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睡前的快乐
宗铎的伤口裂了, 本应回去即刻处理,然而他在施家还有事没办,便让珍娘找间厢房给他暂歇。
珍娘忙领他去了宝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宝楹虽不在家住, 可珍娘还是日日过来打扫, 里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看上去像还有人住一般。
“殿下,这是宝儿的闺房, 你且在此暂歇,若有什么吩咐, 唤我就是。”
宗铎打眼望去,这屋子不大, 比昭明殿的茶房还略小,但几榻屏架俱全,纱帐是鹅黄色的,一如她明丽活泼的风格。
窗外望出去就是院里的海棠树,铁梨木秋千上积着一层薄雪。若是春秋,景致应该很好。
他对珍娘道:“太太,有劳将施大人请过来, 我有话要问二位。”
珍娘不敢怠慢,忙把施大路叫了过来。
两人面对这位亲王女婿还是很有些拘谨,宗铎抬手请他们坐下, 目光在夫妇二人脸上扫了片刻, 缓缓开口道:“本王请二位过来, 是要求证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望二位如实告知。”
珍娘见他郑重其事,心头不由紧张起来, 忙道:“殿下只管问,民妇一定知无不言。”
宗铎眉心微蹙,咳了一声,似是有什么难耐的病痛。虽脸色略显苍白,却不减他那一身充满压迫的威仪气度。
他自沉吟着,也不说话,施大路却觉得这情形莫名熟悉。
这不就是自己审讯犯人时常用的法子嘛?越是沉默,越容易攻破对面的心理防线。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对方就会一五一十地把干过的坏事全交代了。
施大路倒来了劲,这或许对旁人有用,但他一个极善此道的老捕头,还能被这黄口小儿唬住不成?
他伸手去握住珍娘的手,示意她安心。
终于,宗铎缓缓道出了他的来意:“楹儿……是你们亲生的女儿么?”
施大路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珍娘却抢先回答道:“自然是的。殿下怎么会觉得宝儿不是民妇生的?”
宗铎不语。
除夕的宫宴上,皇帝的表现太过明显,甚至为了宝楹驳斥他最心爱的贵妃,显然已经不能够用“对小辈的疼爱”来解释他的反常了。
宝楹虽生得美,可皇帝佳丽三千,难道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何况皇帝年近五十,早就过了被美色所迷的年纪。
宗铎思来想去,觉得皇帝是在透过宝楹看另一个人,且多半是他年轻前时的旧情人。但他又查证过,施大路夫妇绝无可能跟皇帝有交集。
事情查到这里,即便他觉得很荒谬,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宝楹可能是捡回来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必须尽快向施家夫妇问明她的来历,免得被其他人拿她的身世做筏子。
没想到珍娘非常激动,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宝儿不是我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比眼珠子还疼她!左邻右舍,但凡认识我们家的人,谁不说我们母女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怎么可以随便怀疑她的来历?要是让宝儿知道,她该有多伤心?”
宗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因为常年病弱的缘故,珍娘身形纤细、性情文静,跟壮实活泼的宝楹颇为不同。
然而她们之间的相似却绝不是形貌可以概括的,两人身上都有种温柔敦厚、上善若水的气质,毫无疑问是一脉相承的母亲与女儿。
宗铎与父母的感情淡漠,此刻忽然感到一种来自亲缘的震撼。
他想可能真的是他弄错了。
那头宝楹心里也惦记着一件事,见宗铎进去休息了,忙寻了卫轩,拉他到影壁墙边说话。
卫轩不大痛快地朝她笑:“不去你家殿下跟前凑,找我做什么?”
宝楹见他眼睛下方被树枝划了道细口子,渗出一线嫣红的血迹来,忙拿起帕子,掂起脚尖小心地帮他擦了擦:“呀,你也受伤了。疼不疼?”
卫轩心头的火气蓦地被浇灭了。
他抽走她手里的帕子,那霞绡雾縠的帕子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腊梅香气。他手腕一转,将帕子收进了袖中。
他放柔了语气:“我没事。快些回去吧,别叫燕王看到了为难你。”
“我才不怕他呢。”宝楹急着打听她想知道的事情,“卫轩,你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叫宋楚今?”
卫轩一怔,万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跟她毫无交集的宝楹口中问出来。
“不算好朋友,就点头之交吧。你怎么会问起她来?”
宝楹揪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我想认识她,你带她来给我见见。”
卫轩失笑,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跟人家又不熟,上哪找来见你去?我也有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宝楹有点失望,又不服气地摸了摸脑门。眼下有求于人,还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那你如果见到她,记得带她来找我。”
她想悄悄给宗铎一个惊喜,顺便展示一下她的能力和人脉。
卫轩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口应了一声,又问起他最关心的事来:“燕王对你好不好?”
