雪儿便没再来找她麻烦。
难道……那时候罗雪儿已经死掉了?她的手脚没来由地发麻。如果罗雪儿真是被她失手杀死的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弟子来报:“凌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罗劭无力地挥了挥手。
他孙女对那凌公子有意思,他又何尝不知。对那丫鬟的话,他心里早已信了八九分,把凌公子请来对峙,不过是为了封住青城派的口,好名正言顺地处置杀了他孙女的贱人罢了!
见那凌公子走进来,他咬牙道:“凌公子,有劳你过来一趟,是有些话想要问你。事关老夫孙女的冤死,还望你不要偏颇隐瞒!”
宗铎缓步走入亭中,一眼看到了那蒙着尸体的白布。再看向亭子里那对并肩而立的男女,目光一暗,转头朝罗劭颔首道:“吾必知无不言。”
罗晟上前一步道:“凌公子,丫鬟说你曾经往雪儿院子里送一样东西给她,是否确有其事?”
宗铎微微一愣,脸上罕见地显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余光瞥向宝楹,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眼睫一垂,再抬眸时,已恢复往日淡然的神色,轻描淡写道:“是送了一样东西过去——不过不是给罗姑娘的,是给施姑娘的。”
众人一愣,罗劭脸色阴沉,道:“凌公子,东西都送到雪儿院子里了,如何还能矫称是送给那贱、那施姑娘的?老夫听说你们的关系不大正当啊,该不会是为了包庇她,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宗铎也冷了脸,道:“庄主既然不信,又何必相问!”
他与生俱来一身矜傲之气,一旦冷下脸来,场上的气氛顿时凝滞起来。
罗晟连忙打圆场道:“怎会不信公子?只是确实有点匪夷所思,不知公子送施姑娘的是什么东西,为何要送到雪儿院子里去呢?”
宗铎瞥了宝楹一眼。她还是别过脸不看他,倒是卫轩,一双星目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他忽然感到一丝快意,慢条斯理道:“罗庄主,我没必要骗你。因为,我送过去的是施姑娘的一只绣鞋。”
话音未落,卫轩立刻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挥拳打过来。
宗铎偏头避过,却故意让他的拳头擦了一下唇角,嘴边立刻破了一小块皮,渗出殷红的血滴来。
宝楹忙冲上前拉住卫轩,喊道:“别打架呀!”
卫轩狠狠盯着宗铎。
他什么时候取走了她的鞋子,还敢当众说出来!若非拉着他的人是宝楹,他绝不同这姓宗的善罢甘休!
一旁的罗晟露出微妙的神色。没想到这凌公子看起来人模人样,背地里却偷偷留着女客的绣鞋,这女客还是卫少侠的未婚妻!
他难掩兴奋地看了罗劭一眼,却见老爹沉浸在孙女之死的悲伤中,对此并无多大反应。
罗晟有些讪讪,又转头去看宗铎。
宗铎偏过头抹去唇角的血迹,朝卫轩一扬眉,道:“你激动什么?她的鞋子是苍猊叼走的,我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还是说……我把她的鞋子留下来,你才高兴?”
卫轩怒不可遏,又要上前,宝楹忙挡在他面前拦住他,拼命地冲他摇头:“别打架了,卫轩!”
宗铎毕竟是当朝太子,认真追究起来卫轩会很麻烦。她不想再拖累他,不想……再欠他的了。
罗晟看热闹不嫌事大,又道:“那么昨日寿宴上的私会,又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私会!”
“没必要向你们交代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
宝楹转头忿忿看了他一眼,宗铎也垂眸看过来。她别开目光,却正好看见他嘴角的那块伤口,血迹已经微微凝固,呈现出绮丽的嫣红来。
见她的眼神在他唇角停留,宗铎轻轻“嘶”了一声,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他打人可真疼啊。”
宝楹飞快地乜了他一眼,转过脸去当作听不到。
当初在行宫时,他受了那么重的伤都不吭一声,现在破了块皮!就跟她嚷疼!明摆着是想威胁她呢。毕竟卫轩是为了她才动的手,他一定是在警告她。
宝楹心头千回百转,敢怒不敢言。
罗劭只看到他们眉目传情,心头怒火愈炽,冲她喊道:“不管怎么说,你们昨天就是单独私会,被雪儿看到了!你怕事情败露,对她痛下杀手!”
“我没有!”宝楹急得抓耳挠腮,“我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杀人呢!”
“还敢抵赖!”罗劭疾步上前,一把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地上的尸体,只见罗雪儿脸色灰白,脖子上一个血洞,上面插着一根玉簪,发黑凝固的血迹顺着簪子一路淌到地上去。
宗铎挪步挡到宝楹前面,卫轩早已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然而,宝楹已经看到了罗雪儿的死状。
她虽被那瘆人的场景吓得周身发寒,心头却是蓦地一松:罗雪儿是被谋杀的,不是被她失手杀死的,她没有杀人!
“怎么,不敢看么?”罗劭见她被那两人护在身后,冷笑不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这个簪子昨天还戴在你头上,今天就插在老夫孙女的脖子上!”
宝楹心安了,反倒勇敢起来。
她扒拉开卫轩的手,又绕过前面的宗铎,走到罗劭面前,不卑不亢道:“罗老庄主,簪子是我的没错,但昨天大小姐找我麻烦,把我的簪子扯落了,我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这支簪子?我想,她应该是在我走后在此与人发生争执,被人拿簪子刺死,反倒嫁祸给我。”
“铁证如山,任你如何狡辩,都洗不脱嫌疑!!”罗劭怒发冲冠,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又怎听得进去她的申辩?
