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恶语伤宝心(二修)
天快亮的时候, 宗铎起身去了昭明殿。
本以为她应该己经熟睡,没想到一撩开帘子,便看到她那对亮若星辰的眸子在暗室里幽幽看着他。
宝楹等了他半宿。
本以为这又是个空等到天明的漫漫长夜, 没想到他竟然过来了。
她没来由地气闷, 一个翻身裹紧了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
他的手覆上来,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但什么也没说。
宝楹默不作声地转过来, 将头枕在他的腿上。她抬起眼眸偷偷看他,那张俊美的脸隐在纱帐的阴影下, 看不清神情,她却能感觉出来他并不是很高兴。
不知从何时起, 她开始学会观察他的喜怒。虽然委屈,却不会像在家时一样,非得等人哄高兴了才肯罢休。
她主动给他台阶下,坐起来替他更衣。
夏天衣衫穿得轻薄,隔着两层薄薄的缎料,她指尖似有若无地顺着他锁骨的轮廓游走。
指尖下的肌肉渐渐绷了起来,可是宗铎却一动不动地坐着。若是平时, 他早该将她搂进怀里,或者直接把她按倒在床上亲了。
昨夜在这张床上,灼热的喘息犹在耳畔。可是今天, 他仿佛成了高坐佛堂的神像,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笨拙的挑逗。
宝楹心头惶惑不己, 实在是不能适应他这样的忽冷忽热。
她甚至开始反思起来,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在韩曜面前跟他闹,惹了他不快?或者是非要他来陪伴她, 阻了他那些办不完的公事?
她扁了扁嘴巴,嗫嚅道:“你要是实在忙,就不用来陪我了。”
宗铎好像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我改日再来看你。”
眼见他转身要走,宝楹却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扑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慢慢将脸贴在他微陷的腰窝上。
“三郎,我们生个小宝宝吧。”
桂嬷嬷整天耳提面命,身为女人,最重要的是为夫君开枝散叶,孩子越多地位越稳。
宝楹虽然不认同桂嬷嬷的说法,但她也觉得,一个美满的小家是少不了小孩子的。
娘从前说过和爹爹的往事,他们婚后的感情一直很好,可是也渐渐少不了摩擦与争吵。直到有了她后,他们又变得恩爱如初。
两个人一起养育双方骨血融合而成的小娃娃,会让感情更加圆满、更加坚实,会让彼此更加成为对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们都成亲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娘说过,只要两个人睡在一起,就会有小宝宝出来的。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肢,手肘微微靠下蹭了蹭。他明明也是很想要的啊,为什么要走呢。
宗铎一言不发,拿开了她那试图作乱的小手。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她披着长长的墨发,衬得小脸雪白,瞳仁乌深,唇色嫣红。这样的懵懂与美艳呈现在这张芙蓉玉面上,简直叫人不能忍受。
他喉结轻轻一滚,强压下血脉里的躁动,指尖勾起她的下颌,慢慢道:“生孩子很辛苦的。你不是最怕痛了么?”
“一点也不辛苦!”宝楹很有些跃跃欲试,“我娘说生我可轻松了。”
宗铎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那卫太太骗骗自己得了,怎么连孩子都骗?真是误人子弟。他见惯了宫里的娘娘们为了生育吃尽苦头,知道那不是轻松的差事。
想了想,他又道:“你才十七岁吧?还太小了,等过两年我们再生孩子。”
“我不小了!”宝楹嘟着嘴,为他记错她年龄的不满,“过完今年的生辰我就十九岁了。”
“是么。”他揪了揪她的脸蛋,“你自己都还像个小孩子,怎么给人家当娘?”