宝楹连连点头:“他对我很好。”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不过现在的日子已经跟她最初的期盼差不离。她梦想中的婚姻不就是这样么?两心相许,柔情缱绻,以后还会多一窝小娃娃,围着她和宗铎打转转。
卫轩看着她幸福的笑容,心里颇不是滋味。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卑劣地希望她说不幸福,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她远走高飞,他有本事让燕王永远找不到她。
可是……她说她很幸福。
这个单纯天真的姑娘,或许她不会识人,但卫轩看得清楚。燕王若不是真在意她,又何至于自降身份跟他作江湖人之间的比武,又何至于对他流露出那样的忌惮与敌视。
燕王会喜欢她,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喜欢吃喝,喜欢玩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待在她的身边永远不会无聊。
她待人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一边说着讨厌他,一边又会在他跟人打架后哭哭啼啼地帮他吹伤口,就连生辰时许的愿也是希望他不要受伤。
这样一个心慈心善心软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她呢?
卫轩抬起手,原本是习惯性地要摸一把她的脸蛋,临到头,改成轻轻将她一缕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去。
“不好的时候,记得跟我说。”
宝楹白了他一眼。卫轩这个坏蛋,总是盼着她不好!
珍娘寻出来,见兄妹俩还跟小时候一样在影壁墙下说着悄悄话,忙招手把女儿叫过来:“殿下要回去了,快些进来。”
宝楹跟卫轩一前一后地走进院里,宗铎看见了,并没有说什么。
她是不觉,卫轩可看出来了,宗铎的脸色不大好,连带他姑母姑丈的脸色都不大好。方才出去那一会发生了什么?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爹娘兄嫂,倒是没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色,只得压下了这个疑问。
宗铎要回去,珍娘忙前忙后地装东西,一时拿出新晒的腊肉,一时包起纳好的鞋底,临上马车了,又蓦地想起什么来,回头拿吉祥荷包装了两枚金锞子,小夫妻一人一个。
“压岁钱。”珍娘拍拍宝楹的手,“这一年,跟殿下都要平平安安的,给娘亲添个小外孙。”
宝楹脸上飞起红云,趴在宗铎肩膀上不肯抬起头来了。宗铎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热的脸颊。
他亲情淡薄,对子嗣并没有狂热的渴望。虽说燕王府是需要一个继承人的,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他有她就够了,并不需要多一个孩子来拖他的后腿。
施大路夫妇将女儿女婿送到巷口,目送马车扬尘而去后,两人才慢慢牵着手走回去。
“珍儿,方才你怎么没同燕王说实话?”
施大路以为她肯定是顶不住燕王的压力的。
珍娘握住他的手,不无愧疚地说道:“路哥,我有件事瞒了你。当初宝儿跟我说,燕王是冲着她的八字才娶她的,说她有什么凤命。”
所以今天宗铎来问这句话,珍娘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怀疑宝楹的八字是假的了。
毕竟,听说他年前从行宫回来,命都去掉半条。该不会是觉得宝楹不旺他了,继而怀疑起她的凤命来吧?
施大路浓眉紧锁,半晌方骂了句脏话:“这臭小子!早知道当初就是抗旨不遵,也不能把宝儿嫁给他。”
珍娘轻轻抚着他的背:“别说气话。今儿你也见着了,咱们宝儿在王府过得不赖,那小脸比出嫁前还圆了些呢。只千万把这事瞒住,将来他们有了孩子,有了感情,凤不凤命的,便成次要了。”
施大路深以为然,又挽起她的手:“珍儿,我也有件事瞒了你。”
他跟珍娘说起在行宫时,宗铎如何拿宝楹来威胁他办假案。他那时就觉得这女婿薄情寡义,要是让他知道宝楹没有亲生的爹娘,岂不是会更加轻视她?
因此夫妻俩阴差阳错,反而想到一块儿去了,绝对不能跟燕王说实话。
珍娘嗔了他一眼:“什么叫宝儿没有亲生的爹娘?你我不是她爹娘?宝儿是我生的还是我捡的重要么?她这辈子都是我女儿。”
施大路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谁敢说我不是她爹,我第一个翻脸!”
说是这么说,夫妻俩还是忧心忡忡地跨进了家门。前路究竟如何,也不是他们能看得明白的。
回到王府,宗铎立刻把小江叫了过来。
宝楹这才知道他的伤口又裂了。
她蹙着眉抱怨:“我都叫卫轩手下留情了,他怎么不听,太不给我面子了。”
“卫轩?”小江饶有兴趣地凑上来,“是卫姑娘的兄长么?”
宝楹鄙夷道:“你连卫轩都不认得。看样子是小时候没被他打过。”
小江眼神闪烁:“他很厉害么?”
宝楹于是开始吹嘘起卫轩打遍街巷无敌手的往事。虽然她有夸大其词之嫌,不过,卫轩确实很有武学天赋,这才会被他师父收走做关门弟子。
宗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宝楹忙斟了杯茶捧到他面前,贴心地安慰道:“殿下你也不必自卑,他是正经拜过师的,咱们这种普通人不能跟他比。”
小江见他的脸色沉得都能滴出水了,忙岔开话头道:“不是我说,殿下你也太不当回事了,伤口裂过一次本就不容易长好,出使北元在即,可别误了正事。”
宝楹奇道:“殿下要去北元?那个三头六臂、会吃人的北元?”