他转头看向宗卫二人:“凌公子,卫少侠,老夫要处置她,你们可有异议?”
宗铎跟卫轩都有一瞬静默。
罗劭说得没错,铁证如山,情势对宝楹实在是太不利了。整个山庄,唯独她有杀人动机,凶器也是她的簪子,最后见到大小姐的人也是她。
放在任何人身上,这三点都足以坐实罪名了。但——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出言反对,随即嫌恶地望了对方一眼。
“她……”
“她……”
两个人都蓦地止住话音,恨自己为何跟对方如此默契。
罗劭看出了二人的偏袒之意,冷笑道:“二位,老夫征求你们的意见,是出于敬重你们的身份。眼下看来,你们实在配不上这份敬重!中午在开阳院,老夫会亲口向所有来宾宣告这贱人的罪行,然后亲手为雪儿血债血偿!”
一字一句地说完,他回头示意身后弟子:“来人,把这贱人关起来!”
“谁敢!”
卫轩一把将宝楹拉到身后去,“噌”地一下拔出长剑对准山庄一众弟子。
弟子们忌惮他武艺卓绝,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见场上气氛剑拔弩张,宗铎迈步上前道:“老庄主,她是不是凶手还有待定论。但,未经详查就认定她的罪名,我不同意。庄主若执意把她带走,不用到中午,湖广总兵府的官兵就会围了洞庭山庄。”
罗劭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这个凌公子,年纪虽轻,倒颇有挥斥方遒的气度,说起湖广总兵府就像他吩咐山庄的下人一样。
想到岳州知府对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罗劭心头不禁打鼓。万一总兵府真围了山庄,那后果不堪设想。他要先摸清这凌公子的底细,再作决定……
罗劭白眼一翻,整个人往后仰倒晕了过去。罗晟手忙脚乱地扶住他,交由弟子抬他回去休息。
此时场上唯有罗晟主事,他对这个侄女不像老爹那样感情深厚,自然是不愿意为了一个死人得罪两位人物。
他斟酌道:“要么……施姑娘还是先回榴花院禁足,等家父清醒了,再行商议?”
宗铎与卫轩并无二话。
宝楹回到榴花院,站在门口揪着卫轩的袖子,不无委屈地替自己申辩:“卫轩,我真的没有杀她。”
卫轩低声安慰她:“你放心,我一定还你清白。你且待在榴花院,我调集几个女弟子守在附近,不会叫人伤害你。”
宝楹心情很低落:“这几天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么?可是,晚上我害怕。”
卫轩把他贴身佩戴的麒麟玉玦解下来放进她的手心:“你枕着这个睡,就当哥哥陪在你身边。而且,不是还有乌鸡么,把笼子拿进屋里,有什么异动,它能第一时间保护你。”
宝楹将带着他体温的玉玦握在掌心,听了这番话,心里安定不少。
“卫轩……表哥,谢谢你。”
“又说傻话。保护小宝,难道不是我的职责么?”
……
宗铎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笼子里的那只玄鹰,将他们的私语悉数听在耳中。什么时候,卫轩也能在他面前登堂入室,而他却只能像个外人一样,连房门都不得入。
等卫轩哄好宝楹走出来,关上屋门刚转过身,宗铎立刻揪起他的衣领,将方才那一拳连本带利地还给他。
卫轩敏捷地侧头躲避,却还是被他擦中鼻梁,一股热流冒了出来。他一把挣开宗铎,抬袖拭去鼻端的血迹,对着宗铎怒目而视:“要打出去打,别叫她担心!”
宗铎将拳头攥得咯吱响:“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好她?让她被人刁难不说,还莫名其妙卷进命案里头!今天要是没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
卫轩冷笑道:“没有你,我照样能全须全尾带她走。更何况,是谁害她被人刁难?要不是你贼心不死偷她的鞋子,又处处拈花惹草,罗姑娘能视她为眼中钉么?她的无妄之灾,全是你给她招来的!”
两人不欢而散。
宝楹没听到屋外的争吵,她在屋里呆呆坐了一会儿,因为要禁足,所以飞燕不得不搬了出去,唯余她一个人待在屋里。
以前她还嫌飞燕总是问东问西很烦,现在却觉得莫名的空寂寥落,所以连那些聒噪都是值得怀念的了。
想到罗雪儿,她又不免唏嘘。
那大小姐虽蛮横跋扈,处处与她为难,但毕竟是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大好的年华就此香消玉殒,到底令人惋惜,也不知那凶手为何如此狠毒。
也不知道卫轩能不能找到凶手。
还有宗铎……她虽不愿和他有交集,但这次到底还是承了他的情。
宝楹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两年真是点背,总是碰到各种倒霉的事情。
等回到扬州,一定要让爹娘去帮她求个转运符才行。
正胡思乱想,不觉已过正午。
洞庭山庄的弟子送饭进来,门一打开,一条大黑狗率先挤了进来。
那弟子想要驱赶它,又有几分忌惮它那庞大的体型,正犹豫不决,宝楹抢着扑上前搂住了它。
“黑豆!”
她惊喜落泪,抱着狗头摸了又摸。黑豆甩着尾巴,伸出粉粉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一如小时候那般谄媚热情。
难怪第一次在湖边的时候就觉得它眼熟,原来这是她在京城时养的小狗啊,没想到它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她。
它这么通人性,一定是知道了她被禁足,所以偷偷跑出来陪她。
她恍惚间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当初她被软禁在昭明殿,也是这只小狗陪伴着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