宝楹留恋地用脸蛋去蹭他的手,闷声道:“那你知道小孩子是很需要陪伴的么?你天天忙这忙那,我总是觉得,当你遇到更重要的事情时,就会毫不犹豫把我丢掉。”
“傻瓜。”宗铎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莫名觉得她这到处蹭的样子像极了索求关爱的小狗,可怜又可爱。
他心念一动,道:“我改日去上林苑挑只小狗给你养好不好?你没事去园子遛遛狗儿,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养狗狗!”宝楹眼睛一亮,开始许愿,“我要黑色的,会甩尾巴的,嘴筒子圆圆的……”
宗铎默默记了下来,心想:他要亲自去挑只比她还能闹腾的狗回来,免得她一身精力没处用,天天缠着他。
次日,他果然抽空去了一趟上林苑,从番邦进贡的獒犬新生的小崽中挑了一只最健壮活泼的小犬送回王府,顺便吩咐孙姑姑,这段时间都不要让宝楹出门。
孙姑姑提着小狗送到昭明殿,那毛茸茸的小黑狗被她拎着后颈皮,正不停地呜汪乱叫,四只短胖的小爪子在空中划来划去。
宝楹爱不释手地抱过来,把它放在腿上轻轻地抚摸。昭明殿的众人都围过来看稀罕,那小狗毛皮光亮,看着不过两三个月大,虎头虎脑的,可爱极了。
宝楹见它两只乌黑的眼睛圆溜溜的,便给它取名叫“黑豆”。
红枣抗议道:“王妃,你这名字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它是一对儿呢!”
众人都笑起来,殿内的气氛快活极了。宝楹有了小狗作伴,每天不辞辛劳地跑到园子里遛狗,倒没想过要出门的事。
五月鸣啁,转眼到了端午。
宫里照例要在西苑举办龙舟赛,孙姑姑去请示宗铎,要不要让王妃出门。
宗铎沉思片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只是不让她出门,她闹起来可真够叫人头疼。
他让孙姑姑跟着宝楹进宫,并再三叮嘱,务必要时刻紧随她左右,别让她接触魏王的人。
时隔一年再踏足西苑,宝楹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她是乡下人进城,瞧什么都新鲜。现在她见识多了,反而没了以前那种欢喜雀跃的心情,真不知究竟是得还是失。
今年荣安郡主倒不敢找她麻烦了,见了她还不情愿地上前行礼问安:“荣安见过嫂嫂。”
宝楹惊奇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荣安不说话,黑着脸走开了。
孙姑姑悄悄告诉她:“咱们殿下今非昔比了。去年殿下封王没多久,在朝廷上没什么影响,她自然不怕王妃。现在殿下在朝廷里一呼百应,郡主见了王妃也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宝楹竟不知这里头还有这种讲究,原来当了王妃,还会被人捧高踩低啊!
不得不说,看着荣安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她心里还有点痛快。难怪宗铎每天宵衣旰食,为了那点权力斗来斗去,她都快有点理解他了。
今年的龙舟赛没了彩头,大家的热情不及去年高涨,诸位亲王也都没有亲自下场。
宝楹在飞仙阁看了会儿比赛,感觉有点无聊,想要四处去逛逛。
孙姑姑却非要拉着她不放:“王妃还是安安静静在飞仙阁待着吧!难道你忘了去年落水的事了?”
宝楹瘪了瘪嘴。那个大坏蛋姚过己经转世投胎了,还有谁会害她不成。
她算是发现了,今天孙姑姑就是来监视她的,不许她到处闲逛就算了,连她跟沈侧妃多寒暄了两句都要上前打断。
宝楹不喜欢被人拘着,转了转眼睛道:“那我要去净房总可以吧?”