宗铎淡淡道:“少看点猎奇话本。”
宝楹讪讪。
从施家回来后,宗铎好像就有点对她爱搭不理。不过她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任谁身上裂开那么长一道伤口,心情都不会好的吧。
入夜后,宗铎很早就安歇了。
宝楹沐浴完爬上床,见他躺得笔直,就贴着他躺下来,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半趴到他耳边,轻声道:“三郎三郎,你睡着了么?”
宗铎不说话。
宝楹起了坏心,拈起一缕青丝,轻轻在他鼻尖扫了扫。
宗铎浓长的眉微微一动。
宝楹乐了,就知道他没睡着!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小声道:“三郎,我想跟你睡觉……”
“嗯。”宗铎闭着眼睛,“现在不是在睡觉么?”
“不是这个睡觉呀!”宝楹撅起嘴,她总不能直说想跟他口口吧?
宝楹自问是个矜持的姑娘,可是她又实在喜欢昨夜那种销魂的滋味,红着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让我看看你的擀面杖。”
“什么?”
她屈起膝盖蹭了上去,那擀面杖翘得老高了。
“就是这个啊。”宝楹可羞涩了。
“别胡闹。”
宗铎咬牙,侧身将她抱在怀里,双膝有力地钳制住她那乱动的腿儿。
缓了一阵,他又低声问道:“今天在施家,你跟卫轩出去说了什么?”
“是秘密。”没问出个结果,宝楹不想告诉他。
宗铎声音渐冷:“你是有夫之妇,还跟别的男人守起了秘密,这合适么?”
宝楹见他误会了,忙道:“什么呀!是咱俩的秘密。”
她本来也不是守得住话的人,三言两语,把卫辑跟她说的话一股脑告诉了宗铎。
宗铎听罢,心底先升起一丝隐秘的喜悦。这丫头笨笨的,倒还有心替他分忧。
看来,他的调查方向是对的,那宋楚今在老太监死后的节点去打听过她姑母,证明确实从老太监口中得知了一些秘辛。
原来那宋楚今是江湖人士,难怪她的踪迹那么难寻。
他收紧臂膀搂紧了怀里的宝楹:“这是我的事,我会安排人办好。别再去问他了,好么?”
宝楹迟疑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卫轩?”
她可算反应过来了,每次提到卫轩,宗铎都会对她冷脸。
“是因为他打伤了你吗?”宝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帮他赔罪,你别生气。”
宗铎不由气短。在她眼里,她男人就这么无能么?
“我不是他打伤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只是不想他横亘在我们中间。”
“你该不会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吧?”宝楹恍然大悟,她急着剖心自证一般,拉着他的手往心口里放,“你摸摸,我这里只有你。”
肉乎乎的。他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宝楹还在自顾剖白:“我讨厌不忠贞的人。三郎,我们只会有彼此的对吧?你不要像魏王那样,娶了正妃娶侧妃,我要抗议的。”
“我……”宗铎沉默了片刻,“……只有你。”
宝楹没注意到他那黯下来的眼神,话一说开,又亲亲热热地抚上了她的擀面杖:“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么?”
宗铎无奈地捉住那不安分的小手。
“我有伤。得停一停。”
宝楹不高兴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伤就不能做那种事。该死的卫轩,剥夺了她睡前的快乐!
宗铎决定搬回明性殿,跟她分房睡些时日。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连纵了两天的欲不说,昨夜又险些擦枪走火。
北元的事要紧,不能容许出半点纰漏,他得趁早养好了伤才行。
宝楹很不高兴:“你去明性殿,那我也要去。”
宗铎对这粘人的小尾巴真没办法。
“我每天回来陪你用晚膳,嗯?”
“晚膳我有红烧肉陪。”宝楹挂着脸生闷气,“你不和我住一起,元宵后又要去北元,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你直说让我守活寡好了!”
虽然她说的是气话,不过宗铎开始认真考虑起了她的去留。
带着仪仗和几车贺礼从京师去北都,往返少说也要三四个月。放她一个人在京城,还真有点不放心。
隔日孙姑姑带着裁缝进来给宝楹量尺寸。
宝楹奇道:“年前针工局不是才来量过,怎么又量。”
孙姑姑笑道:“这是外头的师傅。殿下吩咐了要给王妃做两身新衣裳。”
宝楹哼了一声,不领情。
晚上不喂她吃饱,就想拿两身衣裳打发她,做梦!
不过等新衣裳做好的时候,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跑去试新衣。
可是等看清楚那新衣的形制,她不由大叫:“呀!怎么是太监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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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宝楹cos小太监出使北元