孙姑姑忙引着她下了飞仙阁,寻到最近的净房去。这净房在一片参差花树边,两道逶迤的连廊一南一北,分别通往飞仙阁和万岁山。
宝楹进了净房,说她肚子不太舒服,吩咐孙姑姑牢牢守在门口。
孙姑姑不疑有他,毕竟方才在看比赛时,她那张小嘴没停过,像松鼠一样不停地往嘴巴里塞东西,吃坏了肚子也不是不可能。
宝楹进了净房,左右环视,发现门对向有一面槛窗,约莫二尺长。她虽不算苗条,但想要翻过去也是绰绰有余。
她搬了张方凳到窗下,踩着凳子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还不小心扑倒在了地上。好在地面铺着白石板,衣裳上蹭的灰拍拍就干净了。
摆脱了孙姑姑,宝楹心里可高兴。一想到孙姑姑发现她不见后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借着浓蔽的树荫,哼着轻快的歌儿朝飞仙阁相反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处假山,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唤她:“小嫂嫂留步。”
回头一看,一个金冠蟒服的年轻男子迎面走上来,袍服上的金线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险些闪了她的眼。
宝楹知道这是亲王的装束,但她一向不大认得宗铎的兄弟谁是谁,便疑惑地问道:“你是谁啊?”
“嫂嫂连我都不认得?我是晋王啊。”宗铠很受伤。
他自问是所有兄弟中最出挑的一位,小嫂嫂怎么好像对他完全没印象。
宝楹“哦”了一声。
其实她压根记不住晋王是谁,这么多位亲王,她只记住了魏王,毕竟他的家事实在精彩。
不过再问就不礼貌了,她只得看着宗铠道:“你找我什么事?”
宗铠笑道:“令堂在流芳亭等嫂嫂,快随我来。”
“我娘来了?” 宝楹又惊又喜,她好多天没见到娘亲了。
她赶紧催宗铠带她过去。
流芳亭在万岁山上,宗铠带着她拾阶而上,见她提着裙子走得小心翼翼,忙伸手出来:“这里路陡,我扶着你。”
“不用了。”
宝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心里暗暗纳闷:他没在桂嬷嬷那儿学过规矩么?怎么连基本的叔嫂避嫌都不知道。
宗铠只得讪讪把手收了回去。这桩差事可是他跟二哥磨了好久才要到的,可别把小嫂嫂吓跑了,坏了二哥的大事。
时值正午,虽有树荫遮蔽,到底还是暑气蒸腾,宝楹热得直吐舌头,拿纨扇在脸颊边扑了扑,忍不住小声嘀咕:“娘也真是的,哪里不能说话,非要跑这儿来,身体不好还爬这么高。”
宗铠见她那气喘吁吁却难掩欢喜的样子,反倒心有不忍。
他虽巴不得老三赶紧倒台,不过二哥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对付女人算什么本事。小嫂嫂没见过风浪,一会儿可别给她吓坏了。
他斟酌着提点她:“其实……上面等着的不是令堂,是嫂嫂的亲娘,你应该还没见过她吧?”
宝楹疑惑地挠挠头:“我娘不就是我亲娘么?”
“你自己不清楚么?”宗铠倒有些讶异,“你亲娘,是杭州富商宁连成的太太啊。”
“杭州?可我家祖籍在扬州啊。”
宗铠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了,干脆站定脚步往前一指:“再走出小半里路,往左边一拐,那座重檐六角亭就是流芳亭了。令堂就在里头等你,嫂嫂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她吧。”
宝楹心里疑惑重重,看他这个样子倒不像喝了酒,怎么满口胡言乱语呢?除了珍娘,她哪还有第二个娘啊。杭州她更是去都没去过。
不过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个晋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宝楹一边犯嘀咕,一边顺着山路左转,果然遥遥见到一座六角亭临于其上。
她走近前些,远远看到一个女子坐在亭中石桌上喝茶,虽未看清脸,那姿态气质却己让宝楹倍感震动——她还没见过连喝茶都那么好看的女人!
那女子举手投足间端庄淡雅,还有种熟悉的感觉。那是谁呢?她仿佛见过。
带着疑惑复又上前几步,那女子微微偏过头,四目相对,看清一张与她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宝楹不由呼吸一滞。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跟她长得如此相像!可是在这冷艳清傲的女子面前,她却油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之情,仿佛自己只是孔雀面前的一只小麻雀。
她从小听着别人的赞美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在样貌上露怯。她摹得了眼前女子绝美的五官,却怎么学不来那顾盼之间的风情万种。
宝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声音都开始发涩:“你、你是谁?”
那女子不语,微微蹙着秀眉,那双美艳的秋水眼里流淌着复杂的情愫,将她打量了许久,方缓缓开口道:“那家人把你养得真不错。”
宝楹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那家人?”
“你爹娘没跟你说过吗?”女子冷淡的声音像早春未化的积雪,“你是他们捡回来的孩子啊。”
宝楹身形晃了晃,她觉得一定是头顶的骄阳太烈了,把她晒得头昏眼花,都开始有些站不稳了。
她伸手扶住雕花的亭柱,将指尖紧紧压在花纹上,试图用疼痛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惶惑地看着面前人的脸。
眼前这个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或许是血脉之间奇妙的呼应,不必去求证真伪,宝楹心里己经相信了她的话。
她在珍娘之外,还有一个亲娘——多么荒谬的事情啊!可是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容不得她不信。
赵贞儿的目光还在她周身逡巡。
她素未谋面的女儿,身着寸锦寸金的夏衫,腰环银汉带,耳佩明月珰。珠翠盈身,贵不可言。
可她看上去越是光鲜,赵贞儿心里越是难平:“我给你找了对这么好的父母,你为什么还非得嫁到皇家去?就这么贪恋这点荣华富贵吗?”
面对劈头盖脸的质问,宝楹唯有张口结舌。眼前的女子不像亲人,反倒像仇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怒火与恨意。
“你不是我娘!”宝楹崩溃地喊了一声,她想跑,可是腿软得迈不开,只能蹲下来紧紧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我不是捡来的孩子,我是我爹娘的亲生女儿!”
赵贞儿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蹲在地上哭泣,冷冷开口:“你哭什么,我才该哭吧。我们一家人在杭州过得好好的,却因为你被卷进京城来。如果拿不到刑部尚书的位置,魏王要把你弟弟送进宫,把你妹妹送进花楼……”
她忽然哽了一下。她九死一生才从花楼里出来,怎么忍心自己娇生惯养的小女儿踏入那种地方!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正在崩溃抽泣的宝楹。十八年前把这个孩子放在施家门口的时候,她也没想到会亲手给自己埋下祸根。
“燕王妃,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你己经害得我们一家离散,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妹妹为奴为娼么。”
宝楹含着眼泪抬眸望向她。
什么弟弟妹妹,什么魏王,什么刑部尚书。她不懂。她有良心,她没害过人。
宝楹抹了抹眼泪,低声道:“你可以去告官,如果官府不敢管魏王,我可以帮你向皇上……”
“不要提那个人!”
赵贞儿忽然激动地打断她,把宝楹吓了一跳。她也知道自己的失态,默了默又道,“只要燕王愿意放弃争刑部尚书的位子,魏王自然不会与我们为难。”
宝楹一听宗铎能帮忙,不由松了一口气。刑部尚书是什么东西,总不能比两条人命重要。
“那我去劝劝我家殿下,你不要生气。”她说完,又飞快地抬眼觑了眼赵贞儿。
子女对父母的仰慕是与生俱来的。即便方才短短的两句话,她也能感受到赵贞儿对“弟弟妹妹”的紧张,可却因此更令她感到失落。
宝楹从来没想过,她是个讨人厌的人。
“你们……晋王说你们是杭州的富商。为什么……不要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尽管在施家被宠爱着长大,也不代表她能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赵贞儿不说话了,那双黑琉璃一样的眸子又开始打量她。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怯生生的,倒是半点当朝亲王妃的派头都没有,像一块明澈纯净的清玉,没有半点杂质。施家真的把她养得很好。
好半天,赵贞儿方缓缓开口:“因为我养不活你。你的亲爹在你出生前就被你害死了,给你找个好人家己经是我仁至义尽。”
宝楹这下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石板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她苍白地替自己辩解,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背上了一条人命,还是亲爹的人命。在这个以孝为先的世道,这顶沉甸甸的帽子能把她压死。
赵贞儿的话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害死你的亲爹不算,现在又害到你亲娘头上。将来,你以为你的养父母能躲过权斗的倾轧,你以为你能站在燕王身边笑到最后?”
宝楹惶恐地看着她。
说来说去,话又拐到了她的夫君身上,最后那句话更是戳中了她的心病。尽管她还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可她对这段感情己失去了有恃无恐的笃定。
除了爹娘,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纵容偏爱她——现在爹娘也不是爹娘了。
宝楹又失声痛哭起来。
赵贞儿显然还不准备放过她,话语像紧箍咒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这才哪到哪,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你还没见识过天家的无情哪。我这浪里红尘滚过来的人都承受不住那后果,你一个娇小姐,有什么能耐跟他斗啊?”
纤细的手指扣起她的下颌。
“凭你这张脸吗?”赵贞儿笑出眼泪来,“我当年比你好看得多。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下场吗?”
狰狞的表情出现在她绝美的面庞上,宝楹害怕地想要别过脸去,可是下颌被紧紧捏着动弹不得。
赵贞儿扯开了胸口的衣裳,如凝脂般雪白丰满的胸脯上遍布黑紫的瘢痕,从锁骨一路蜿蜒下来,像缠绕的树根紧紧扎进皮肤深处,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绮丽,像无方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宝楹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拼命挣开赵贞儿,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疯女人、疯女人……”她一边害怕地念念有词,一边拼命往山下跑,跑得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她的眼睛被泪水濛住了,跌跌撞撞地夺路而逃,才跑出几步就崴了脚,顺着山上的石阶滚下来,脑袋磕在树桩上,竟然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己经回到了昭明殿的寝殿里。屋里焚着安神凝气的降真香,四周搁着冰鉴,凉浸浸的。
宗铎在花罩外跟小江说话,听到里头的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见她正撑着床褥要坐起来,他忙过来扶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宝楹头好痛,抬手一摸,摸到了缠在额头上的纱布。
“我怎么了?”她有点缓不过神。
宗铎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让孙姑姑寸步不离地跟紧她,没想到孙姑姑这么不中用,这都能让她跑掉。
得知她不见后,他立刻带人封锁了西苑几个重要的通道,最后在万岁山上找到了晕倒在山径上的她,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宗铎怒火中烧,得知是晋王骗她过来的,立刻命人搜山,虽然没抓到人,但己然知晓她和赵贞儿见过面了。
虽然不知道赵贞儿和她说了什么,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她送回去。
小江被传召过来,先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脑袋上伤口,正在外间跟宗铎说着话,宝楹就醒了过来。
她接过小江递上来的茶杯,喝了口热茶润润干燥的唇瓣,紧接着晕茫的大脑也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来。
跟她七八分相似的女人,被遗弃的小孩,魏王的要挟,骇人的瘢痕……简直荒谬得像一场梦。
可,额头上缠着的纱布提醒她,那不是梦。
看清站在床边的男人,宝楹霎时间想到那女人说的话,不由脸色一白,握着茶杯的手哆嗦了一下。宗铎眼疾手快地接过她手上的茶杯,才不致使茶水打翻烫到她的手。
宗铎侧过脸,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瑟瑟的模样,目光一沉,漂亮的凤眸显得更深邃了。
许是因为山上那番话,宝楹莫名对他多了几分畏惧,虽然此时心头千般疑团无处问寻,却还是低着头不肯开口。
是他先出声:“见到人了?”
宝楹怔怔抬起脸看他。听这意思……他也知道她亲娘的存在么?可是瞒着她。不告诉她。
她杏核一样的圆眼睛盯着他,仍旧不开口。
宗铎又道:“那是魏王的阴谋。你不必放在心上。”
“……啊?”宝楹终于开声了。
他看着她那懵懂迟钝的模样,心下不由苦笑。笨蛋也有笨蛋的好处,至少糊弄起来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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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从本章至89章大修过情节,后来的读者朋友看评论区可能会有评论对不上剧情的情况,作者在此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